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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提著油燈踏進門,因為窗戶一直打開著,屋里倒沒有任何發霉或者灰塵的味道。他四下轉了一圈,又提著燈走到空蕩蕩的窗邊朝下望,下面漆黑一片。
沒任何發現。他朝后面的同伴擺擺手,轉身離開。
黑暗里,能聽到很近的馬兒不安的來回踏步的聲音。這里似乎是在妓院后面的馬廄。
將厭在一片漆黑中摸著墻壁緩慢的前行。
當時聽到聲音,他便從房間窗戶跳了下來。身份不明,只能躲為上策。
摸黑到墻壁盡頭,不遠處的主路燈火通明,人聲喧騰。鎮定的融進人流,那家掛著紅燈籠的旅館門口依然留守著兩名士兵,他們的身影在將厭身后越來越縮小,直至看不見,他逆著不斷涌進來的人潮,離開了這里。
旅店似乎并未遭到士兵的突擊檢查,回去的時候,老板娘正準備關店,伙計坐在一旁翻閱一本時下流行的故事書。
見將厭這么晚回來,老板娘沒有多嘴,打了一個招呼便繼續收拾柜臺。一旁的伙計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專注在故事書上。
將厭輕叩了一下桌子,伙計抬起放在書本上的視線,用一對藍眼睛盯著他。
“幫我弄桶水來,謝謝。”
……
十分鐘后,將厭泡在了浴桶里。
從妓館帶回來的一身甜膩得發暈的脂粉味兒,到現在才放過嗅覺。
熱水流過肌膚,他的心情有些復雜。找到了男人,可是竟然錯過這么好的機會,看來還是不得不進一趟三莊旅店。
然而,隱隱的,有一股不對勁兒的感覺緊纏著心臟不放,從始至終一直存在……在這趟妓館看到男人的一刻達到巔峰。
似乎一切都太順利了,你知道,命運總喜歡在最后跟你開個大玩笑……
他搖搖頭,希望只是個錯覺。
房間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視線,他后仰著頭靠在浴桶邊緣,視線上方是旅店的深色木質天花板,天花板布著幾塊黑色霉斑,那是長期潮濕導致。
溫熱的水細致的包裹著身體的每一處,熱氣輕撫臉頰,溫暖而舒適的感覺令每一個毛孔也放松下來,他難得的感受到了安寧,他放緩呼吸,由自己的意識愈漸沉寂,他的視線充斥迷蒙的白霧,他看見那幾個大小不一的黑色斑點,在半闔的視野里放大,縮小,放大,又縮小,像種能夠使人忘卻一切的催眠……正當他的眼簾即將徹底閉上時,視線忽然晃了一下,冷不丁閃過男人那根進出在女人體內的紫紅玩意兒。
——將厭打了個激靈,猛的直起脖子。
他看了眼水里半硬的分身,臉色難看的像吃了一只死老鼠,他真的有點被打擊到了,已經這么饑渴了嗎?有到這種程度嗎?而且為什么……他很確信,使他產生沖動的并非女人肉體。
他的嘴角扯出一絲譏諷的弧度,比起男性的欲望,他更想得到的……是對那畸形之處的撫慰。
早已變成了不男不女的怪物,如果一開始還能說是違背意愿,那么現在,他喜歡,或者說需要,他需要被那種滾燙而鮮活的東西填滿……
他自嘲的想著,摸索到自己下身,對那地方進行熟練的撫弄。
插入。
刺激。
扣弄。
再熟悉不過的事了,可是這次,無論再怎么粗暴的對待自己,弄到手臂酸麻,他也無法得到滿足——
只有更洶涌的……
洶涌到好像化身為欲望本身的自己。
他自我厭惡的皺緊眉,胸膛起伏不定,吐出的氣急促而滾燙,他不再繼續,而是靠著浴桶不斷的反復深深吐息。——他天真的以為還能掌控這具身體。
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不大不小的一聲敲門,接著是那年輕伙計的聲音。
“晚上好,客人,老板娘吩咐我送來廚房當天沒有售完的酒釀,是贈送給客人們免費品嘗的。”
年輕人一口氣說完,門的另一端便沒了動靜。
沉默在狹長的走廊緩緩擴散,在他幾乎要認為房間里沒人,準備離去時,面前深色的木門忽然向內拉開。
可憐的小伙子瞪大了那對藍色眼睛,他顯然受到了一定驚嚇。
——那男人竟然沒穿衣服。天吶!
