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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名稱: 大隱本書作者: 阿船本書簡介: 邕王李源風華絕代,才冠京城,長安女子心向往之。卻因母妃丑聞一夜暴斃。其未婚妻許清如,功臣之后、商賈之女,五年后被迫和親滇國。一次猝不及防的分離,一場蓄謀已久的相遇——許清如一直以為,自己是賤民、是棄婦、是棋子。邕王的死讓她卷入一輪又一輪權力紛爭的漩渦。直到遇見救她護她的滇地校尉李佑城,才發現——那些被世事打亂的命中注定,總會換種方式與你重逢。 001 岔路雖已入秋,但西南邊陲的氣候還留在仲夏。潮熱暑氣在日頭西斜的紅暈中垂死掙扎,裹挾著山陵地區特有的腐敗味,一層一層侵襲著送親的隊伍,熱浪融進車馬瑣碎的當啷聲,又被那早已倦怠的馬蹄踩得稀碎。許清如掀起紗簾一角,向馬車外探頭。此地剛下過暴雨,道路兩側的高樹密草被洗刷得蒼翠欲滴。草木之姿較中原地帶大有不同,樹木高聳,綠草繁茂,縱深處似有流水聲不絕于耳,該是附近有河道穿插。幾聲鳥啼傳來,將她視線勾遠。“動植飛沉皆遂性,皇澤如春無不被。”她嘆道:“白樂天詩句雖美,卻百聞不如一見,這滇地果然景致特別。”“王妃當心啊!”身子被驟然拉回車里,侍女落纓緊抓她衣袖,生怕出亂子。“別擔心,我就是好奇。雖說在啟程前參閱了不少滇地經注,但我依舊叫不出這些植被的名字,煩請你來賜教。”落纓是滇國人,是滇王派來服侍自己的侍女,負責她從大順到滇國一路上的大小事宜。雖說落纓自詡廣識滇地風土,時不時矯揉造作,但清如覺得,滇王的面子還是得給的,所以一路上對她還算客氣。可一入滇地,落纓便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清如不知,為何她這般近鄉情怯?只好安慰道:“你放心,咱們已走多日,兩側護衛盡忠職守,一路上各州府也派人前后打點,不會有事的。”落纓用不太利索的中原話回道:“王妃恕罪,是奴婢多慮了。滇地終年地氣濕暖,各類奇花異草俱能生長繁茂,此處高樹多為黃果冷杉、紅豆杉、水松等,草類就更多了,開紫花的是馬豆草,開黃花的是三七,開白花的是貓須草,皆可入藥。”清如滿意點頭,雖說前幾日問她關于滇國王宮的事,她彎彎繞繞,說得不露破綻,但滇地其他風土民情,地理物雜,她倒是通曉得很。落纓緩了緩,繼續道:“適才王妃掀開紗簾,此舉甚是危險!王妃不知,越近滇地,濕氣越重,蠅蟲越繁多,若不小心蜇了,腫起膿包,可就麻煩了。”許清如不以為意,忽想到一個異聞,漫不經心道:“我聽聞滇地人自古有食蟲之癖,甚者,還親自飼養,可供自己享用,也可拿到集市上販售,獲利頗多。這樣一來——”她擺弄著自己修剪得體的指甲,斜睨一眼:“人不比蟲可怕多了?”落纓心驚,眼前這個王妃主意大得很,說什么都無用,只好嘆道:“王妃博聞強識,但您初入滇地,奴婢還是要多一句嘴的。奴婢自小在這滇地長大,深知此處不同于外界,我聽巫醫說過,有些蟲子是什么都吃的,既吃草木,又噬人血,要是被那樣的蟲子叮了,人就會陷入昏迷,幾日也緩不過來,最后胡言亂語,不治而亡……巫醫說那是被陰魂附了體……”“是么?那然后呢,無藥可醫了?”“方子倒是有一個,就是去無量山上拜求神花教的圣女,圣女妙手仁心,無論多厲害的病癥,她都能醫好。”清如聽著有趣,從斜倚的姿勢切換成正坐式。剛想細細打聽一下這位神花圣女,卻見落纓搖頭道:“只是,神花圣女尊貴無比,極為難遇。但奴婢聽說,有心人可以在家里供奉圣女,日日向圣女祈禱,也可祛除病患!”