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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素錦完工,先給你們那位南啟廢帝做件春衣罷。”
說罷,也不等少女回應,就要轉身離去。
“北院王。”
他轉過頭,女孩兒已經追上前兩步,一副有話要問的嚴肅神情,全沒了適才的蔫萎。
這個溫軼青!只要給她些織造相關的活計做,立刻就跟活過來似的。若非親眼所見,斛律昭還以為世間少女皆只在見了金珠寶釧、名貴脂粉時才會露出這樣神情。
他唇角難以察覺地勾了勾,完全朝她轉回身,“還有事?”
女孩兒又近前一步,目不斜視,照舊是那副不卑不亢,認真辦事的態度。
“兩件事請教北院王。一,春衣制成右衽,可否?二,錦綾院能否從浣衣局再招募一批錦工?”
斛律昭冷哼一聲,明知故問:“牽羊禮你不在么?庸德公妻妾女眷都已改大涼梳裝,他本人難道不是大涼臣民么?”
按大涼習俗,戰俘們初到中都之時都會被直接押往涼世祖廟。廟前,帝后被勒令脫去袍服,僅著內衣。其余人等均赤裸上身,披上一張及腰的羊皮,脖子上套著一根羊毛織成的繩子。帝后被引進幔殿,恭敬地將脖子上的繩子遞到大涼皇帝手中。這便是所謂的牽羊禮。意在表示自己就像羊羔那樣,任由主人宰割。今上年幼,是以上月的牽羊禮由北院王代持。
軼青臉色一白,手痙攣般一緊。她當日病重,幸免受此辱。又念及那些受辱的舊時同僚,更覺得這些蠻夷胡虜,真個個是衣冠禽獸,不禁小聲譏道:“貴國禮俗,當真是……別具一格呵。”
她這話說的聲音極輕,二人又相距好幾步,軼青本以為斛律昭不可能聽到。未料那習武之人耳力極佳,嗤笑道:“終未及中國禮俗之精妙。男兒打敗了仗,便以婦人抵金,自己不肯殺身殉國,還口口聲聲禮義廉恥。”
軼青一噎,記起了昨晚北院黍離殿中傳出的徹夜笙歌。
自南啟皇帝被降為庸德公,涼人雖幾番羞辱,卻并未苛待起居,好吃好喝照舊供著,一部分妃子嬪御也允許被留在身側服侍。北院王甚至單辟出一間永安宮給廢帝居住,正殿改名“黍離殿”,取《詩經·王風·黍離》中宗廟顛覆、故國衰微的凄愴無已之情,以作諷刺。
可最諷刺的偏偏不在于此。廢帝腆居黍離宮,日日醉生夢死,聲色犬馬照舊,狩獵筵席如常,仿若仍在南啟明安府一般,唯一表現出的不滿是在北院王要分賞他的公主妃嬪予有功將領之時,曾說過一句,‘華夏重廉恥,女無二夫,不似貴國之無忌。’惹得北院王勃然大怒,遂充三名公主為營妓,以儆效尤。
軼青悲從心生,張口便要道‘可畢竟是北涼官軍淫辱婦人,草菅人命’,話到嘴邊卻又記起人在屋檐下的道理,尋思還是錦綾院與浣衣局中女子要緊,遂閉了口,咬著牙按耐下情緒,半晌方抬眸回話,語調極冷,“那照北院王意思,春衣制成左衽的便是。至于浣衣局女工……”
她面上幾個表情一閃而過,心思卻已一一被斛律昭看在眼里。他不禁暗笑,她倒是個識時務不教條的,只可惜一心護著那些不相干的女子,最終卻未必能保全自己。把人玩弄股掌之上的快意漸漸充斥心間,面上也浮起個殘忍的笑。
“孤說過,工匠皆由溫公子篩選——”,向她走幾步,如給心愛的玉器撣塵一般,伸手拂去她肩上一點碎散線頭,笑道:“你便把孤的浣衣局折騰空了也無妨。”
軼青不慣與人這般肢體接觸,不著痕跡地避開肩,剛要搪塞幾句離開,小腹忽然一陣絞痛,一股熱流涌入褻褲。她面上一熱,手不由自主覆上小腹,忙虛虛一笑,點頭道:“北院王慢走。”誰料那魔頭煞星并不察覺她在趕客,反而又近前一步,眼梢掛了個閑散的笑,道:“溫公子身體不適?”
在南啟,軼青也并非沒有過在上工時來潮,只是她經期一向精準,是以能夠提前防備。自明安府淪陷,歷經巨變,飽受摧折,身子也大不如前,月事已許久未到。今日忽然來潮,實在始料未及。
面前少女臉色忽白忽紅,往
后退一小步,支支吾吾擠出一句“無妨”,平日的干脆利落微微透著難得一見的扭捏神色。斛律昭看的心頭一動,離她又近了些,試探地笑道:“若身子不適,孤召御醫來為公子請脈,如何?”