結不動的站在門口,他拿著餐盤的手一點點變得僵硬,他的眼睛眨也沒敢眨,門內的男人赤裸著全身,他的肌膚掛滿水珠,正不斷的順著線條流暢的胸膛,小腹,小腿滾落到地上,潤濕了腳底的地面。
他的某個部位甚至還精神抖擻的沖他昂揚著腦袋。雖然同為男性,結還是撇開了眼睛。
他的家族沒有教過他如何應付現在的情況,這……太失禮了。
“客,咳,客人,您的餐。”,他的聲音像是缺了油的滑鏈一樣生硬且干澀,至于眼睛,只是像沾了膠水似的牢牢固定在男人臉上。
“放那邊。”,男人側過身示意放在屋里桌上,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年輕的伙計仍在發愣,他直直盯在男人
臉上的眼珠像兩顆無處安放的玻璃珠子。男人的臉比平常要柔和,那雙纖細的眉放松的舒展開來,嘴角不再又臭又硬的,似乎永遠拒人千里之外的緊緊抿著,平常顏色淡薄的唇此時像是薔薇花瓣一樣泛著濕潤的粉色,肌膚由內到外的透著一抹薄紅,他似乎難以平復呼吸,微張的唇喘著氣,光潔的胸膛并不平靜的起伏著。
氣氛變得愈加古怪,結感受到一股魔力般莫名的沖動,這股沖動源自哪里,要去何處,他感到迷茫。他張合了一下抿著的嘴唇,什么都沒有說,除了下意識漏了一拍的呼吸,似乎蜻蜓點水般的表達著什么。
也許是嫌他干杵太久,男人不耐煩的瞪了他一眼。
看著那只眼睛里呆愣的自己,年輕人仿佛當頭一棒的回過了神。他睫毛輕巧的顫動了一下便立即垂下眼繞過那具赤裸的身體進了屋。
經過的時候,男人身上殘留著那種潮濕的,余熱未散的氣息。
他聽到自己稍重的呼吸。
一聲很輕的響,門在他的身后關上。
他放下餐盤,房間里繚繞的熱氣熏熱了臉,那赤身裸體的男子似乎來到他身后。
“你跟那女人只是簡單的床上關系嗎?”,背后的聲音問。
“您說什么?”,他轉過身。發現男子離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對方睫毛上掛著的晶瑩的水珠。
“我說,你跟樓下的胖女人只是發生關系還是真的有感情?”,對方再一次重復。
對于這件不算秘密的秘密被挑破,結第一次感到被人冒犯。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請讓開,先生……你讓我感覺很不好。”,他皺起眉頭,表情顯得慍怒。
“好吧,我不是非得知道答案。那么,有試過其它性愛嗎?”
對方說著忽然更靠近了一步,此刻的姿勢,就像貼在他臉頰邊,以要接吻的距離說話一般。他感覺呼在臉上的熱氣,還有隔著衣服傳來的屬于另一人的體溫。
“我不喜歡被人窺探隱私。”,他別過臉,盯著旁邊那張凌亂的床,停頓一下又補充,“……也不喜歡男人。”
男人沒有說話,而像是聽不懂他的拒絕一樣抓著他的手往自己身下探去,結意識過來開始掙扎,他拼命甩動手臂,然而下一秒,在觸到那地方時,他不敢置信的睜大眼睛,推拒的手臂猛地使力,后者猝不及防的撞上角落的衣柜,狹小的房間響起一聲伴隨男人痛哼的異響。
“你……”
漂亮的藍眼珠在眼眶里劇烈顫動,結看著那個被自己推開的赤裸身體的人,眼里洶涌的情緒像是暴雨中漲潮的海面。
那種濡濕的,柔嫩的,緊緊纏裹著他的……
將厭不說話,他揉著撞疼的肩膀倒抽冷氣,疼痛真是個好東西,他找到了更好的平息欲火的法子。
所以,他現在只想揉揉發疼的肩膀,如果還不夠就再給一刀,如果疼痛能讓人清醒,可比找個男人干自己那個畸形的洞好。
“出去。”
他的語氣冷淡的像是剛才干出那番事的與自己無關。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失去耐心。
年輕的小伙兒不明白怎么會有人翻臉比翻書還快,他仍沉浸在震驚中。
“你,那個是什么……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身體……”
語無倫次的年輕人沒察覺到后者越來越黑的臉色,他再多說一個字,將厭都能把他扔出去。
“是,就像你看到的,是個怪物,或者邪物,你愛用什么詞匯都好。總之現在我要休息了,請你出去。”
事已至此,他沒了好臉色,鬼知道他剛剛腦子壞掉在干什么!他差點成了這具身體的奴隸!
年輕人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那對藍色瞳孔射出來的視線執著而明亮,那對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他。
“……為什么那么做?”
