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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家仆侍婢,這兩處地方連個衛兵的影兒都見著。居文軫手握皇帝的繳逆詔書,念都沒處念。他擰起眉頭,想要建功立業的拳拳之心竟然成了對手眼中的笑話,被無聲耍弄了一番,氣到炸。“既然東宮和邕王府都是如此,那便坐實了太子謀反之事!看來這幫逆賊早有準備,僅欺君這一條就是死罪!”礙于面子,居文軫只能對左右副手如此交代,滿心的不痛快強壓下來,不過,他腦子轉得快,很快意識到兩點。他的人里有內應,而舒王那邊的籌劃也早已泄露。可這人究竟是誰?他首先懷疑兵部尚書陸執,但沒有絲毫證據,況陸執在官場上捅的簍子多半是他來擺平,且他賄賂他的那些東西,陸執可是照單全收了,他們本意是想扶植勢力弱小的更加聽話的藩王,就算舒王拉攏自己,可舒王與太子終有一戰,到時候兩敗俱傷,他手握軍權,也能伺機而動。可現在的情形不一樣了,他算盤打得再好,也沒能算得過太子。還是自己小看了這位蟄伏的真龍,或者小看太子那位如影隨形的“義弟”,鬼知道是真義弟還是親兄弟?他急匆匆調兵遣將,將此事快馬告知等得著急的皇帝和舒王,以及一眾朝廷黨羽。舒王震怒,破口大罵,也不顧皇帝的綠臉,拿著虎符要走,要去調兵。“城門必須打開,讓張敬昌和他那三萬鳳翔軍即刻護駕!”有人提出異議:“可張敬昌若真的帶兵前來,而太子早就埋伏好軍隊,那豈不是師出有名了,太子完全可以說張敬昌起兵謀反,他要清君側啊!”“這都什么時候了,還顧著那些沒用的假道義?難不成就坐這等著太子將我們活剮?”“可太子的兵在何處?也沒見長安城內多了幾萬太子兵馬啊?況劍南西川軍若真有行動,王爺耳目那么多,怎會不知?”一時爭執不休,舒王沒功夫和這些迂腐的朝臣耗著,除了陸執,這些人幾乎沒上過戰場,哪懂什么叫刀槍無眼。皇帝急了,不讓任何人出太極殿,更不讓舒王走,舒王回眸,眼里的怒氣和殺氣泄出,走到他跟前,低聲咒罵:“當上癮了,忘了今夕何夕了?”“你……你……”皇帝拿食指指著他眉心,嘴角顫顫悠悠卻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何駢,看好你的陛下!”舒王風馳電掣出了宮,火速回舒王府排兵布陣,與此同時,張敬昌接到他的消息,甚是得意,以為事情成了大半,興沖沖破開開遠門、金光門,前來護駕,一時間,長安各坊被這浩浩湯湯的軍隊驚動,平民百姓人人自危。厚厚的烏云被一道強光炸開,這強光不是閃電,而是從長安城內騰空而起,那是政變的信號。太子李淳看了眼身旁的李佑城,眉梢一吊,按耐不住胸中欣喜,等待許久的時機終于出現了:“有些人就是這樣,越害怕,越出亂子,今日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他們懼怕的到底是什么!”山間林里隱沒的劍南西川披甲戰士,方圓幾里駐守的騎兵從四方迅速匯聚集結,行動之快,軍紀之整,令李淳瞠目,果然訓練有素,無人掉隊。很快,長安城東邊的通化、春明、延興門被太子兵馬攻破,打的旗號正是“平叛亂清君側”,攻擊對象便是居文軫的禁軍和張敬昌的鳳翔軍。只不過,居文軫本就首鼠兩端,見太子軍實在太過強悍,硬撐下去于自己無益,便將主力軍全部調遣到宮城至禁苑一帶,若以后太子贏了真的追究起來,自己也有條后路,哪怕留個全尸也行。禁軍再厲害,也不過是皇城和京畿的守備軍,操練力度有限,且多年不戰,大多懈怠,只在長安城的治安管理上算頂配,在面對如狼似虎久經沙場且剛剛完成西南平叛的劍南西川軍面前,實在太過無能。再說這三萬鳳翔軍,雖聽令于舒王,但畢竟是外來戶,又是不請自來,前朝幾次節度使叛亂也是這個模式,長安百姓從心底厭惡和恐慌,失了民心,導致其突破長安城西側的開遠門、金光門也廢了好大功夫。