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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你一定是個聰明人。”殷珂并沒有被那句“殺掉你們更快”嚇到,他垂下眼眸,用一種順從又依附的姿態緩緩說道:“你留下我們無非是要我們演戲去騙后頭那輛車上的人降低警惕。演戲這種事,一兩個人還能逼一逼,十幾二十個人可就不好驅使了。但假如你肯給我們一條生路,我們為了活命也會賣力的。這個道理,你肯定早就想到了。對吧?”
剛剛還罵罵咧咧的胡子男聽完后立刻歪頭看向他。
兩人對視一秒,男人才斜開眼睛,訕笑道:“娘批,這車上的機靈人還挺多。”
山風拂過,林中無邊無際的繁茂枝葉沙沙作響,蟲鳴隨之起伏不停,但車上車下的人卻全都沒說話。
有人是等待動手的命令,有人則是等待命運的判決。緊張的氣氛像潮熱的天氣一樣令人憋悶,滿脖子的汗珠快速匯到一起直往衣領里淌。
胡子男沉默著跳下車,在眾人注視中慢悠悠抖起身上那件沒系扣子的迷彩服。等衣服上的塵土撲撲索索騰起再慢慢散開,這人才擺手喝道:“別吃了,把他們都捆回去!”
話音落下,端著槍的人就野獸般撲了上來。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殷珂已經被人摁倒。他的嘴再次被堵住,手和腳也像之前一樣被牢牢捆住。
重新變回“豬仔”的人們嗚嗚叫著想要求饒,可這并不能改變他們被人拎著扔出車外的結果。
按照指示,一眾匪徒利落地收走饅頭和人販子的槍支并跳回原本乘坐的車輛。胡子男則坐上人販子的駕駛位,然后笑著探出頭對“豬仔”們揮手。
“莫酒,老子搶走輛車也是賺他娘的噻!老子就歡喜打硬仗,莫得消息也能打散帕燦的腦殼!你克去跟帕燦啷個孬屁股談條件噻!老子不伺候咯!”
冷血又囂張的嘲諷隨著車輪卷起的煙塵一同遠去,只留下絕望的貨物們掙扎哭嚎。
人煙稀少的山道上,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先被后頭那車人販子發現后拉走賣掉,還是先被野林子里的巨蟒纏死或者吞食。
這種恐懼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后變得更加扭曲,以至于哀嚎逐漸變成了極其壓抑但無法止住的嗚咽。
終于,遠處傳來了引擎的轟鳴,兩束昏黃的車燈穿過山林,由遠而近。
那卡車停在距離殷珂十來米的地方。司機吆喝一聲后,兩個從車斗里跳出來的人端著槍靠近。
“是那義他克!全死嘞噻!豬仔還在!”探路的人販子回頭,一邊朝卡車打手勢一邊匯報情況。
副駕駛位上的人這時才下車,環視一圈又觀察好一會兒后終于掏出腰間的手槍走過來。
槍口頂住之前跟胡子男要饅頭的小男孩,汗津津的臟手摳出布團。
“怎滴?”男人問。
男孩被車燈晃得瞇起眼睛,咬咬嘴唇答道:“有人把車搶走噻。”
側倒在旁邊的殷珂感到有些驚奇。因為這男孩的表情里隱隱帶著憤恨,但卻沒有將自己知道的內容全都說出來好換口吃的或者其他什么。
可惜,他猜不出,也無法問,只能看著副駕駛又去問男孩的姐姐。
剛剛發育起來的姑娘縮著肩膀小聲咕噥:“下午晌……搶道……打起來……搶車子……”
副駕駛再問,這回他找了一個面容姣好但皮膚黝黑的年輕女人。
女人一張嘴就蠕動著開始哭求,“我講,我講,你放去我噻……是講漢話滴畜生……殺人搶車子,還講要去打散帕燦大人的腦殼……他!還有他!他倆克出賣大人!你殺他倆克!放我走去噻!”
