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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石頭再次追問。
周敏用手指捻了捻布料,若有所思的點頭道,“這個想法不錯。”
但旋即她就反應(yīng)過來,“想來也不是所有的苧麻布隨便捶一下就能變成細(xì)布的,其中種種工藝,想必十分繁雜。咱們根本不會,若要慢慢嘗試,還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做出來。在那之前,只可列為備選了。”
聽到她這樣說,石頭才狡黠的一笑,道,“就知道你會這么說,所以我不是把會做的人帶回來了?”
“你什么時候……啊!”周敏總算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劉家父子就精通這種工藝?”對了,之前不是說他家的女兒是一個浣紗女,估計一家人都是靠這種工藝維生的?
難怪石頭做了好心人不夠,還費心把人給帶回來,卻原來是一早就有了打算!
周敏在吃驚過后,心里又漫出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石頭今天才回來,就給了她太多的驚喜,不管是去京城做黃金米的生意還是以后出產(chǎn)白纻細(xì)布的打算,都可謂謀慮深遠、打算周全。
他成長的速度遠比周敏想的更快。這才出去一年,就弄出了那么多大動靜,若再多給他一些時間,又能夠做到怎樣的成就?
周敏現(xiàn)在的心情有點復(fù)雜,就像是知道自家孩子出息了的家長,又是驕傲,又是悵然。畢竟孩子長大了就會飛走了,而且她甚至沒有阻攔的理由。
石頭沒有像她擔(dān)憂的那樣學(xué)壞,反倒在短短時間內(nèi)迅速蛻變成長,他成熟的不單是外表,也包括思想。
心頭的興奮勁兒還在,但周敏內(nèi)心深處,又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一股意興闌珊之感。
她抬起頭,見石頭雙眼發(fā)亮的看著自己,便點頭道,“考慮得很周全,這個生意的確可以做。現(xiàn)在是冬天,扦插估計是不行了,只能去外面買苧麻根回來種。等過了年,再跟爹提一下吧。”
然后她便了站起來,“已經(jīng)很晚了,東西先放在這里,你也回去休息吧。”
石頭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就像是小孩子,得到了好東西,迫不及待的拿到親近的人面前去炫耀。原本一切都如他所想,周敏對他的種種行事顯然非常滿意,所以這會兒她突然就轉(zhuǎn)了態(tài)度,不免讓石頭有些摸不著頭腦。
但時間的確已經(jīng)很晚了,所以雖然心里有些失落,石頭還是將東西規(guī)整了一番,道,“也好,你先睡。”
然后一步三回頭的出了門。
周敏閂好門,提著燈籠上樓,在床上躺下來時,又覺得自己這種反應(yīng)莫名其妙。
石頭變得很優(yōu)秀,這是毫無疑問的好事。不管她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想,這件事他總歸不可能有錯,自然也就不該承受自己不知因何而生的不滿與冷待。
剛才直接把人撇下,是一種非常沒有風(fēng)度的遷怒。
雖然周敏自己也不太明白她到底在為什么而煩心,而不快,也沒到要用別人來撒氣的地步。
話雖如此,但周敏發(fā)現(xiàn),自己有點兒睡不著。
思緒像脫韁的野馬,一會兒停在這里,一會兒又跑到那里,沒個安定的時候,她閉著眼睛躺了半天,再睜開眼還是一片清明。有一瞬間,周敏甚至下意識的伸手往枕頭下摸了一把,似乎能夠從那里找出一只手機來。