許清如本以為她能講出什么圣女如何救死扶傷、感天動地的大事跡,結果不外是騙人的把戲而已。“這與你方才說的巫醫神婆有何區別?”落纓驚慌,捂她嘴,低聲警示:“王妃慎言!神花教遍布滇國各地,雖不是官方教派,但卻深得人心,不能妄議,否則……否則會招來橫禍!”許清如一貫不信怪力亂神,只是看落纓那樣子,估計早被洗腦,自己多說無益,于是笑著解釋:“呃……我是說,那些巫醫不中用,不可輕信。我倒是覺得蠅蟲之毒另有他因,你想哈,你們這的林子里不是長著好些毒菌子嘛,定是有些蠅蟲嘴饞,吃了毒菌子后呢,又去叮人,故而把毒液傳給了人,致使人也中毒了……”落纓:“……”清如明了,這人怕是又覺得自己在胡謅。也確實在胡謅。這一路,她已摸清落纓的性子,謹小慎微,畏神怕鬼,開不起玩笑。反過來想想也是,小小年紀,擔此大任,難免會惶恐不安。此次和親,圣上調派了兩路軍馬護送,再加滇王特派的十幾軍士引路,整個送親隊伍一百來人,浩浩蕩蕩,倒也氣派萬分。這輩子算值了。許清如摸了摸繡著錦簇花團的青色禮衣,以及系在腰間的環佩,暗忖,這可不是用錢就能買到的。自己現在可是圣上親封的“昭安公主”,是京城長安的名媛,再不是那個任人嘲諷奚落的“皇室棄女”。從長安到滇國首府白崖,總共三千九百七十八里,她們此行沿驛路而下,經興元、利州、劍州入劍南道,進入益州,再過彭州、邛州,姚州,便可達滇地各部。不過,這二十余日的路程,送親隊伍早已車馬勞頓,且一路上時有士兵侍仆水土不服,接連染病,不得不送去沿路州縣醫治,如此下來,人員所剩堪堪
過半。送親眾人皆疲乏怠惰,間歇時辰越來越長,越來越頻繁,已過姚州,卻遲遲不見前來接親的滇國衛隊。“按理說,昨日我們就已過了姚州,這姚州是大順朝與滇國的交界地,接親的衛隊理應在附近等候才是。”清如掰著手指算了算,已經比預定的日子晚了兩天。車子緩停下來,有人來報:“王妃,前方有個分叉路口,和輿圖有出入,問了滇兵,也說不知此處具體方位。”落纓撩開窗簾,外面的熱氣頓時撲面而來。
“輿圖上怎么畫的?”“回王妃,輿圖上只畫了一條路,并無岔路口。”清如皺眉,聽落纓獻計道:“王妃,奴婢倒是有個辦法。”她畢恭畢敬:“不然先派兩小隊將士分頭去探查,看看兩條路是否有盡頭,最后通向哪里,我等在此暫留一天,等探路的將士回來,王妃再斟酌定奪,如此奴婢們也好安心。”“不妥。”清如迅速抬腳下了車,落纓緊隨其后,攜起扔在車座一角的團扇。她快步走到隊伍最前,拖在身后的綢緞錦衣卷起潮濕的泥土,“我們已經晚了兩日,若再耽擱下去,怕是會生變數。”前方確實是兩條路,由于此處剛下過暴雨,路上樹枝縱橫,茂密的枝椏交錯在一起,擋住了僅有的一方晴空,乍一看去,兩個路口像兩個樹洞一樣。清如來回踱步,在兩個路口看了又看,額前滲出汗珠。落纓不解,上前替她扇風:“王妃,外面太熱了,咱們回去吧……”清如拉她到一邊,指著路口中間:“你瞧,這兩條路呢,不大一樣。右手邊的路多被碎枝爛葉覆蓋,看上去很不好走,而且盡頭似有拐彎,但圍路的磚石已有些年頭,所以是老路;而左手邊的這條呢,則正好相反,路面干凈很多,且兩側樹木修整痕跡嚴重,所以這是新路。”落纓恍然大悟,似明了其中奧妙:“那王妃的意思是,輿圖上標示的是老路,按照原定計劃,我們要按右邊的老路走?”“非也。”清如順勢抽走落纓手里的團扇,揮袖指向左方:“我們走新路。” 002 山谷光影透過層層疊疊的樹枝橫斜下來,送親隊伍行走在未知的新路上。事實證明,王妃的選擇是正確的。因為行至不足一里,眾人就遇見前來修繕道路的工匠,說是大雨沖毀了河堤,水漫了之前的老路,還好駐扎在此處的邊防兵有先見之明,事先辟出一條新路,只是這新路有些繞,要穿過一處山谷方能回到正途。