承天門城樓上的報曉鼓已經響徹南北,大部分長安百姓并不知道前一夜發生了什么,日出而作,各坊市照常生活,等上了主干道才發現橫尸遍地,嚇得趕緊找地方躲避,一時間,路上軍隊、行人、大小官吏行色匆匆,商販收攤,路人逃命,追逐殺伐,此起彼伏,長安徹底停擺。此時,李佑城帶著精兵已經攻入皇城,各處衙門有夜宿的官吏縮著脖子觀望,多數行政人員只顧做事,鮮少有接觸最高皇權的機會,甚至談不上哪黨哪派,反正政權顛覆了他們照樣做雷同的工作,人事調動雖是必然,倒也不至于被處死和流放。于是都便閉門不出,睜眼看著禁軍被戮,李佑城的兵長驅直入。張敬昌的鳳翔軍在皇城外被削掉大半,剩下的著急往回撤,西邊和南邊都是太子軍攻勢較弱的地方,于是金光門和明德門便成為最佳逃跑路線。暴雨在jsg亂戰中逐漸熄了聲勢,火光和硝煙取代了亮徹云霄的閃電。借著黎明的熹微晨光,向西和向南逃竄的鳳翔軍在奔出城門的那一刻,傻了眼。前方不遠,肅穆而立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正是戰功赫赫、聲明在外的郭家軍。郭家四子分別率兵把守長安西面和南面的主要城門,雖人數不算多,但擋不住個個身形彪悍、武藝高超,站在那里,像來索命的閻羅,只一面便讓張敬昌聞風喪膽。再定睛一看,前方搖旗吶喊,橫空出世的那人,貌似是個女子。——沒錯,郭念云選擇在這時候過把癮。她家里的這些兄弟可是將心提到嗓子眼,忙左右護之,真要出個好
歹,太子還不得將他們幾個生吞活剝了。張敬昌一隊人馬不戰而敗,從城內出逃的鳳翔軍也悉數被俘。太極殿里,皇帝和眾朝臣已經找遍了藏身之處,本來,里三層外三層的皇家禁軍已經將太極殿重重守備起來,起碼看上去架勢十足,可順朝百年安定,在場的各位大臣哪里經歷過政變?等太子兵馬逼近宮城,城墻上守軍的弓箭用盡,他們才意識到,誤判了形勢,底下的哪里是兵,分明是猛獸。近身相搏,刀槍在血肉中游弋,太極殿前轉瞬間成為一片血海。“陛下,陛下!快想想辦法啊!這太子不是要清君側嗎?怎么殺到太極殿了?難不成真要逼陛下退位,殺了我等朝廷肱骨?”皇帝躲在御座后,何駢早已不見了蹤影,已是氣若游絲,囁嚅:“殺吧,殺吧,反正早晚都是死……”霎時間,殿外兵器交鋒的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是馬蹄踏步的轟隆聲,有人下馬,眾軍士齊聲高喊:“將軍威武!”撞木突破殿門,雨后新日的溫潤光澤泄進大殿,鋪滿了通向高臺御座的朝覲之路。“殿內人聽著,舒王叛黨,若知悔改,現在滾出來,還能給你條活路!莫怪俺將軍不通人情!”長松端持著金剛雪刃斬馬刀,對著殿內咆哮。鴉雀無聲。整個太極殿猶如茍延殘喘的將死之人,發出沉重腐朽的喘息。鐵甲兵持刀有序迅速涌入殿內,將窩藏在桌下、屏風后的哆哆嗦嗦的朝臣們揪出來,歸攏一起,全部押跪在殿正中。李佑城沉沉冷笑一聲,摘下厚重鐵盔,深吸一口氣,抬腳步入太極殿。
夏日再炎熱,一夜暴雨也還能帶來溫涼。清新的空氣附著在他冰冷的鐵甲上,隨著他亦步亦趨,像一把利刃割開腐肉。他步伐穩而大,踏在殿內石板上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催命。有膽子大的朝臣斜瞄幾眼,忙擦拭額上的汗。這劍南西川道節度使自入京后幾乎沒上過朝,都說他年輕神勇,如今窺到真容,果不其然。只見他身形偉壯,氣宇軒昂,右手持一把亮晃晃的長劍,劍鋒朝下,與地面擦出刺耳銳利的聲響。李佑城毫不猶豫,徑直登上高臺,一把抓起御座后癱倒的皇帝,將其拖至眾人面前。劍鋒的光芒依舊耀眼,他一路過來,上面沾了多少血無法計算,但此時卻干凈無比,映出皇帝那張因過度驚嚇而瀕死的臉。“李將軍……你這是要……弒君?!”底下有不怕死的大臣瞪大眼睛問。