“為什么?剛剛我還有點興致,現在多謝,已經沒了。”,他拿過床上的衣服擋住那個愣頭愣腦的小孩在自己身體的視線。
比起身體的赤裸,有種里外都被看得一干二凈的羞恥感,這種羞恥和驚慌讓他的態度更加惡劣。
他刻意的瞥了眼結深色工作服下頂出的明顯輪廓,惡意的刺激年輕人的自尊。
扯起一抹譏諷的笑,“你還想做啊,不是能好好硬起來嗎?呵呵,我大概嚇到你了,如果你需要補償——”
年輕人的臉色在將厭的話語下一點點變得難看。
“夠了。”
感到被侮辱,所以無禮的打斷了對方的話,即使再有教養的人,也無法再在此時維持任何禮儀。
呆在這間狹小的屋子和那個男人共處一室,讓他憋悶得難以呼吸。
“不用你的補償,我會走。”,他捏緊了拳頭,轉身離開。
被當成一個笑話般的耍了,而對自己身體意外的反應,更加讓他無所適從。
這時,走廊忽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同時不斷有嚷著“檢查”的大喊,和房門被踹開的聲音。
一切發生的很快,結愣了一瞬,再反應過來,脖頸已橫過一把小刀。
“配合點。”
從視野的余光中,貼在身后的男人的側臉已完全不帶剛剛的情緒,而是全然戒備的嚴肅表情。
腳步愈漸逼近。
房門轟隆一聲被從外踹開。
而立于門口的士兵對屋內的一幕顯然沒有預料。
狹小的旅館房間里燃著一盞藍色油燈,房間地板被浴桶的水濺得到處都是,而在浴桶邊,兩個赤裸的男人正以令人臉紅的姿勢緊貼在一起。
將厭的衣服被扔在一邊,裸露的身體只是勉強的被圈在結的懷里,他的背抵在浴桶邊緣,這是個不怎么舒服的姿勢,腰則被一雙手緊緊扣著,不用看都知道絕對抓紅了一片。
他不著痕跡的瞪了眼埋在自己頸側的頭顱,這不大的小子額間已經布滿一層細密的汗珠,低著脖子全身僵硬得像塊木板,根本沒注意到他的警告,而抵在他大腿內側的玩意兒倒是非常不客氣的迅速漲大。
他微微挪動腰身,想拉開些距離,可被腰間的手死死扣著動不了半分。
士兵一步踏進房里,掃視一圈,然后將目光放在房間中央兩個赤裸的男人身上。“兩個垃圾,穿好衣服立刻出來。”,他一向厭惡這些行悖逆之事的渣滓。
將厭歪過頭,越過結的肩膀對著門口的士兵露出那種癡傻的,好像腦子不太正常的傻笑。
“嘻,嘻嘻……”
他控制著臉上的表情,盡力模仿印象里那些吸大的癮君子。就算來的是上帝,也無法從這些腦子不清醒的人身上問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怎么了嘛……我和我男人玩的正盡興呢……”,他的語氣下流又放蕩,同時抬起一條腿環住結的腰,曖昧的用大腿內側的肌膚小幅度摩挲著后者身體,“士兵大人要一起來嗎……我們會玩的很愉——啊”
那男人的話并沒有完整的說出口,士兵只看到那下賤的男妓喉頭驟然迸出一聲短促呻吟,然后便像是啞然一般空張著嘴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很短的時間,那張臉上掛著的違和笑容僵硬得如同水泥砌成,然而,在士兵注意到更多不對之前,房間已經充斥夸張的淫亂叫聲。
“啊,啊,寶貝,你真的,呵呵呵讓我意想不到……”,沒有人聽出最后幾字的咬牙切齒。
從未轉過來臉的男人快速聳動著腰身,房間回蕩著清晰的囊袋撞擊肉體的下流聲響。
“該死的臭瘤。”,士兵啐了口痰,他希望這些吸壞了腦子,屁眼盡是膿水的家伙有一天能全部抓起來燒死。
最后,像是屋里有個化糞池一樣,他一秒也不愿多呆的離開了這個房間。
房間里的呻吟小了許多,黑發的青年高高的昂著下巴,他露出來的喉結在另一人的嘴唇下敏感的上下顫動,他的呻吟不再夸張而做作,而像是隔著一層紗似的撓著人的心臟。
門的另一邊,仍隱隱傳來走廊的盤問聲。
“啊,啊,啊哈……”
“出去,拔出去,啊……”,在破碎的呻吟中,青年擠出這樣虛弱的拒絕。
他的手抵著年輕人的胸膛,那是個推拒的動作,他的嘴唇顫抖著不斷吐出又急又熱的夾雜呻吟的喘息,他的身體已經沒有了再拿刀或者握緊拳頭的力氣。
那張泛出潮紅的臉上顯得多么的歡愉、享受,一經滿足的身體爆發出的欲望,連意志都瞬間堙滅了。——只有半闔的眼簾,偶爾從朦朧的欲望里掙扎著想要看清事物。