果然,那小人兒瞬間嚇得面無血色,卻仍舊強裝鎮定,挺著小胸脯道:“不勞北院王的駕。溫某定不會耽擱工期進度便是。”也不等他再說,逃也似的往雪隱方向去了。
斛律昭回到玉熙宮,剛剛行至堂屋前院兒,就聽啪的一記耳光從屋里傳來。
“本王都等多久了!?再找不來你們主子,信不信我——”
“阿濟善。”
沉冷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小內侍一個激靈,捂著腫起的半邊臉,逃也似的退了下去。
斜靠在上首黃花梨交椅里的青年乜斜一眼來人,冷哼一聲,不輕不重擱下茶杯,慢條斯理抖了抖金絲狐裘的黑獺皮緣,站起了身。
他身量極高,幾乎和正大踏步進門的北院主人相當,年紀也相仿,只是膚色略黑,面頰瘦削凹陷,涼人慣留的垂發。深埋在眉弓下的柳葉眼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那種世家大族才會有的傲慢不屑。
斛律昭淡淡瞥了眼貴族青年,自顧自在上首交椅里坐下,給自己斟了杯熱茶。
“是什么風,把費連宗王從興京吹來了中都?”
‘宗王’是涼太祖在統一涼人各部族后所創建的制度。涼人原有八大姓氏,太祖以每姓為一宗,封立八位宗王,又稱宗主王爺,其他小姓皆歸附八宗之下。涼太祖在漠北奪汗位,設立興京為都,曾有宗王議政之慣例:軍機、國務要事,皆由八位宗王與大汗王、王子、議政大臣共同裁定。
后來,涼世祖攻破上京后正式稱帝,為了削弱宗王勢力,開始逐步提升議政大臣的地位。宗主王爺逐漸被邊緣化,與八宗兵馬被分派鎮守漠北各城。其中最大費連宗族被遣派至涼人的發祥之地,興京。
然而,因為大多數涼人都隸屬八宗之一,宗王又有貴族世家支持,涼國歷代皇帝仍需依靠八位宗王來籠絡人心。
因此,宗王雖被邊緣化和分散化,政治地位卻極為尊崇,而且若串聯起來,仍舊手握相當一部分兵馬。如果皇帝年幼,朝臣離心,架空皇權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就是費連宗王阿濟善敢在北院撒野的本錢。
阿濟善冷冷掃了一眼斛律昭,一甩赤狐皮裘大氅,落座在斛律昭下首的交椅里。
“我倒要問問你,中都漢化的風兒,是不是從你那什么錦綾院刮起來的?”
涼人祖上以騎射打獵為生,不農耕,多著獸皮制成的光板皮袍或開衩長袍,資產也由族長從掠奪來的財物里按戶分配。十四歲的小皇帝在上京與文官們推行漢化,要鼓勵農耕,著漢服,推行胡漢通婚、設立班祿、改革稅制。而漠北宗王們都是傳統涼人,對文化習俗態度保守,對農耕、著漢服、用漢字等政策已有諸多不滿。更何況,胡漢通婚將壯大非八宗漢姓人口、設立班祿意味著宗王在漠北掠奪的財物要上交國庫、稅制改革則意味著宗王將失去向漠北百姓征稅的權利,將此權移交給朝廷。
每一樣,都直接或間接在削弱八宗的勢力。
故而,阿濟善千里迢迢,從興京跑到中都,來北院興師問罪。
斛律昭淡淡哼笑,漫不經心撇著茶。
“漠北苦寒之地,消息倒靈通得很。”
阿濟善一拍桌子又站了起來,箭步前沖,附身逼視斛律昭。
“符貍!你他媽不知好歹的氐狗崽子!你答應過我莫賀……絕不在中都推行漢俗!”
說著,雙手痙攣般一抽搐,似乎想揪住對方衣領,卻不知怎的,又硬生生克制了下來。
斛律昭沒立刻搭話,薄唇邊的笑意收了幾分,狹長凌厲的眸上挑,譏諷的目光掃過阿濟善,似乎在瞅那個二十年前曾經辱罵他,然后被他摁在地上揍到求饒的宗王小世子。
“小時候沒種兒的,長大了果然更廢物。”
在漠北金尊玉貴奉著的年輕宗王顯然也記起來了幼時所受的胯下之辱,臉漲得通紅,隨即又變得煞白,但畢竟不肯就此敗下陣來,細長的柳葉眼圓瞪,舉起一根顫抖的手指,對著斛律昭鼻尖兒。
“你……你等著,我們漠北宗王,早晚有一天揮師南下——”
斛律昭沒讓他說完,猛然拽住阿濟善的黑獺皮緣衣領,向下一扯,直勾勾凝視對方近在咫尺的雙眼。
冷銳濃釅的眸忽彌戾色,語調沉緩,落嗓極輕,字字卻透著凜然殺意,薄唇繃成一條冷硬的線,說話時幾乎未動。
“孤侄兒的龍椅,你也配?”
見對方臉上惶駭之色,嘴角忽又噙起個好整以暇的笑意,眸中盡是譏諷,一把搡開了阿濟善。
‘啪’的一聲,黃花梨木幾上茶盞撞翻在地。
斛律昭頭也不回地負手立在門口,微瞇眼,掃視庭院西側的雪,目光卻似乎透過積雪的墻,在看院外什么更要緊的東西。
“你回去告訴漠北那幾個污糟貓王爺
。再過三個月,莫說漢化——”,輕輕哼笑,轉頭瞟了眼堪堪踉蹌著站穩的阿濟善。
“——就連咱們那位庸德公,都性命難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