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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格撩起眼皮,眼底映入黑夜下冰冷的高樓大廈,排排窗戶錯落地發出明亮的白光。
跟繁榮到白熱化的城南相比,城北始終落后一步,尚且處在開發建設階段,新舊交替,平地而起的嶄新高樓一步步蠶食吞并著有礙市容的老城舊巷。像眼前這種新舊住宅和平對望的局面,馬上就會因一方的異軍突起而徹底扭轉,而另一方只能淪落到在一代人的回憶里繼續輝煌。
“那我們住得挺近。”白格收回視線,路燈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長得變了形,跟徐承渡的影子撞在一起。
“看著近而已。”徐承渡踢了一腳路邊的空易拉罐,鋁制品跌跌撞撞,發出刺耳尖銳的咔咔響聲,“要爬樓梯,過天橋,繞到正門,一點都不近。”
“是嗎?”很快,白格就看到了那座高大且壯觀的天橋,冷酷威武地架在川流不息的車流頭頂,橋的欄桿上裝飾著一簇簇淡藍色的霓虹燈,在雨后漆黑的天幕下閃爍著溫和的光芒,他放柔了嗓音,“還挺漂亮的。”
徐承渡看了他一眼,看到勾起的唇角和熠熠生輝的眼睛。
這人的臉,不光在白天,即使在昏黑的夜晚,也依舊閃著光。
背后那陣酥癢煎熬的感覺又回來了。
“嗯……還可以吧。”他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那我就先回去了。你過了天橋往右手邊直走,再拐個彎就到了。”
“好。”白格點點頭,低頭從他拎了一路的塑料袋里翻找出一盒藥,“這是止痛片,疼得睡不著的話就吃兩粒。”
“還有,這是消炎的。也不知道傷口有沒有感染,先備著。”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是祛疤的,效果不知道怎么樣,所以我都拿了。”
徐承渡直著眼睛,一一接過兜在懷里。
“還有,繃帶、棉簽,你換藥的時候要用……”
“你直接把袋子給我吧。”
“嗯,也好。”
徐承渡拎著袋子,雙手背在身后晃蕩,“你……對人都是這樣的嗎?”
“什么樣?”
“很好,很親切,挑不出毛病。”徐承渡捻了捻手指,摩挲著塑料袋粗糙割手的截面,“考慮的真挺周全。”
白格瞇著眼睛想了想,“大概吧,這是習慣。”
習慣……習慣啊……趴在床上、下巴墊在枕頭上,晃悠著光禿禿兩條大長腿的徐承渡一直發著呆,琢磨著習慣兩個字。床邊老式的電風扇咯吱咯吱轉動著扇葉,機器是熱的,吹出的風也是熱的,搞得徐承渡整個腦袋都是熱熱的。事實上,那個人看上去并沒有長成一個爛好人慣常有的形象,難道是因為長得太好看了嗎?風扇有些接觸不良,風速突然大了起來,呼呼地對著凌亂的頭發吹。不對,不光是好看,他總覺得那人和善的外表下,總像在暗地里算計著什么。
精明這種特質不像愚蠢,是想掩蓋也掩蓋不了的。
“徐承渡!”臥室門外,徐少良同志老當益壯,中氣十足地捶著門,“你個兔崽子給我出來!你說說,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脆弱的木板門被砸得發出痛苦的呻吟,倚靠著被撬開無數次的銅鎖舌負隅頑抗,徐承渡把自己蜷成一團,捂著耳朵爭辯:“不,我沒有,不是我先挑的事!是李蛋!”
“蛋蛋蛋,蛋你個頭!我命令你,給我滾出來,立刻!馬上!”
徐承渡一把把被子掀過頭頂,悶聲抱怨:“不出去,我受傷了,讓我躺著。您老早些睡吧!”
話說完,震天響的敲門聲戛然而止,外面突然沒了動靜。
徐承渡僵在被子里愣了一會兒……只能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不好!連忙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往開著通風的窗戶沖去。
然而已經晚了。
他們家老爺子正氣定神閑地一條腿掛在窗臺上,另一條腿踩在了書桌上,徐承渡連忙撲過去把人攙扶下來,“徐少良老同志,您都七老八十,還以為自己跟年輕時候一樣,如山似塔剽悍如牛吶!動不動就學著人家小年輕翻窗跳墻的,得虧我們家在一樓……”
徐少良腳一落到實地,抓著書桌上一本厚字典就往孫子頭上砸,“我就是現在躺在病榻上,揍你也不費勁兒!”
都說當兵的一股匪氣,那徐承渡他們家整個兒就是一土匪窩。
敵方火力全開,徐承渡招架不住,果斷采取戰略性撤退,抱著頭一路鼠竄,打開臥室門就沖了出去。
穿著背心和褲衩滿客廳蹦跳,“誒誒誒?好好說話好好說話,雞毛撣子不是這么用的。爺爺,爺爺……”
戰事焦灼,談判失效。敵人且戰且罵。
約莫雞飛狗跳地追逐了一刻鐘。
徐少良到底老了,圍著桌子追了幾圈追不動了,鐵青著一張臉,喘著粗氣坐了下來。
育人不易,戎馬倥傯了半輩子的老兵現在覺得教好一個孫子,比他當年跨過鴨綠江打洋鬼子的那場苦戰還要力不從心。
他放下雞毛撣子,抹了一把臉,揉了揉年輕時候就往左邊歪斜的鼻梁骨,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他向孫子招手:“過來我瞧瞧。”
“瞧什么?”徐承渡警惕地一步步挪過去,在他身邊坐下,還只敢坐一半屁股,隨時準備著跳起來逃跑。
“小兔崽子。”徐少良抽了一巴掌他后腦勺,“當然是看看你咋受的傷。”
跑跳間,后背的傷口又撕裂開,滲出點點殷紅血跡,把白色的背心染透了。徐少良越老,手就越抖,哆哆嗦嗦把背心掀起來。
湊近看了看,抬手又是一巴掌。
徐承渡捂著后腦勺,砸吧著嘴,有苦說不出。
“說,哪個王八羔子砸的酒瓶?!你剛剛說誰來著?什么蛋?”徐少良暴跳如雷,矍鑠的老眼里爆出精光,擼起袖子就要往外沖,“信了他的邪,當我徐家沒人了!”
“老爺子老爺子,別沖動別沖動。”徐承渡連忙抱著他手臂攔住他,“我這不是好好兒的嗎?看,能蹦能跳的,也沒缺胳膊少腿兒。”
“怎么惹上這群二流子的?你是不是又搶人女娃娃遭人報復了?”徐少良瞪著眼睛上下看了他一圈,眼周深刻的皺紋都被撐平了,瞬間年輕好幾歲,確定孫子手腳都完好無損后,繼續道,“我跟你說幾遍了!咱們早就跟人家定了娃娃親,你別老去勾搭外面那些小野花兒!”
徐承渡哭笑不得:“都說了之前那個事兒是個誤會,都跟人說明白了,您怎么還老惦記著啊!”
“哪兒能不惦記著?當年你爸為了追你媽,那挨了多少揍啊?”徐少良甩開他的手,氣鼓鼓地背著手圍著桌子轉,“女人都是紅顏禍水,當初要不是你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