然而,這樣毫無說服的拒絕,理所當然得到的是更加激烈的回應,不得不懷疑,年輕人把剛才所受的侮辱回報在了此刻。
不知是在哪時想起自己的本意,青年推開了年輕人,他撐著發軟的腿,跌跌撞撞的從床上拿起自己的衣服,“趁我把你下面那根切掉之前,滾蛋——”,話音未落的下一秒,一聲清晰的床板聲響,青年被撲倒在床上,兩個成年體型的男子在這張狹窄的“戰場”上勉強展開了斗爭。
說是斗爭,其實意志也沒有那么堅定。青年修長的雙腿被分開到最大,年輕人再度欺壓上來,勃發的散發著雄性氣息的性器再次尋到那處濕潤而火熱的入口——
“啊——”
房間響起一聲喟嘆似的叫人面紅耳赤的聲音,緊接著從未停息的,便是不成聲調,連空氣也為之黏稠的呻吟。
“……啊……哈……啊啊……”
在第二天終于等到深夜時分,將厭帶上從隔壁雜貨店買來的繩索,鐵絲便動身前往三莊旅店。
走廊的火把晝夜不滅,兩邊的火焰像是擁有生命一樣喀嚓跳動。
于樓梯口,他遇到剛巧上樓的藍眼睛伙計。在經歷昨晚那樁事后,伙計的身影消失了一天。
“……”
年輕人那對透徹的寶石似的眼睛落著躍動的火焰,它們正閃著奇異光芒的看著他。
猶豫的年輕人似乎終于下定決心要說點什么,但滿懷心事的青年沒有那么細心的注意到這點
,他匆匆越過他下了樓。
對于昨晚,將厭不覺得有必須對話的必要,現在他還得去做更重要的事。
旅店門口的街道在路邊零散的火把下能見度還是十分的低,將厭提著燈火,腳步快速,街上沒有一個人影,只有一道清晰到冷清的腳步聲回蕩在黑暗的街道上。
街邊的商鋪緊閉門,熄了燈,成排黑漆漆的建筑靜立在黑暗中。
在走了約莫十幾分鐘后,在一家典當鋪的旁邊,將厭看到了三莊旅館那座比周邊建筑龐大的多的身軀。
街上寂靜無聲,他停在那扇鎖上的旅館木門前。
插銷鎖的設計不算很難打開,換了幾個角度嘗試,將探進門縫的鐵絲卡上門栓,然后輕微拉動,一聲很輕的咔嚓聲,門咧開一道細縫。
比他想的要順利。他原本預計行不通只能從旅館側面的窗戶爬上去。
旅館大堂,壁爐里的木柴似乎熄滅不久,在黑暗里閃著幾點橙紅火星。往里些,有間半合門的屋子,響如雷的鼾聲傳出。是留下看店的伙計。
就著微弱的光亮,將厭摸到樓梯邊,放輕腳步上了樓。
二樓點著許多紅色燈籠,掛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搖晃著,整個走廊的光顯得昏暗而迷幻。
走過一間間房,一扇扇門接連打開,這家旅店謝客已久,總有間有他要找的人,停在最后一間門口,他抬起手,輕輕推動門,沒有半分阻礙——
屋內沒有亮燈,走廊的光投進來,勉強看個大概。
窗邊的黑影,動也不動。
他抬腳踏進去,手中的油燈釋放著微弱的火光,漸漸照出來,那是個胡須花白的老人。
老人臉部皮膚皺如老樹,眼皮耷拉著,不知是睜還是閉,手腳皆被綁在椅子上。他好像已經認命似的,頭也未抬,絲毫不關心來者何人。
將厭提著油燈四下看了一圈,沒發現痕跡,便停在老人面前,“這兒的人呢?”
老人緩慢的搖頭,嘆出一口氣。
將厭推開旁邊的窗往下望,窗外能看到火把下隱約的街道。
“他綁你在這里做什么?”,他轉過頭看向老人。
“我倒也想知道,一把老骨頭了,把我綁在這里,坐不能坐,躺不能躺,動也不能動,哪經得起這種折騰,唉,可憐我全身老骨頭都在疼喲……”,老人垂著眼,絮絮叨叨的說著,眼皮底下凸出的眼珠子明顯的顫動著。
盡管這是個極細微的表情,還是叫將厭注意了去。
窗戶持續的灌進來冷風,屋里變得有些冷了。
“年輕人,把窗關上吧,吹得老頭子我發抖……”,老人話還沒完,一把匕首架上蒼老的脖子。
“為什么還留著你呢?要不我替他把你的頭割下來。”,老人分明近在咫尺,可將厭卻拔高了音量,他的話語清晰的傳進黑暗里。
“哎哎哎,莫沖動,千萬莫沖動……”,老人向后縮著脖子躲避匕首,恐懼的連連搖著唯一能動的腦袋。
將厭沒有說話,也沒有進一步動作,他保持著持刀在老人脖頸的姿勢。似乎在等待什么。
這時,哪里忽然浮現出一點聲響,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四處尋索,直至停在房間的一面墻壁——
隔壁。
