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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克里斯蒂安不顧你的掙扎,拉起你,扯下了你捂住耳朵的雙手。你發現,周圍一切都是一片詭異而恐怖的寂靜,樹椏在風中無聲地戰栗,好像控訴者顫抖的手指,又像求救者伸出的手臂。

一個軍官在門外靜聽,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aufaallesschl?ft“

打開吧,都睡著了。

一屋子的尸首滿滿登登站在那里。門一開,擠在門口的尸體首先倒了下來,其中有一位抱著孩子的母親。

穿單衣的勞動犯們扛著尸首,把他們一具具扔下營房旁的一個斜坡。你發現,有些人被抬出的時候正咽下最后一口氣,有些人甚至似乎還有微弱的生命體征。三四個男子在斜坡下,負責將尸首口中的金牙拔出來。另一些勞動犯從空場旁的一個大坑里不斷挖出早就掩埋好的,已經開始腐化的破碎遺骸,與營房里新搬運出的尸體一起,裝入一輛輛手推車。

即便在冬天,大坑里發出的腐臭味也讓你又一陣嘔吐。

克里斯蒂安等你吐完,蠻橫粗暴地為你擦凈面頰,用力之大,在你臉上留下了一道道紅色的亂痕,然后死死拽著你,跟著手推車走。

你越發驚疑不定,打著手勢用口型問他,什么時候可以見到阿列克謝。

他笑,“快了,最親愛的,就快了。”

手推車停在一個大概三十米長,看著像廢舊鐵軌的結構旁。但你很快就發現,這并不是什么廢棄軌道,而是一個詭異的,用混凝土做基,上面固定了鋼梁架的特殊結構。

你一陣心悸。它讓你想起夏天野營時的烤架。

鋼架上覆滿了黑色的灰土。勞動犯們將灰土一鏟一鏟移走,如果鏟到什么大的硬塊,就撿入一個大箱子里,然后將小推車里的尸首遺骸扔在鋼梁架上。

你呆愣地望著他們工作,不明白克里斯蒂安為什么帶你來了這里。

他負手長身玉立,意味深長地笑望著你,眼神瞟向了鋼架盡頭的一角。

那里有個銀白色的小東西在一片黑灰里閃閃發光。即便當天烏云蔽日,它的光芒也依舊格外銀亮耀眼。

你忽然一陣心慌,快步向鋼架盡頭走去,然后改走為跑,最后跌跌撞撞在那個發光的小東西前撲跪在地。

是阿列克謝的戒指。是你和他的婚戒。

克里斯蒂安走向趴跪在地上的你。少女滿手滿臉都是黑灰,瘋了一般在鋼架上四處摸索,不知在尋找什么。眼淚浸透了臉蛋,與黑灰混在一起,洇成滿臉黑色的泥漿。黑灰沾滿了舊皮衣下嫩綠色的連衣裙。

你今早特意為阿列克謝選出的連衣裙。

克里斯蒂安一手壓在你肩頭,嘆了口氣,柔聲細語。

“別找了,親愛的,已經燒成灰了。”

你還沒反應過來,呆呆扭頭望著他。

“是你把它放在這兒的對不對?抵達營地的人……他們都得把財物交出來……他不可能……對,阿列克謝不可能戴著戒指……”,你一邊用無聲的氣音念叨,一邊撥開一只灰白的小腳,爬上鋼架在灰里繼續尋找,“他一定還活著……就在這兒,對不對?肯定……肯定就在這兒……”

他扯住你纖瘦的肩膀,把你從鋼架上硬拽下來。

你摔坐在地上。巨大的悲哀如山壓下,你甚至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只是愣愣望著在你身前蹲下的高大男人。克里斯蒂安又嘆了口氣,手指有些煩躁地捋過側分的金發,希望這一切趕緊結束。

“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你仍舊沒有任何反應,眼神空洞,呆呆望著他。克里斯蒂安眼神柔軟了幾分,探身往前,一手箍住你的肩背,金發掃在你頰側,呼吸離你耳畔不到半寸,低聲輕語。

