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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回來的時候,安氏正在埋怨小舅舅,說他們不該給老人吃那么多涼性的東西。
安小舅滿口叫屈,“娘只吃得下這些東西,我們能有什么法子?總不能不讓她吃東西吧?誰能知道這東西吃多了會出問題呢?”
周敏看安氏眼圈兒紅紅的,齊老三的眉頭也皺著,便道,“現(xiàn)在爭論這些沒什么意思,既然外婆病了,娘肯定要回去看看。幸而最近也不怎么忙,要不爹你陪著去吧。家里的事交給我們就是。等過幾天安排妥當了,我和石頭再去探望外婆。”
老人的身體一天一個樣,既然說是不大好了 ,那想必已經(jīng)非常嚴重,誰也不知道能撐到什么時候,安氏作為子女,這個時候回去一趟是應該的,齊老三跟著去,一來顯示對岳母的重視,二來也是看著安氏一些。
齊老三略略猶豫,便點頭道,“也好。”
安氏情緒不穩(wěn),顯然也顧不上別的了,周敏就去替他們收拾了包裹。這一去,肯定要在那邊住上一段時日。若是外婆的情況穩(wěn)定了,就再回來,若是不好……說不得就直接辦喪事了。
所以周敏想了想,又往包袱里塞了一些銀子,然后又包了一大包地里出的各種東西,又裝了一盒子雞蛋,抓了一對兔子,一對雞鴨讓他們帶上。畢竟上門探病,總要帶些東西,這是禮數(shù)。
小河村距離不遠,現(xiàn)在時候又還早,所以一行人就直接出發(fā)了。
周敏和石頭送到山腳下,目送他們離開之后,才轉(zhuǎn)身往回走。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小河村時外公外婆的態(tài)度,心里不免生出了幾分唏噓。那時她才剛剛穿過來,不知不覺,又過了這么多年了。
聽見她嘆氣,石頭便安慰道,“別太擔心,或許只是虛驚一場。”
“希望吧。”周敏敷衍的道。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這是一種什么感覺。要說周敏跟那位沒說過幾句話,而且始終對自己態(tài)度惡劣的老人有多少感情,顯然是不可能的。但是生死之事,本來就容易引起感觸,何況周敏的身份又如此的特殊?
她可能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有過“死亡經(jīng)驗”的人吧?
雖然至今為止,她都對自己當初的經(jīng)歷云里霧里,并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跌下山崖之后,就陡然出現(xiàn)在了這個時空之中。死亡來臨得過于突然,甚至根本來不及生出感受,回想起來也是一片茫然。
但“死”的過程總歸是存在的,而她也的確是離開了舊的世界,舊的生活,舊的家人。
所以不免會被這樣的事牽動心思。
石頭輕聲道,“生老病死,人人都難以避免,所以多想無益。只要活著的時候夠明白,夠干脆,夠值得,不留下什么遺憾,就夠了。”
這話讓周敏心下微動。是啊,最重要的是不要留下遺憾,等臨死前才去后悔。就像她現(xiàn)在后悔從前沒有經(jīng)常回家,多花時間去陪伴父母親人,工作上沒有取得什么可觀的成就,生與死都庸庸碌碌,活得不明不白。
所以,她來到這里之后,很早就定下了自己的目標,現(xiàn)在也正朝著這個方向努力。
而且現(xiàn)在,她身邊又有了新的值得珍惜的家人。
“你說得對。”她深吸一口氣,朝石頭笑道,“想這些沒用。還是會去跟其他人商量一下,怎么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再轉(zhuǎn)托邱五哥和唐大哥幫忙看著些,然后咱們也得去小河村一趟。”
她和石頭,說起來還沒成家,但年紀也不小,已經(jīng)不可能當成小孩子看待了,出了這種事,自然要過去老人跟前盡孝,能夠幫忙的地方搭把手,否則說不準會被人議論。