將厭立即拔腳追了出去,剛踏出門,拳頭帶著氣流擦過臉頰,那男人全身包裹在黑衣里,拉低的帽檐下臉色蒼白,嘴角向下拉成一個極不愉悅的弧度。
“我最討厭這些沒完沒了的煩人蒼蠅!”,他緊繃的嘴唇發出一句自言自語式的低聲咒罵,緊接著一把掐住將厭的脖子,狠狠摜在墻壁。
男人高大的黑色身影像一頭危險的兇獸那樣籠罩住將厭,他頭頂的紅色燈籠搖晃個不停,而帽檐下石像般蒼白的下半張臉染著一層陰郁的紅光。
將厭的眉頭因為后背砸上墻壁的疼痛瞬間皺在一起。
“我應該謝謝你。見鬼的我頭一次知道被男人瘋狂跟蹤有多惡心。你想干什么,變態跟蹤狂?”,他語氣冷酷,怒極反笑。
“啊,我知道了。看來對那天的戲是不滿意呢,你想親身試試嗎?”,他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將厭耳邊,“我啊,會用拳頭干進你的屁眼,把你的腸子一點一點扯出來,讓你像垃圾堆邊被流浪漢干死的母狗那樣掛著半截漂亮的腸子到處晃蕩……”,男人嘴角的笑容慢慢恢復成冷硬的繃直,他的聲音充滿厭惡,幾乎一字一句從牙縫里擠出。
“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
耳邊微弱的喃喃使男人偏過頭,他看見青年那只又臟又舊的奇怪眼罩,即使被掐住脖子,臉上也沒有多余表情。這個變態跟蹤者露出來的一只眼睛只是堪堪垂下,視線似乎落在他掐著他的手臂或者地面上。
——似乎分不清狀況而神游體外。
瓊感到一陣惱怒。他緩緩收緊掐住青年的手。青年臉上終于有了點表情,他的黑色瞳孔顫動了一下,轉向他——
“我搞錯人了。”
青年微張的嘴唇動了動,能看到一點森白的牙,下一秒一只手伸來,掀翻了他頭頂的帽子。
迷幻的光影搖曳著。
走廊上的一幕,真是可笑。
將厭嘆了口氣。那個男人,那個陌生男人……誠然是有一頭銀色頭發,不過那頭銀絲般的頭發全部隨意且凌亂的別在耳后,似乎只是略微抓理了幾下,漂亮的光澤也因糾結雜亂顯得失色幾分。男人同樣有著深邃且英俊的五官,開闊的額頭,挺直的鼻梁,皮膚像那種久居城堡中的貴族的蒼白,眉骨陰影下的瞳孔卻是幽深的碧綠色,猶如月光下古老的水晶,閃著神秘的瑰麗光芒。
似乎因為將厭莫名其妙的舉動楞住了,那對引人注目的眼睛微微瞪大,在幾秒之間,它們迅速反應了過來,鎖定住自己該作出反應的對象,然后逐漸的瞇成一個危險的弧度,射出刀片般光芒的眸子變得更加幽深,接近暗綠色的瞳孔倒映著走廊昏晦的紅色光線,像某種冷血夜行生物在月光下反光的鱗片。
兩人間無形繃緊的線在男人顫抖著舔了一下干燥起皮的嘴唇時,終于像是朝火山里投下一顆原子彈般轟轟烈烈的炸開了。
——一只揚起的拳頭帶著肅殺的氣流朝著將厭兇狠砸去。
“你這該死的變態男!!!”
頃刻間山崩地裂,天地一片滾沸熔漿。
……
夜深人靜,一陣嘈雜的響動吵醒了三莊旅店看店的伙計。
睡到一半被擾醒的伙計不滿的揉著眼,隨手抄起床邊的油燈罵罵咧咧的下了床。走出房間,一陣冷風迎面吹了個清醒,伙計打了個激靈,定睛一看,大堂那扇門不知道怎么敞著一道縫隙。
他撓撓頭,嘀咕著上前關好門。
樓上又傳來一聲巨響。
“要命的老爺唉……”,伙計抱怨歸抱怨,還是老實的往樓上去。這老頭說也怪,一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天天鎖在這房間里頭也不知道在搗鼓什么。
到了樓上,他看那門還是嚴嚴實實關著,便站在門口放輕了聲音問,“老先生,您可是有事吩咐?我怎么聽到很大的聲音。”
等了片刻,那門的另一邊終于傳來回音。
“沒事,沒事,年紀大了,起床絆了一跤。”
“哎好嘞,您有事就喊一聲。”,伙計撇撇嘴,瞪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嘴里暗罵了幾句才提著油燈轉身下樓。
將厭放開了橫在男人脖間的匕首。老人依然坐在窗邊垂著蒼老的眼皮,當沒看到。
“用刀跟赤手空拳的比劃可不怎么光明磊落……”,瓊一張好看的臉不紅不黑的鐵青著。
將厭沒搭理,他拉了張椅子反著坐下,對門口僵站的男人說,“說說你的事吧。”,他的雙臂擱在椅背上,手中的刀悠閑的搖晃著。
“什么事?”
