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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工將船只調轉方向,這一回是順流而下,有水流輔助,速度就快得多,很快就到了采石場。這里周敏也沒有來過,自然免不得要過來看一看。碼頭的建筑工作進行得很慢,起碼有一半的原因是石頭開采的速度太慢,但究竟是怎么個開采法,周敏也說不清楚,這會兒正好實地考察一番。
在這里忙碌的都是年輕力壯的棒小伙兒,石頭混在這群人之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畢竟他長得再快,今年也才十三歲,還沒到個子抽條的年紀。
但是周敏很快注意到,在這群人中,石頭竟然才是那個發號施令的人。
沒有機器輔助,采石只能使用最傳統的方法。那就是靠人工開鑿。按照所需條石的大小,在石頭上鑿除縫隙之后,將鐵釬橫豎釘進石縫之中,用這種方法讓石塊分裂開來,然后再讓石匠鑿成均勻的條石,就能夠直接使用了。
純手工作業對眾人的配合程度考驗很大,需要有人居中調度。而石頭就是這個負責調度的人,什么時候該使力,多大的力往哪邊使,全都靠他指揮。
將一塊條石解下來之后,他讓眾人先將解下來的石頭搬到船上,自己才抹了一把汗,走到周敏面前。
這個天氣,他們卻都出了一身的汗。
“辛苦了。”周敏道,“進度怎么樣?”
“一天能開采的數量實在有限。”石頭道,“好在要得不多,估計再過幾天就夠了。”他說著不由感慨起來,“可惜天氣不夠冷,要是臘月,直接將水倒進石縫里,凍起來之后自然就能將石頭解開。”
其實還有一種采石的方式,那就是先用火煅燒,然后再澆上冷水,這一冷一熱之間,石頭也就更容易鑿下來了。只是這樣得來的石料會很脆,不太合適。
“那臘月之前應該可以完工,大家能安穩的過個年了。”周敏道。
石頭點點頭,忽然問唐一彥,“唐公子,像這樣的船要去哪里買?”
“你要買船?”唐一彥有些驚訝。
被他一提周敏也想起來了,“對啊,這兩條船是你們唐家的,村里若有人要借用來送點兒私人的東西,卻是不太方便。若有一條自己的船,就好得多。”
唐一彥想了想,道,“那我回頭替你問問,這應該是江南那邊造的船,下水之后直接開過來,價錢上估計會貴一些。”
周敏盤算了一下自己的家底,咬牙道,“那就有勞唐公子了。”
“我說,”唐一彥看了她一眼,“聽著周姑娘一口一個唐公子,我實在是臊得慌,你能不能換個稱呼?”
周敏笑了起來,“那該叫什么?”
唐一彥聞言,也躊躇了起來。實在是他的排行不大好,竟是這一輩的第一個。如果跟邱五爺一樣的稱呼,那就是唐大爺了,聽起來就像是七老八十,絕對不可取。他猶豫了片刻,才道,“你若是不介意,叫一聲唐大哥也成。”
周敏琢磨了一下,覺得這個稱呼沒什么問題,便點頭應了。
石料很快裝好,周敏叮囑了石頭幾句,便重新出發。船上載了貨之后,速度變慢了許多,多費了一點功夫,才走到碼頭。這里早有人等著,將石料搬下來之后便開始忙碌。
這些事情周敏和唐一彥都插不進手去,站著看了一會兒,又去了唐家別院。
這個時候的農村,修房子歷來都有在屋基里放鎮物的習慣,東西自然是越貴重越好。去年造房子的時候,齊老三本來還想放點兒銀子在下面做鎮物,最后考慮到要用錢的地方實在是太多,最后只放了五罐各種谷物,象征五谷豐登。
相較之下,唐一彥就大方得多,直接用銀子鑄了五個石槽,在里面堆滿谷子。他當時笑說所有的家底都在這里了,這樣舍得下血本,自然是將這宅子當成常住之地來營造的。所以雖然這里也叫別院,但實際上占地頗廣,所花費的金錢和功夫更甚。
這么長時間過去,才只搭出了一個框架。
唐一彥一來,工匠們立刻都圍了上來,每個人都有許多問題等著答疑。周敏見他忙著,打了一聲招呼便先回了小樓。路上經過邱五爺的別院,便見這里冷冷清清。秋分之后,邱五爺就又搬到大石鎮上去過冬了,主人不在,自然熱鬧不起來。