“營里的毒氣室用一氧化碳和坦克引擎的廢氣,半小時——哦,二十五分鐘——就能送走400人。咱們那位朋友可值得比這更優厚更特殊的待遇。”

他掏出一方干凈的手帕,細細擦拭你臉上的灰燼和污泥,動作和語調同樣溫柔。

“第14067號囚犯昨晚在冰水池里,用了六小時四十七分鐘才完全停止心跳,算是給實驗室創下了新記錄。他們把他抬出來的時候那么僵硬,右手磕在池沿上,五根手指脆生生斷了下來。”

那只修長漂亮的手,曾經為你拉出異常迅捷的連頓弓、曾經眷戀而愛慕地輕撫你臉頰……

“臉硬得像石灰巖雕像,雙眼大睜著,連角膜都凍成了一層冰。”

那雙明亮清澈的藍灰色眸,曾經無數次在與你對視時匆匆錯開,卻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又用余光凝視你千千萬萬遍……

克里斯蒂安輕蔑地笑。

“我聽說,他失去意識之前,曾經不斷詢問,能否在復溫時,把他放在兩個吉卜賽女人中間。”

周圍一眾軍官哄笑。

你的哭吼那樣的窮盡了力氣,早就干啞的聲帶甚至發出了嘶嗚的聲音。不知是從哪里來的力量,你不管不顧地猛撲向面前的男人,細弱柔軟的雙手和短小整齊

的指甲如鐵鉗一般,掐向他的脖頸。

但你連他軍裝大衣的衣領都沒碰到。他輕而易舉就一把攥住了你的兩只手腕,腳步絲毫未受你瘋狂的踢打所影響,提著嘶吼咒罵的你,往鋼架旁的一個大熔爐走去。

他沒有放開你,從你粘滿黑灰的手心里摳出阿列克謝的那枚戒指,又從軍裝口袋里掏出屬于你的戒指,向熔爐旁的下屬使了個眼色。

熔爐被拉開,一波波熱浪扭曲了凜冽的寒風,透過竄天的火光,里面尚未熔化的大塊人骨依稀可見。

克里斯蒂安一揚手,兩個銀白的小亮點一齊消失在了躥越跳動的火舌里。

鉑金,象征永恒和純潔的愛。

他甩手把你摔在了地上。

你撐地爬起,額角對準熔爐滾燙的鋼角。

少女的動作那樣決絕迅捷,克里斯蒂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奪步向你撲去,但卻晚了千分之一秒,指尖兒堪堪錯過了嫩綠色的袖袂。

柔軟嬌嫩的額頭眼看就要被熔爐尖角撞出一個窟窿,那一刻,他的心臟被一種強烈的恐懼所束縛。那是一種他在戰場上也從未有過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緊緊裹縛住五臟六腑,死死勒緊,讓他無法喘息。缺氧的心臟瀕死般在耳邊猛烈搏動,大腦的缺血讓他眼前一瞬發黑。他再位高權重,也斗不過死神手里的鐮刀,斗不過一心求死的你。

那個站在熔爐邊的下屬束縛住了你。

呼吸恢復的一瞬,克里斯蒂安忽然意識到,他花費多少心思和寵愛都換不來一個真心微笑,一道溫柔目光的你,居然會為阿列克謝去尋死。

他,高貴的馮·曼施坦因家族唯一的繼承人,黨國npea軍校名列前茅的優異生,國防軍里節節高升的新星,最后竟然輸給了一個卑賤的畜生,一個已經化成灰燼的雜種。

失而復得的喜悅瞬間被吞噬理智的狂怒所淹沒。他一把從下屬懷里拉過你,將你一路拖拽至人煙罕至,無人聆聽處。

惡狠狠把你抵在道路旁的鐵絲網上,將你雙手手腕摁在你腦袋兩側。

“我告訴你殺死他的是誰。”