“綁他的事。想做什么?這老頭可是白硫家大老遠請來的醫生。”
對比前者,瓊顯得有些煩躁,他下意識拔高了音量,“什么也不做!”,說完又青著一張臉,憤憤的向后抓了把那頭漂亮的頭發,此時,他只能跟他的頭發泄氣了。將厭覺得他隨時會在下一個呼吸后爆炸,但這次他的聲音小了許多,“我為什么要跟一個卑鄙的變態跟蹤狂交代?”
回應的是房間里短暫的沉默。
將厭沉默的看著他。
“沒價值的東西,我一向遵從及時處理的原則。”
這個威脅得到很好的效果。
男人像是哽住一樣,“去他媽的神啊,看來我確實太久沒去圣堂禮拜了。”,他又自言自語的低聲罵了句,將厭沒聽清楚,之后他離開了那扇緊貼的門,開始叉著腰不斷粗魯的抓弄自己的頭發,順便在不大的房間里來回踱步。
將厭看著他的頭發變得越來越亂。他耐心的等待他。
他不想殺人,如果錯誤還有機會修正,就在現在。城里出現的混亂,擁有這片土地的貴族將會是第一知情人,何況死人復活,此等重大的事民間沒有一點流傳,那代表信息掌控在權利手里。
“他們抓了我兩個同伴,而我在想辦法救他們。”,半天,男人停在將厭面前,同樣拉了張椅子坐下,他看起來情緒平復了很多,至少能心平氣和的說話了,還把那頂被將厭弄掉的帽子戴在了頭頂上。
將厭意外的在這時候注意到一點不合時宜的細節——男人那頂寬帽子的帽檐繡著一圈暗色金邊。他移開目光,落在瓊陰影下的臉。
“是嗎?”
十分輕慢的語氣,好像男人剛剛的話語只是放了個屁,然而這竟沒惹惱他。瓊聳聳肩,“你瞧,你不信,我說什么一點也不重要。”
“請繼續。”,將厭說。
男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那兩個腦子里都是狗尿的家伙在酒館連喝了三天,他們平時就這樣,你知道喝多的人嘴巴就像沒拉繩的馬……這些該死的貴族難道還想堵住人們嘴巴?!嘴巴不說,腦子里更會想,思想是蒲公英,風一吹就滿世界飛,他們沒這個本事!”
“你跑題了。”,將厭及時的提醒。
“哦哦,是的,就像我說的,他們抓了我兩個伙伴,我要救出他們,但是你,會壞了我的事。”,說完,他瞪了將厭一眼,帽子下的瞳孔像兩塊光線深沉的祖母綠寶石。
“我干嘛要壞你的事,說不定我能幫你。”,將厭挑了挑眉。
“哈,你幫我?這么說我們還可以站在同一戰線咯?”,男人調侃似的說。
將厭聽出前者的不信任,他沒有理會,而是將視線轉向一旁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老人。老人低著頭。
“你綁這個老頭打的什么主意?”,他問。
“這老頭就是我進入白硫家的唯一機會,我又不能跟個傻蛋一樣直直闖進去,總得找個法子……”,瓊換了個坐姿,他的雙手隨意的插在風衣口袋,兩條長腿朝前面曲伸著。
“所以你想利用他進白硫家。”,將厭不假思索的說,“離開了這里,誰能保證他會對那位尊貴的大人說出什么呢?”
兩人話題中的主角,桌子另一邊,動也沒法動的老人閉著眼,頗像案板上的一塊肉。
“當然,所以他會留在這里,直到救出我那兩個傻子兄弟。”,瓊笑了笑,他有一顆尖尖的虎牙,笑起來的時候很像那種一肚子壞水的反面人物。
“希望你的辦法完美無缺。到時候我們會一起去。”,沉默了片刻,將厭這么說道,他看了眼窗外的天空,天快亮了。
他不容置疑的要求,似乎沒讓瓊有太多意外和不快。
“哦歡迎,十分歡迎,到時候萬一失敗,咱們還能在牢里做個伴兒呢。盡管我希望落到那種處境下,我身旁會是個溫柔可人的女孩。”,瓊揚起微笑。
已至白晝交接之際,世界在幽暗而混雜的光線底下顯出一層灰暗輪廓,灰色的大地,灰色的建筑,樹木,河水……天空覆蓋著層層疊疊仿佛要塌下來的云,染透成絳紫色的云層翻卷成颶風的形態,像是驟雨狂風即將到來的一天。
——每天都是這樣的天空。
好像時刻在提醒他,這世界的不正常。
“這天真嚇人啊。”,將厭喃喃。無論看多少次,都讓他有股不詳的預感,就像是……世界毀滅的前兆。
“什么?”