地里的土豆剛剛收回來,正在分批運出去,果園里有一部分果樹已經(jīng)成熟,等待采收,地里的一些雜糧也到了成熟收獲的季節(jié),而再過一陣,就該收第二季的苧麻了,所以家里要忙的事情實在不少。將家里的人挨個叮囑了一遍之后,周敏和石頭又去拜托邱玹和唐一彥幫忙照看家里,然后兩人才收拾東西,也去了小河村。
之前聽安小舅說外婆的情況不大好,周敏雖然也覺得應該比較嚴重,但心里是比較樂觀的。但等真的見到了人,才發(fā)現(xiàn)印象中那有些嚴厲刻板的老太太,瘦得簡直只剩下一把骨頭,氣若游絲的躺在床上,越發(fā)顯得她花白的頭發(fā)和滿臉的老人斑觸目驚心。
不過,對她的態(tài)度倒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確切的說,周敏進屋之后,她老人家的眼神都沒往這里掃一下,只是把石頭叫過去,專注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了兩句話,就疲倦的閉上了眼睛。
然后就有人進來請他們出去了。
還是一樣的不受待見,但周敏也不在意,跟老人家沒什么道理可說,眼下這個情況,也沒必要爭一時的意氣。
臨出門時,周敏回頭看了一眼,這才注意到了坐在床另一側(cè)的外公。他身上穿著一套黑色的衣裳,靜靜地坐在那里,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以至于剛才人太多,周敏居然直接把他給忽略了過去。
這會兒大家都在往外走,才顯得仍舊留在屋里的兩位老人看上去身影單薄,充滿了一種凄涼的感覺。
因為人太多,一個房間顯然坐不下這么多人,所以大家索性坐在了寬敞的院子里。周敏觀察了一下,發(fā)現(xiàn)所有人的神色都有些憔悴,顯然這幾天照顧病人,大家也都是熬著的。
她看了齊老三一眼,小聲問,“爹,你們這兩天是怎么休息的?”
齊老三苦笑,“休息什么?基本上都是守在這里,誰受不住了就去屋里躺一會兒,但也睡不踏實。”
難怪會是這樣子。
不過這也很正常,畢竟都是孝子孝女,這個時候,是必須要熬的,得守到最后一刻鐘,大家一起送老人離開。所以屋里必須要有人輪流看著才行。
她想了想,又問,“那外公呢?他老人家也這樣嗎?”
“是啊。”齊老三感嘆道,“外公和外婆一輩子的夫妻,情分自然比別人都深,這幾天是寸步不離的守在房間里。”
“那……”年輕人熬著也就算了,畢竟還有精力,但外公年紀不小,自己的身體估計也有毛病,還這么熬著,怎么能受得了?
“知道你要說什么,但這是外公的意思,說是要看著外婆走。”齊老三低聲道,“我們也不好違逆他的意思。”
周敏點點頭,不說話了。
心里倒是有些感嘆。雖然她對這兩位老人的觀感不怎么樣,但對兩人之間的這種情誼,也不免有幾分感嘆。畢竟人的一生,能夠有幸與另一個人如此相互扶持著走完全程,同樣是一種不可多得的幸運。
這么想著,周敏忍不住往石頭的方向看去。
結(jié)果石頭也正看著她。他坐在齊老三另一側(cè),顯然方才這番對話,也都聽到了。
兩人的視線一碰,又同時移開,周敏盯著青石板鋪成的地面,有些出神。她和石頭的以后,又會是什么樣子呢?
想想兩人白發(fā)蒼蒼時的情形,還是覺得有些難以想象。
其實,一直沒有明確的定下婚期,周敏也有這方面的考量。她有時候會想,自己對石頭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感情?說是喜歡,但周敏始終覺得差點兒什么。但若說只是挑個不那么討厭的人將就,卻也不對。
周敏身為現(xiàn)代人,在許多方面意識都是超前的,對別人的閑言碎語,也沒有石頭想的那么在意。
現(xiàn)代人骨子里可能是自由的話聽多了,骨子里都有些自我為中心。具體的表現(xiàn)為將自己的感受看得更重,與人交往的過程中更是反復衡量利弊,一旦覺得不值得,就會立刻中斷。在這種思潮之中長大的周敏,秉承的是寧缺毋濫的念頭,又怎么可能接受將就的婚姻?
如果真的要衡量各方面條件挑一個對象,那她也不會選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