這句話止住了你不斷的踢喊掙扎,恨毒的目光透過散亂在眼前的發絲瞪視著男人,好像要在他身上灼出兩個窟窿。

那一刻的你暗暗發誓,你會把那些害死你丈夫的軍官和醫生,一個一個,統統折磨而死。

男人見你不再掙扎,松了手,薄唇勾起個扭曲的笑,垂眸覷視你。

“親愛的,我可見過你看他的眼神。

“去年夏天,在野豬頭酒吧,我每晚去觀察你的時候都會看到……彈琴時,和他跳舞時,與他擁抱時……你的眼神那么明亮,那么喜悅,那么幸福。

“我當時就想,那么無與倫比的美好目光,如果不能屬于我,憑什么可以屬于那個低賤的雜種?我曾經發誓,有一天,我一定要讓你那樣看著我。”

你呆愣在那里,突然意識到,克里斯蒂安不是德軍進城后才注意到你的,而是早就盯上了你,也因為盯上了你,所以早就盯上了阿列克謝。那日你在火車站和阿列克謝的告別根本不是偶遇,而是克里斯蒂安早就設計安排好的,為的就是讓你親眼看著阿列克謝被帶走。

如果不是因為認識你,如果不是因為你留在了卡齊米日,阿列克謝或許仍舊安然無恙的在地下室里,能夠成功躲避德軍的剿殺。

“對……一輩子,直到你死,眼里都只能有我。如果你敢再那樣看任何人,無論是誰,他都得死。

“后來有那么幾次,我以為你的確在那樣看著我,但很快我就意識到……

“你居然仍舊在想著那個小雜種。你只是為了讓我不殺他,機器般地服從指令。

“只要他活著,你永遠不會完完全全屬于我。”

你順著鐵絲網滑下,癱坐在了地上。

如果不是你愚蠢,如果不是你演得不夠像,如果你能夠堅強一些,把對阿列克謝的愛深藏在心底,他或許還活著,或許必須得每日在寒風里穿著單衣勞作,凍得渾身青紫。但起碼,還活著。

“所以,我親愛的,殺死他的人是你自己啊。

“他是個多么健壯能干的苦力,而且只是個混血兒!如果不是因為你,他完全可以在營里一直勞動下去的。

“你是害死他的兇手。你有什么資格去死?你有什么臉面去見他?”

克里斯蒂安猶豫了一秒,然后俯下身,輕輕拍了拍你濕透的慘白臉頰。

“你知不知道,那個小雜種死前一直反反復復念叨什么?”

你愣愣地抬頭望著他。

男人附耳低語,輕聲說了一個名字。

你的名字。

你心愛的丈夫,死前心心念念的人,卻是殺死他的劊子手。

你。

強烈的惡心感在腹腔內翻騰升涌。緊接著,一股熱乎乎的液體從你喉嚨里噴濺而出。

在你失去意識之前,眼前的地上,洇透一片血液的黑紅。

你是在轎車

的顛簸中醒來的,嘴里一股血味。克里斯蒂安把你摟在懷里,正輕柔地擦拭你臉上的淚痕。你呆愣地望了他一瞬,猛地推開他的手,蜷坐在后座的一角。

男人臉色立刻陰沉了下來,吩咐了司機一句德語。轎車掉轉頭,五分鐘后,在野豬頭酒吧外停了下來。

朔風呼嘯。克里斯蒂安死死拖拽著你,長腿猛踹開酒吧被封的門,然后在那架破舊不堪的直角鋼琴前將你單手抱起,讓你跪坐在了琴凳上。

你和阿列克謝曾經無數次——在酒吧暖黃的燈光與街坊的歡笑、掌聲中——或四手聯彈,或雙重奏時,坐過的琴凳。

他扯松了軍裝的皮帶,緊緊系住你的雙腕,狠狠摁在鋼琴頂蓋上,毫不顧忌皮帶扣是否在你的嫩腕上硌出一道道青紅。

俯下身,凌銳逼人的眸巡著你側顏,英挺的鼻梁擦過你耳側,滾熱的呼吸在你耳邊一字一頓。

“他死了。忘了他,好好跟我在一起。”