瓊沒有聽清,對面看著窗外的青年的側臉在一瞬間恍惚得像個視覺幻像,他眨了一下眼,青年已經將目光轉向他。
“你還真是信任我啊,一點都不懷疑嗎?你的計劃泄露了,我是來抓你的,要把你一個人扔進牢里,沒男人更沒女人。”
觀察著青年臉上那個奇怪的黑色眼罩,或許是瞎了?瓊想。
“我害怕得很,坐立不安,眼皮直跳,心臟就像急著逃脫的兔子一樣蹬動個不停,簡直就要立刻死去了……”,瓊聳聳肩,用輕松的語氣陳述自己的害怕,他表現的興致不高,有點無精打采的樣子,接著,他像是感到無聊了,正色道,“好吧,如果真像你說的,我早已被沖進旅店的士兵五花大綁關進白硫家的地牢了。”
將厭回給他一個探究的眼神。
“我講述的都是真話,只要別妨礙我的事,我很樂意多帶一個幫手,雖然不想承認,但你確實比我身手好上一些,就一些,朋友,即使你不帶任何武器。”,瓊補充道。
這次,他的語氣顯得無比真誠,他的瞳孔認真的凝視著將厭。
不管怎么說,他都表現出了自己的毫無威脅,并且聰明的沒有太多多余的疑問,這省了很多事,而他也確實威脅不了他。
“你的認知正確。”,將厭動了動嘴唇,干巴巴的說。
“我是非常識時務的人。當有人要強奸你,既然反抗不了,那不如配合的享受。”,瓊微笑,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
將厭沒有回應這個奇奇怪怪的比喻,他站起身。
窗外一陣雞鳴劃破晨曦,眾多連綿的屋頂,有家的煙筒已經升起縷縷輕煙。
“我走了,到時候再見。”
說完,他便在男人的微笑中徑直離開了房間。
那種笑容一直停留到將厭走后。
少了一個人的屋里顯得空曠冷清了不少,透明的玻璃窗倒映出男人臉龐。
天亮了,街道開始來往起行人,男人不再維持那過分好說話的樣子,面無表情的臉上眉頭微微擰起,陽光下的視線逐漸變得冷冽。
“倒霉透了啊。”
從三莊旅店離開后,將厭便直接回了旅館,天剛蒙蒙亮,他走到旅館門口正要推門,門自里面拉開,年輕的伙計換上了工作服,瞪著一雙明亮的眼睛由門內看著他。
“您一晚沒回來?”,年輕人上下掃視了他一眼,一對瞳孔色澤淡薄的像頭頂的天空。
將厭沒有認真回答這個問題,他隨意的嗯了聲,然后繞過他進了門,走到樓梯口,他回過頭,“你不忙的話,可以幫我準備些吃的送到房間。”
恰好對上視線的年輕人點了一下頭,“……我等會拿來。”
將厭回到房間,便把身上準備的那些大部分沒用上的工具全部扔進衣柜,然后橫躺在床上,整個人又餓又累又困。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睡去了,敲門聲咚咚咚的響了。比往常沒有禮貌的敲門聲,好像要把門拍壞一樣,將厭皺著眉睜開眼,起身開門。
年輕人端著餐盤進來。
“時間太早了,薩多先生還沒過來,所以現在只有番茄湯,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先將就一下。”,年輕人抱歉的扯出一個微笑。
餐盤上那碗橙紅色的湯漂著看起來十分新鮮的番茄,番茄切成很規整的圓片。
“沒事,放下吧。”,將厭往旁邊移了一步,好讓年輕人放在桌子。
放下食物后,年輕人正要踏出門,忽然停了下來,回過頭。
“客人,烏石的妓館雖然足夠多,但是有些污穢的疾病卻長久的由這些場地傳播。而且您的身體,我想也不便叫人看見。”
說完,門便啪的關上了。
愣愣的盯著合上的門,將厭呼出一大口氣倒回床上,他現在沒一絲精力向年輕人解釋誤會,也不覺得有解釋的必要。
就這樣誤會吧,把他想成怎樣的人都不為過,他現在只想睡覺……
睡覺……
……
一晃又過去了好多天,這些天來,他一點也不擔心男人是否會言而無信,兩人已捆在了一條船上,等待的時間總是煎熬,街上的士兵巡查越來越頻繁,幾乎每家旅店或是商鋪都會遭到盤查,他們在找什么,也許那個男人的計劃已經暴露?將厭不得不如此擔心。
好在幾天后,白硫家來了信件約見時間。
“你確定……你這個真的靠譜?”
看著眼前男人茂密的白色胡須,將厭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個錯誤決定。
瓊扯著臉上快垂到胸口的長胡子,比起老人,他臉上皮膚顯得過于年輕,銀發更是流淌著光澤。
“相信我吧,我的伙伴。”,他整理著自己身上那件上好錦緞制作的白色醫師袍,忽然皺著眉抬起手臂聞了聞,“這老頭的衣服好像有股怪味兒?”