男人滿意地摸摸女人淚濕的臉頰,淫笑著說道:“走是走不去咯,但你跟牢爺爺,爺爺保你在賣掉之前不吃渣渣的雞巴噻。”
說完,這男人從迷彩服胸袋里掏出過時的藍屏手機,然后又折騰半天找到了信號才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打起電話。
“帕燦哥!漢狗要來搶地盤噻!他克搶了那義的車子,還殺咗咱克的人!我這就……”
話沒有說完,不遠處草窩子里忽然跳出一個黑影,“噗噗噗”朝打電話的男人連扎數刀,接著又一個滾翻消失在草叢中。
手機掉落,在石頭上彈跳兩下。男人發出垂死的痛苦嚎叫。
人販子這下全都成了受驚的野狗,一邊躲藏一邊亂咬,槍口毫無目標地朝著黑暗的四周噴射子彈。
殷珂看到人影手起刀落時便開始嘗試挪動身體,想要找個有遮擋物的地方躲一躲。奈何他的手腳全都被捆得不聽使喚,體力又太差,以至于慢騰騰蹭了半天才蹭到草叢邊。
禍這東西,既可以福所倚,也可以不單行。
眼看就要獲得野草的庇護了,哪想到先一步掙扎進草叢的“豬仔”卻一腳蹬在他背上。
殷珂被踹得向前一趴,緊接著就感到大腿后側傳來一陣又熱又刺的疼痛。
那疼鉆在皮肉里,不是忍不了,但卻令他的右腿更加難以發力。
這就是他的命嗎?要么跟沒有感情的人結婚,要么暴
尸荒野?他費了那么大勁兒才把病弱的身體養好,花了那么多時間學習各種本事,結果全都是浪費!
他短短二十年的生命中,為了感激干爹和大伯的養育而乖順聽話,為了家族的發展而壓抑情感,卻連一天都沒有為自己而活過!
殷珂不怕死,從來不怕。
他們殷家的幾個孩子似乎對于死亡和疼痛都天然生不出太多畏懼。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熬過了無法選擇的病痛之后,不僅活得窩窩囊囊,竟然還要死得糊里糊涂!
殷珂這邊情緒剛上頭,槍戰那邊卻已經進入了收尾階段。
為了怕生出變故,人販子讓卡車引擎保持啟動狀態以便隨時撤離,但車燈卻成了暗夜中最耀眼的靶子。
伏擊的人似乎完全沒存什么留活口的心思,將卡車附近十幾二十米的區域打得是煙塵暴起、火花四濺。
戰斗實際上只持續了不到十分鐘,只有身臨其境的人才能知道這十分鐘究竟有多么漫長。
終于,人販子們互助吶喊的聲音逐漸消失,林間如星星般閃耀的槍口火焰也隨之停息,只剩下低低的喘息聲和痛苦的呻吟持續不斷。
殷珂以為很快會有人過來查探情況,可時間一點一滴流失,山道附近卻始終沒有任何動靜。
這一夜可謂相當難熬。死掉的人好歹已經抵達了終點,有多少冤屈都可以去跟閻王哭訴,不必像活著的那些人一樣擔驚受怕。
所幸,激烈的槍戰驚動了山道附近棲息的動物,無論吃草的還是吃肉的似乎都全部遠離,這才讓殷珂這種帶傷的活人沒有再遭遇額外的襲擊。
樹葉的縫隙間終于透進一絲絲光亮時,卡車里的汽油也燒完了。引擎咔咔空轉幾下停止轟鳴,車燈像死人沒有合上的眼睛一樣直愣愣瞪向前方。
“老五,去看看還有活著的沒有!”
熟悉的聲音從遠處響起,正是昨天將殷珂他們扔下的胡子男。
經過一夜的觀望和等待,這群人依舊十分警惕,像昨天一樣只出來三個人先進行探查。
殷珂注意到,這三個人從林子里出來時是背對背的三角陣型,槍口全都對外,隨時能應對來自任何角度的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