意識到自己這個舉動之后,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里,心下反而慢慢靜下來了。
恍惚中應(yīng)該是睡了一會兒的,然后又陡然驚醒過來。周敏睜開眼睛,躺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記起方才那片刻的熟睡間,好像做了個夢。
夢里也是冬天,她還在上大學(xué),坐在窗明幾凈的圖書館里,特意挑了靠窗的、太陽能夠照進來的位置,而后在暖陽的照耀下,趴在桌上熟睡。圖書館里安靜得很,只能聽見翻書的聲音,寫字的聲音,偶爾有人從旁邊走過,也都放緩了腳步,放輕了動作,生怕驚擾了誰。
所以睜開眼的時候,好像也睡了那么一個滿足的覺,連頭腦都跟著清醒了起來。
然而天色還是黑沉沉的,辨不出應(yīng)該是什么時間。
周敏躺了一會兒,感覺睡不著了,便索性穿了衣服,起身推門出去。臥室門外是一段走廊,視野十分開闊,周敏踏出來時下意識的往下掃了一眼,陡然驚覺房前的樹下似乎站了個人,不由唬了一跳。
這時代的人都習(xí)慣在房前屋后種樹,小樓這里也不例外。后頭池塘邊上種了一株柳樹,屋前則是在路口左右對稱的種了兩株梓木。這種樹鄉(xiāng)間房前屋后很多,因而有人又將家鄉(xiāng)稱作桑梓。此外左邊的角落里一株枇杷樹,右邊是一株泡桐。
這些樹雖然長得郁郁蔥蔥,但畢竟才種下沒幾年,很難將一個人的身形完全掩住。
“誰?”她提了聲音問。
原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但沒想到,片刻后還真有人從樹蔭下走了出來,“阿姐,是我。”
“石頭?”周敏吃了一驚,連忙快步下樓,將下面的門打開。
石頭也已經(jīng)走了過來,周敏色伸出手在他手上一碰,就像是碰到了凍結(jié)的冰塊,連忙縮回手,一邊側(cè)身讓石頭進屋一邊抱怨道,“你這是在發(fā)什么傻,跑到這里來站著做什么?”
“可不就是發(fā)傻?”石頭順著她的話道。
周敏把人讓進屋,又去點了燈,見石頭一副已經(jīng)凍僵了的模樣,便沒好氣的道,“東西在哪里你都知道,自己去生火吧!”
然后轉(zhuǎn)身上樓了。
這一年石頭不在,她的生活習(xí)慣自然也改了不少,比如不再在樓上梳好頭整理好衣裳才下樓。反正這里沒人會來。剛才起身也只是隨便拿了一件厚衣裳,頭發(fā)都沒挽。
等她換了衣服,梳好頭發(fā)下樓,爐火已經(jīng)燒起來了,屋子里開始有了暖意。不過才剛起來,周敏還是覺得冷。湊到爐邊坐了,才問石頭,“你不是去睡了嗎?站在外頭做什么?”
“才睡醒沒多久,睡不著,便出來走走,走著走著就走到這里了。”石頭道,“才要回去,你就出來了。”
“這樣冷的天,在外頭走什么?”周敏瞪了他一眼,“出去一趟,莫非連家都認(rèn)不得了不成?”
這幾句話的功夫,周敏就沒忍住打了兩個呵欠。
石頭見狀,忍不住道,“阿姐若是困了,就仍上去睡吧。我在這里替你守著,不讓人擾了你。”
“胡說八道什么?”周敏眉一豎,橫了他一眼,終是沒忍住吐槽道,“這會兒倒知道叫阿姐了?”
石頭聞言笑了起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側(cè)過頭來看著她,面上的表情柔和極了,“可不是?以前我不懂事,其實敏敏也是你,阿姐也是你,叫什么都只是個稱呼,有什么打緊?”
周敏不由微微一怔。她本以為石頭改了稱呼,是因為已經(jīng)想明白了,要退回原來的關(guān)系。說不上對與錯,但是的確在周敏的預(yù)料之中。雖說心中不是全無惆悵,但周敏也坦然接受這個結(jié)果。
然而聽石頭現(xiàn)在的話,卻根本不是那么個意思。
他的確是想明白了,卻不是周敏以為的那種明白。不知為何,這個認(rèn)知令周敏有些微的心慌意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