落纓夸贊王妃英明,又問王妃是如何推測。清如擺擺手,“猜的,猜的。”落纓眼里盡是不可思議,心想這王妃膽子也忒大了點吧!若真是猜的,那豈不一步走錯,整隊人馬都跟著她遭殃!見落纓嘴角微微抽動,卻不敢質問,清如自在扇起團扇,目視前方道:“滇地的秋雨一般激烈且急躁,所以jsg打得那枯枝爛葉遍地橫飛,驛路本就是要道,如此阻滯卻無人理會,偏在一側開出新路,那必是舊路已棄,或亟待修繕,如此而已。”落纓心里佩服,嘴上卻什么都沒說。她見清如淡定自若,暗哂這王妃容貌雅致,氣韻悠然,腦子還不笨,怎就想不開要奔赴滇國這一偏狹粗蠻之地?清如瞥她一眼,無話,繼續扇扇子,心里反倒沒那么急了,她深信只要滇王派人來迎親,怎么著都能遇上。況且滇王肯定不會爽約,賜婚詔書是圣上親擬,一式兩份,她手頭有一份,裝在錦盒里,錦盒就擱在坐凳下的鏤花木柜中,另一份被滇王特遣使打包帶走了。回想起來,無論如何都要感謝滇王,是他老人家收了自己這個棘手“爛攤子”。許清如的祖上是開國功臣,但她的老祖宗深知“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很早就棄政從商了。幾代下來,許家積攢了還算殷實的家底,在京城長安厚植根基。許家什么生意都涉足,但規模卻不大,茶葉、絹絲、客棧、酒肆都沾沾邊。老祖宗有言,豐衣足食即可,切忌貪得無厭。清如還有一位兄長,是家里掌事的,最近愛上了錢莊生意。她自己懶得折騰,就在西市開了家書肆,成了“許鋪頭”,平日閑來無事就待在書肆里吃喝拉撒。由于本朝文人士大夫階層對書籍渴求迫切,書肆里時常聚集文人雅士。清如愛好廣泛,審美上有一手,她常親自采購,還去各地拜尋名人佳作。書肆既賣書,又售畫、詩集、佛經、魏晉小說等,若有名家詩卷太過暢銷,她便找些傭書人幫工,而這些傭書人多半是來長安求學,身衣白麻的貧寒之士。可見,許清如是一位眼光毒辣、心地善良,且專業素養甚高的鋪頭。所以幾年下來,她的書肆生意越做越好,官府也常來訂貨。清如也好讀書,不求甚解,泛泛而閱,目的是想多了解了解世間萬象。久而久之,她腦子里便累積了多且雜的知識。更有襲爵公子哥、儒雅風流士常來品茗暢聊,切磋書藝。一來二往,許清如在長安小有名氣,在王公貴族圈里也常被提起。也因此,她阿兄阿嫂時不時在父親面前告她的狀,說她不務正業,不守閨門。只是,再富庶的商賈也是人下人,許家秉持著老祖宗“不入仕、不聯姻”的家訓,不能登科及第。所以,就算許家再有錢,充其量也不過是個“賤商”,坐的車子、戴的衣飾都是有嚴格限制的,不能太好,不能太貴。許清如十六歲那年,天下大治,國泰民安,說白了就是皇家稅收大增,各項政策推行順利,節度使安分不找茬。于是,為感戴天地先祖,先皇德宗皇帝開恩,嘉賞功臣名士。就在那時,老皇帝忽然想起來許家祖上的
那位功臣,于是下詔讓許家來人赴宮里的“春日宴”。“春日宴”雖說是皇家比較松散的周年聚會,其本質是皇親貴族每年的相親大會。宴飲中會有行酒令、樂舞表演、百戲游藝節目等佐樂活動。人們可以隨意走動,不必過于拘禮,就連皇帝也如庶民百姓般參與游樂。十六歲的許清如就是在那個時候才真正見識到了什么是皇家風范,什么是權貴階層。她看得眼花繚亂,如癡如醉,很快就在諾大皇宮迷了路……恰在此時,前方傳來馬的嘶鳴聲,緊接著,車子頓頓停住——清如差點因為慣性,從鋪著錦墊的座椅上一頭栽下去,被落纓手急眼快撈住。“怎么回事?”悠遠的思緒被拉回現實,清如直了直疲憊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