抬眼掃視酒吧空蕩殘破的屋頂四壁和雜亂狼藉的桌椅陳設,眼里閃爍著滿意的笑容——猶似碎落滿地的玻璃碴兒折射出的,冷厲、殘忍的月光。

“這里,從今天開始,是咱們——你和我——定情的地方。”

退去你肩頭的棕色大衣,露出下面嫩綠色的連衣裙。大掌急不可耐地扯開背后的拉鎖,一大片雪膩酥香暴露在早春夜晚凜冽的寒風里。少女渾身那樣白嫩,即便男人膚色白皙,兩相映襯,少女牛奶般的肌膚也更加白得發亮。

他沒有合上琴蓋,每個禽獸般力道的前頂都撞出一片雜亂難聽的,魔鬼和弦一樣的噪音。摟抱揉搓你的力度那樣強勁,在你頸間的廝磨啃咬那么急迫,好像要把你融到他的血肉骨髓里。破舊的鋼琴在撞擊下吱呀作響,木質琴鍵凸出的邊緣剮蹭在你的大腿上,隨著身后狠戾的動作,印出一個個深深的血痕。滴落在琴凳上的粘膩液體先是透明的,然后隨著動作幅度的加劇,逐漸染上了一絲絲猩紅。

高大的男人把嬌小的你完全罩攏在身下,擋住了四面八方圍攏來的寒氣。但你并沒有被他的體溫溫暖,渾身依舊冷的像浸過冰。和昨晚一樣,那是一種從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寒冷,由內向外,浸透了四肢百骸。

漸漸的,身下撞擊所帶來的疼痛麻木了。然后很快,你什么也感覺不到了,但是你的意識仍舊是清醒的。于是,你試著抬了抬手,居然發現,你半透明的手腕并未受到領帶的束縛,成功抬了起來。

你很驚喜于這一發現。于是你直接站了起來。身上嫩綠色的衣裙仍舊是完整的。

你不知道身后的暴行要多久才能結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被迫回到那具身體里,但你現在不想去想那些,因為你發現,初春的夜并沒有那么冷了,甚至還有幾分說不出的溫暖自在,讓你想起了去年初夏時吹拂在你和阿列克謝身上的晚風。

你很想去吹一吹這值得懷念的風。于是,你徑直穿過桌椅,向酒吧門口走去。

假模假式地倚靠在門框上其實你一不留神身子就會穿過木頭,享受著東邊吹來的暖風。

忽然有人拍了拍你的肩膀。你驚了一跳,竟然輕輕呼出了聲,然后被自己的聲音嚇得立刻捂住了嘴巴。

你身后那人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清越爽朗的笑聲,成百上千次出現在你夢中。

你轉過頭。

是阿列克謝。

你驚喜得忘了自己是半透明的樣子,張開雙臂跳入他懷里,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

對,你確確實實摟住了他,并沒有穿過去。

他也緊緊摟著你,許久許久才放開手,輕輕把你推開一點兒。或許是因為你困惑不解的模樣太過可愛,他又笑出了聲,然后一邊解釋,一邊用溫柔的目光細細描摹你的眉眼。

“靈魂一般的確不能相互觸碰……

“除非是兩個真心相愛的靈魂。”

藍灰色水眸里的光比早春的晚風還要和暖溫柔。他抬起雙手輕輕捧住你的臉頰。你驚奇地發現,他指腹上薄繭的感覺都一如既往的真實。

你眷戀地把臉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忽然感到一個涼滋滋的小東西,于是你握住他的手細看。他左手無名指上正是你親手為他戴上的鉑金戒指。

永恒和純潔的愛的象征。

他摩挲著你的指掌,漸漸與你十指相扣。

“作為靈魂的我們,可以選擇變成這一生最幸福時刻的樣子。”