其實這大半年來,他住在這里,周敏有意往他的飲食之中添了一些泉水,所以身體已經漸漸彌補起來了。不過還是畏寒,所以冬天要去舒適一些的地方過。
不過唐一彥這回在這里造房子,打定主意要鋪設地龍,已經跟邱五爺說好,會將他這邊也鋪上,或許明年他就可以在這里過冬了。
周敏對地龍也十分動心,但如果要改造,整個齊家的房子都要重新改一遍,要花的錢自然不在少數,最后不得不暫時放棄了這個打算,等以后略微寬裕一些,再做考慮。
進入臘月之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小雪,所有的工程便都暫停了,大家紛紛回家預備過年,讓萬山村重新沉寂下來。
不知不覺又是一年,周敏對于這里過年的一套流程已經非常熟悉了,幫著安氏準備各種年貨,安排得井井有條。她有時候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在現代的時候過年是什么樣的。只記得大年夜人民廣場的煙花和一年不如一年的春節聯歡晚會。
周敏這才驚覺,原來“融入”是這樣悄無聲息的一件事,不說別人,就是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吃完年夜飯,坐在一起嗑瓜子的時候,周敏忽然想起“想得家中深夜坐,還應說著遠行人”這句詩。第三年了,也許漸漸習慣這一切的人不止是她,還有別人。
臨睡前齊老三和安氏都拿出了紅包,將周敏嚇了一跳,“給石頭就是了,我不要。”她一個大人怎么好意思再伸這個手?而且說實話,家里的經濟大權還是掌控在她手里的,按理說應該她給別人發才是。
“我也不要。”石頭立刻道。
“都拿著。”齊老三不容拒絕的道,“待會兒睡覺的時候壓在枕頭下,討個好彩頭。”
周敏只好道了謝,伸手接過。紅包里裝的應該是銅板,有些分量,但應該不會太多,果然只是討個好彩頭。相較于周敏孝敬安氏的一套首飾,齊老三的一套衣服,自然不值什么,卻是長輩的一片心意。
石頭將周敏送到小樓,黑夜里塞給她一塊石頭,然后才走了。
周敏莫名其妙的進屋,點了燈一看,才發現那不是石頭,而是一塊琥珀。顏色和質地都相當好,燈光下一照顯得玲瓏剔透,非常漂亮。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周敏自然也不例外。這么漂亮的一塊琥珀,她把玩了好半天,才戀戀不舍的熄了燈躺下,腦子里還在琢磨著不知道石頭從哪里弄來的這東西,還有沒有別的。
想著想著,周敏就睡著了。
年后的第一件大事,不是石頭帶著人在齊家山腳種了一圈的油桐樹和漆樹,也不是又到了出售土豆和玉米種子的時節,而是周敏的小伙伴鄭阿秀出嫁了。
同齡人開始步入婚姻,總歸是一件很能觸發人的感慨之情的事。
周敏來到這里之后,才發現這邊的女孩兒結婚沒自己想的十四五歲那么早,但也不會太晚。而且因為對姻親關系更加鄭重,所以通常來說,從女孩兒十二三歲就會開始挑人家,十四五歲定下來,然后準備聘禮嫁妝等,成親的時間大都在十七八歲。
所以鄭阿秀只是個開頭,這一兩年內,周敏熟悉的那些姑娘們,就都要陸續成親了。
這時節沒有伴娘這種規矩,但婚前阿秀的好友們會陸續過來陪她過夜,說說悄悄話。這些話,也許等她過門之后,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周敏排到了最后一晚,也就是新婚前夜。
這種時候,阿秀自然很難睡得著,兩人并排躺在床上,漫無邊際的聊了一些沒什么意義的廢話之后,她忽然抓著周敏的胳膊說,“敏敏,其實我有點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