將厭別過頭去,看向窗外。
“我不是要跟你進去坐牢。”,他毫不掩飾語氣里的不滿。
“好了,我的朋友,沒有人見過這老頭,他們只知道是個老頭,老頭都長得差不多,而我的演技很好,姑娘們從未懷疑過我是個流浪歌手。”,說著,瓊拿起一件白色兜帽斗篷。
“是嗎?除非他們瞎了。”,將厭無聊的從敞開的窗口往外望,樓下,路邊兩個賣著相同蘋果的攤販正吵嚷著,似乎在因為生意爭執,“哪邊新鮮一眼就看出來了,人們肯定去買更新鮮的,世界上沒那么多瞎子。”,他把頭轉向瓊,“我們不是在玩扮演游戲,也不是去妓館,我以為,我們在把它當做一件嚴肅的事做,如果叫這些貴族發現,你我都清楚不單單是關進牢里這么簡單。”
他講完一通,瓊只是把兜帽拉上,靜靜看了他幾秒說,“你需要換身衣服,你這身不行。”
將厭愣了愣,他繃直了嘴角,沉默的盯著那個形象已經煥然一新的男人。他的沉默多少有幾分話語被忽略的怒火。
“我怎么穿是我的自由。”,半晌,他語調生硬的說。
“你這樣會壞了我的事。”,瓊皺起兜帽下的眉毛,指了指將厭,“看看你身上這件廉價的粗麻衣服,這是只有經常在骯臟的環境里干活,生活艱辛的窮人才會穿的,還有你那只眼罩,我不知道它沾過多少種血,不過很顯然,它已經變了顏色,你看不出來嗎?”
瓊顯得煩躁的舉起手想抓頭發,摸到頭上的兜帽,他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咂舌,改成猛揉眉心,“哪個名動四方的名醫身邊會有這樣一個助手?你更像剛從某個村子逃出來的逃犯。好吧,我想起來了,妓館那時候匆匆跑掉也是因為突然檢查的士兵吧。看來你比我想的還要見不得人啊。”,他放下手臂,把弄皺的袖子扯平,“說不定連入城信息都沒有。”
將厭僵住身體,他的心臟緊縮了一瞬,男人竟能一下子說穿他的來歷,只憑這點信息……他的手不由自主的伸向背后的刀,然而中途,那只手只是轉變方向搭在了窗臺上。
窗口吹進來微風。
“你的玩笑不好笑。”,他的聲音隱隱泛著冷意,目光則是表現的不在意的從男人臉上移開轉到窗戶外面的街道。
瓊沒有繼續與他爭辯這到底是不是個玩笑,而是拎起桌上的醫藥箱,對著鏡子再次整理了一下形象。
出門前,他最后說,“我不管那么多,也無意打探你的信息,總之就一個,跟著我就得按我的要求來。”
早晨,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將厭走在人群中,跟著前方那人的身影。
那個人完全換了個形象,不僅是服裝,還包括整個氣息,他的背不再那么挺直,步伐也不再穩健,他杵著拐杖,行走的姿態就像一個真正的老人。
這個人……比他一開始想的要危險的多。他恰到好處的警
告了他,不至于讓他有過激的危險行為,又表明自己不會威脅到他的態度,甚至還有一些小把戲傍身。
“我會給你挑身好衣服的,朋友。”,前方傳來的聲音是老人的嘶啞,像是那種漏風的牛皮紙袋,連聲音都模仿的無懈可擊。
在之后,他們進了這條街的一家布匹店,換了身新行頭,順便還換掉了那只臟兮兮的眼罩,當然這一切都沒讓將厭付錢,等到接近中午時分,他回了趟旅店去拿他不多的行李。
回去那會兒,旅館大堂只有老板娘的身影,老板娘倚著柜臺,滿面春風的正和不斷往廚房搬運貨物的送貨商聊天。
他們沒有注意到他。將厭上了樓,進到自己房間。
房間地板剛剛拖過,看起來還是濕漉漉的,被褥換成了新的,桌子也擦的發光。出門前他讓伙計打掃了一下,藍眼睛的年輕人每次都做的很仔細。
他在干凈的地板踩出一個個鞋印,從衣柜拿出埋在堆疊的衣服底下的行李箱,他沒有帶上那些衣服,而是直接提著箱子,出了房間一路下樓。
箱子里什么也沒有,除了一個人還有一把琴。
嘉拉夫人今天心情挺好,她發覺她的甜心越來越熱情了,這讓她招架不住的同時又十分甜蜜,她透過柜臺清晰得能反光的金屬欄桿看了看自己的模樣,施過粉黛的臉上紅潤而有光澤,連嘴唇都是紅潤潤的吐著氣。
她的狀態不錯,和她的寶貝在一起的這些日子,她覺得自己回到了18歲,那個最青春靚麗的時候。
“查多,你覺得我是不是該去做個頭發,西邊的白胡子店聽說手藝不錯?”,她對著“鏡子”捋了捋自己精心打理過的卷發,它們抹了看起來充滿光澤度的潤油,噴了能長久維持住卷度的定型藥劑,它們看起來非常旺盛而富有生命力,唯有發尾失去養分的分岔,訴說著歲月悄無聲息的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