阿列克謝握起你的左手。你發現,一枚銀光閃閃的戒環先是影影綽綽,然后實實在在出現在了你的無名指上。

火車站永別時的匆忙告白,是你和他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刻。

你忽然想起了什么,垂下頭,淚如泉涌。

“aleksy,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對、對不起……”

修長的兩指抬起你的下巴,溫柔而有力地迫使你與它們的主人對視。

“不,我最親愛的朋友,殺死我的是他們,不是你。你一直是在絕望

中給予我希望的念頭。”

你泣不成聲。

“可是……可是如、如果我沒有……沒有留在這里……”

阿列克謝用一指輕輕點在你的唇上,止住了你的話。

“那樣的話,我將錯過這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個夏天和秋天。

“親愛的,千萬別被他們騙了。像我這樣的人,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的。”

他眸里淚光閃爍,輕輕揉撫你垂散的鴉發。

“我的繆斯,我的歐忒耳佩,我的貝緹麗彩……我很抱歉你要去經歷那些可怕的傷害和痛苦,但你真的一直做得很好,很完美。你沒有背叛你的本心。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為你驕傲,我的天使。”

你又哭了,是你在你啞了的身體里從未發出過的嚎啕大哭,是聲嘶力竭的痛哭流涕。累積許久的委屈一涌而出,全部通過決堤的淚水發泄了出來。你的靈魂里竟然積壓了那么多的痛苦眼淚,你自己都覺得吃驚。

阿列克謝緊緊摟著你,溫厚的手心和修長的指一下一下為你在背后順氣,直到你的哭聲漸漸止住,然后輕輕把你拉開一點。

“親愛的……我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多了……憑執念逗留在這兒,是想見你最后一面,并且告訴你……”

你呼吸中仍殘余著抽噎,眼里的淚又奪眶而出,卻因為想認真聽他說話,強忍著沒哭出聲來。

“我的天使——”,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你的小腹,“我的天使,我怕你會因為我,做出傷害你自己的事來。”

你抬手,用指腹和目光細細描摹他的輪廓,想要記住那張俊美的面龐上的每一個角度,每一處起伏,每一點細節。

“aleksy,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永遠永遠和你在一起了?”

他嘆了口氣,握住你的手。

“親愛的,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等到有一天恢復自由,把余生過得精彩、充實……或許,你還能遇見一個你愛,并且愛你的人呢……”

“不會再有的,aleksy。世界那么大,但沒有另一個與我如此相配的靈魂了。”

你頭一次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即便你有一天獲得自由,即便正義有一日被伸張,你都很確定,你不會像愛他那樣再次愛上任何其他人了。

沒有靈魂共鳴的愛情,你不需要。與其如此,還不如一個人終老余生。

阿列克謝又嘆了口氣,妥協地溫柔微笑。

“答應我,我的天使,好好活下去。無論如何,別做傷害自己的事,好嗎?”

你想了片刻,然后鄭重地點點頭,答應了他。男孩兒藍灰色的眼睛比天邊的星辰還亮,你拇指輕柔地撫過他俊朗如畫的眉眼,心疼得淚如雨下。

“最后的那些時刻……是不是……是不是……很痛苦?”

阿列克謝輕輕摩挲你的指背,垂眸思索了片刻,選擇不去直接回答你的問題。

“親愛的,死亡本身……其實來得很快,一眨眼就結束了,幾乎是個很輕盈的過程。”

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的雙眸凝視遠方,似在回憶。

“塵世灰蒙蒙的雨幕寸寸卷起,眼前一片玻璃般的銀白透明,然后……”

他頓住。你急切地問。

“然后什么?”