李佑城看過去,是陸執,他正不停磕頭:“萬萬不可啊,李將軍,太子與將軍是要清君側,而非篡位啊,這這這……史書……史書……”“史書”剛一出口,高臺上“滋啦”一聲膩響,皇帝脖子被斬斷,一根血柱噴出,濺濕了旁邊的龍椅。“陛下!……”眾朝臣目瞪口呆,陸執更是嚎啕。李佑城并未收手,他那張被濺了血的臉依舊俊逸冷酷,有種詭異殘暴之美。他扔掉劍,一把攥住皇帝衣領,一把撕下這人臉上的易容面具,這與皮膚粘連的人肉面具粘得太久,已經將局部皮膚扯爛。他起身,一腳將尸體踢下高臺,也順勢將變形扭曲的面具拋了下去。“這……這是誰?”陸執跪著過去看,嚇得捂住胸口。眾人紛紛上前,細細端詳:“這不是陛下,這是冒充的!”李佑城冷眼看著臺下驚乍的人們,唇角微勾,看不出是憐憫還是嘲諷。“李將軍,這人是誰啊?陛下在何處?”李佑城當然沒時間和他們墨跡,幾步奔下高臺,留長松和景策收拾殘局。路過朝臣一側時,丟下一句:“不過是舒王的一顆棋子。”“將軍要去何處?”陸執追問。“接陛下回宮。”李佑城徑直走出太極殿,外面已大晴,風和日麗,云白天藍。心里的那根弦終于松了點,可眼角還是濕潤了。這么多年,若那人真的用心看過他一眼,他也不至于如此難過。從小到大,他們私下里沒正經見過幾面,他只是給了他生命,然后視他為眼中釘。一顆淚珠陡然滑落,李佑城沒有去抹,在這熟悉陌生的太極宮,他是過客,他的歸宿不在這里。他閉眼,想起她慘死的母妃,想起她的微笑,她臨死前的話,以及幼時被她牽著肉肉小手,帶著他在這諾大皇宮里游樂的場景。往事遠去,逝者難追,只留心中愴然。他紅著眼睛,任淚水流進鎧甲深處,闊步往前走,翻身上馬,去往舒王府。微風拂過耳際,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有個聲音對他道:“明澈,我們走吧。”她的懷抱,她的溫存,她的一切……李佑城想到這些就要發瘋,他害怕極了,害怕像失去母妃那樣,失去她。 061 密信“王爺可曾聽聞,那劍南西川的李佑城如從地府來的一般,惡魔附身,從南殺到北,居文軫的神策軍都頂不住,王府這些兵力,怕是撐不了多久,王爺還是趁早去朔方,屬下定竭盡全力,死守王府!”從亂戰中逃回舒王府的護衛頭領跪在地上請命,鳳翔軍一敗,其他地方如朔方、劍南東川的援軍起碼要兩日才能趕到,不如趁機撤退,保存實力。舒王并無任何焦慮跡象,只冷笑著說:“若他是惡魔,那我就是閻羅,而這里就是他的葬身之處。”又吩咐身側的太監:“將陛下從密室請出來。”太監哆嗦道:“回王爺,陛下……陛下還在睡。”“還在睡?”舒王思忖,也是,天雖已大亮,但按照那位的作息規律,天亮后還有個回籠覺,能睡至午時。“把陛下叫醒,就說變天了,太子要來舒王府面圣。”太監依舊哆嗦,有所顧慮,回復:“是,奴婢這就去辦。”不僅舒王府設了層層防衛,其所在的
整個道政坊就是個軍事據點,由重兵把守,看上去像個密不透風的鐵桶,且坊內還有四五戶高官,上百戶平民,這數千人都是無辜百姓,雖被安排閉門不出,但若真因太子強攻而受到損傷,則對太子的名聲極為不利,甚至可以為那些認為太子造反的文人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李佑城深知這一點,帶著兵馬不敢冒動,圍了道政坊,堵了春明門,哪怕這鐵桶稍微漏一點水,周圍的劍南西川軍都會擦干抹凈。道政坊北面緊鄰興慶宮,那是歷代帝王的常住地,有幾位皇帝幾乎一生都在興慶宮住,彰顯親民之舉,而順帝則不喜歡這里,私下也沒來過幾次。不過興慶宮一直有人悉心照料,皇家宴請也會偶爾在這里舉辦,于是文人墨客也將此處視為極風雅之地。李佑城沿著道政坊轉了一圈,又在興慶宮的南門通陽門附近的園林區仔細檢查,確認無誤,與匆匆趕來的太子兵馬匯合,并上報了戰況。太子李淳面色凝重,眉心一直擰著,心事很重的樣子。“怎么了?舒王就在里面,接下來就是如何談的問題。”李佑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