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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不會有了。
所以有的人,必須死。
*
紅妝覺得自己似乎做了個很漫長的夢,她的一生都凝縮在這個夢里。
最開始,她咿呀學語,爹娘嫌她是個女孩兒不太喜歡,但總算是無憂長大。
后來是百廢待興時期的大饑荒,人都變成了野獸,人間成了地獄,她被誰咬了一口,扯掉塊皮,又被丟進鍋里,被撈出來,聽到有人凄厲地喊“不可以,不能吃她”……
她被救了,女人的手冰冰涼涼,但懷抱溫暖,對她說“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去做搖光”。
她說,愿意。
于是她的一生被改變了。
再往后,時間過得很快,天樞用蟲子嚇得她哇哇大叫,天璇恐嚇她不練好鞭法就把她抓去“正骨”,搖光溫柔地摸著她的頭,教她識別各種毒藥的用法,她說女孩子的一生都很脆弱,要懂得保護自己……
還有除夕的夜里,她臥在師姐的膝上,小啞巴在冰河上轉著圈兒,往樹上掛彩球,大雪下了三天三夜,球被染白了,他就重新掛。
搖光在屋里熬熱湯,天樞厚著臉皮湊在她身邊幫忙,師姐替她梳著長長的頭發,同她講新的一年長大了一歲,練武的時候不能再撒嬌偷懶……
她從死人堆里獲得新生,又要在死人堆里結束短暫的一生。
可時光回轉倒流,夢境回溯,她依然能看到那個人,少年明亮如昔,一如初見時的模樣。
他說:“在下姑蘇,季寒初?!?
他的背都被鮮血浸染得通紅,八十二道鞭刑的傷比她想的更重,他的肋骨還插著兩只箭羽,一柄長劍刺穿了肩頭,眉頭擰得那么緊,嘴唇蒼白毫無血色,臥在一地血泊里,安靜地像已經死去。
紅妝想起就在不久前,他拖著重傷的身體過來找她,把自己的一生放在了她的手里,說他叛了季氏,要和她回去看星星。
從來干凈的像天上來的人,軟下眉眼說“我求你”,如今為了她滿身臟污,傷痕累累,生死不明。
這個傻瓜,他受了這么重的傷,憑什么有信心覺得自己能對付幾十上百的死士。
讓她走,走個屁啊走。
嗡鳴聲在腦子里喋喋不休,她甩出了佛珠,毒物肆意橫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謾罵,有人抓著她的衣領嘶吼“告訴我她在哪里!你告訴我她是不是還活著!”
她聽不清了,馬上也要聽不見了。
眼前濕潤粘稠,黑黑紅紅,心口的利箭帶來刺骨的疼,鮮血不斷流淌,流了滿地,天地跟著一起浸在紅色里。
人怎么會有那么多血呢。
她殺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原來死前是這種感覺。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偏過頭去,嘴角流血,他擦了擦,滿不在乎地笑起來。
季承暄喝道:“孽障!”
季之遠哈哈大笑起來:“我是孽障?是啊,我流著一半殷家的血,殷家的人哪個對你來說不是孽障!”
季承暄站起,沖著身邊的弓箭手大吼一聲:“給我住手!”
沒有人聽他的。
暮色里,季之遠的臉扭曲如瘋子。
“你以為姑蘇季氏所有人都得聽你的對嗎?!彼o緊盯著季承暄,仰天大笑,笑里有淚:“他們是我的死士,只聽我的命令!我要他們死!都死!都死——”
瘋了,都瘋了。
季承暄踏過一地尸體,將紅妝從地上撈起來,手捂著她的心口,血順著指縫流下來,他顫抖著聲音問:“你到底是不是…是不是……”我的女兒。
紅妝笑起來,口中淌出濃稠的血,頭發遮住了眼睛,她瞇著眼睛,話里有種決然:
“我不告訴你。”
你自己慢慢用余生去猜,到底是不是吧。
親生兒子親手殺了自己的“親生女兒”,這滋味一定很好受。
季承暄看起來很瘋狂,也很可憐,他抱著紅妝,陷入了執拗,“她在哪里!你告訴我她在哪里!她在南疆是不是?你說?。。 ?
夕陽的光影,映在斷崖邊上,時間好像被拉長了。
紅妝輕聲說:“你找不到她的,永遠找不到。”
她的聲音緩緩疲憊,也緩緩消散。
季承暄搖頭:“你不能死,你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紅妝的頭靠在他的肩上,她實在沒有了力氣,也實在太累了。她不甘心,不甘心就這么死去,她和季寒初的故事才開了個頭,可她沒辦法再支撐下去了。
她吐出更多鮮血,努力張嘴說道:“你知道嗎,我唯一慶幸的,就是殺光了他們……在我死前……”
紅妝轉過頭,抬起手,指尖有鮮血。她費力地去看季寒初。
夕陽一照,季寒初的影子被拉地長長,他似乎是醒了,伸出手在地上摸索著,所過之處皆是血跡。
很多年前,師姐也是這樣伏臥在冰棺上的,沉默地摸索周身,那么不甘,那么絕望。
記憶里的人和眼前的人重疊在一起,她有些茫然,像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會死去一樣。
紅妝抬眸看了季承暄一會兒,突然笑了:“你知道為什么我殺、殺了那么多人,卻唯獨沒有對你怎么樣嗎?”
季承暄按著她,沙啞道:“不知道?!?
紅妝淡淡道:“我其實很想殺你,很想……但,但她舍不得傷你……好傻是不是?”
季承暄撐著她的手臂狠狠一顫。
腰腹裂出極深的口子,紅妝知道,她撐不住了。
可她猖狂一世,真的不甘心就這樣死在圍攻里。她看著季之遠,季之遠也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生硬又癲狂的笑,對她舉起手里的弓弩。
“我說過,我一定會活得比你久。”
第四門掌兵器,這把鷹弩的力量,強到無人受得起一箭。
紅妝身上破出一個新的血窟窿,然后往后跌去,季承暄的手無力地在虛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沒抓到,不可置信地看著紅妝掉下了深崖。
耳邊烈風陣陣,紅妝閉著眼,在急速下落里又想起了季寒初。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別再殺人了?!?
——“紅妝,回南疆去,永遠別再回來了?!?
——“這世上本來就有很多感情,都是無疾而終的?!?
……
如果她死了,小古板一定會很傷心吧。
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