他遙遠的目光慢慢收回到你身上,寧靜而溫柔,讓你的心也不由自主平和安寧了下來。

“海岸線,我最親愛的,潔白無瑕的海岸,以及之后澄凈明潔的世界……黎明銀白的晨曦中,一片嫩綠色的遼闊原野。”

你含淚微笑,抬手環上了他的脖頸,凝望著那雙寧靜清透的眸。

“aleksy,我愛你。”

男孩兒柔軟的唇微微翕動,藍灰色的明眸中綻出更加溫柔的笑意,指腹輕輕勾勒你眉眼臉頰的輪廓。

你勾著他的脖頸往下拉,同時踮起腳尖兒,他沒再猶豫,托起你的腰。你深深吻在了他的唇上。

那個吻纏綿了不知多久,你覺得靈魂里似乎都浸透了阿列克謝身上寧人的松木溫香。你用唇舌細細描摹,試圖記住他每一寸的炙熱,但其實你根本不必如此,因為他靈魂的模樣早就溶進了你的靈魂里,合二為一,渾然一體。

一束銀白色光芒漸漸由遠及近,越來越亮,吞噬了周圍一切的黑暗。你強忍著它的刺目,努力把眼睛睜開一條小縫。阿列克謝被光芒包裹,周身像天使一般明亮,似乎那耀眼的光華就是從他身上散發出的。他微笑,在你唇角上又落了一個溫柔的吻,然后輕輕親吻你的額頭和發頂。

“我也愛你,我的天使,我會等著你的。”

奪目的銀白淹沒一切之前,你最后看到的,是他雙眼里溫柔明亮的笑意。

你再次恢復知覺的時候,與阿列克謝相會時渾身那種說不出的溫暖、那種前所未有的輕松自在都消失了。腦袋里的陣痛像有什么鈍物一下下擊打,渾身上下都疼痛難忍,下體尤甚。

你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

,于是嘗試著動了一下,雙腿間更加清晰地傳來一陣陣的撕裂般灼熱的疼,惹得你微微顰眉。

周圍的低語聲止住了,床墊在你身邊陷下去一塊:有人坐了下來。

那人輕輕墊起你的肩膀,幾秒后,有清涼的液體輕觸你的唇縫。

你慢慢把眼睜開一點兒。給你喂水的人是克里斯蒂安,低垂的眸雖然極力隱藏,但其中流泛的心疼和擔憂還是從濃密扇睫的縫隙中緩緩沁出。

心疼和擔憂……他自己親手給你造成的傷害。

他發現你醒了,金褐色的長睫忽閃著掀起,露出了下面澄澈的眸。

初醒的恍惚中,你似乎看到藍灰色的湖面上閃過一瞬異常明亮的水光。那光險些像流星般滑落臉頰,但被再次下垂的長睫蓋住,隱藏在了微紅的眼眶里。

你發現,男人的呼吸亂了一瞬。

他扶你靠在床板上,小心地給你身后墊了個松軟的枕頭。你太虛弱,渾身上下疼得厲害,沒力氣擺脫他的手。他的目光更加溫柔,連線條冷峻剛硬、英氣逼人面龐也顯出異樣的柔軟,握著你的手更緊了幾分。

喉結微微起伏滾動,聲音沙啞暗澀,好像連續幾天沒好好休息一樣。

“寶貝,你懷孕了,知道嗎?”

你愣住了,呆呆望著他。

他臉上浮起一個笑。你從未想象過會在他的臉上看到那樣的笑,溫柔,喜悅,略帶驕傲和興奮。

“咱們的第一個孩子,寶貝。我的第一個孩子……你和我的第一個孩子。”

穿白大褂的家庭醫生站在床腳,見到上司高興,才敢發話。

“是的夫人,上校說的沒錯,有三個半月了……”

你腦袋一嗡,完全怔在那里,沒聽見拉切爾醫生對你的新稱呼,也沒聽見他之后絮絮叨叨的話。

“……有心跳,已經過了危險期。說實話,胎兒能保住,簡直是個奇——”

克里斯蒂安瞥了一眼拉切爾,神色很淡。醫生脊背上立刻汗毛倒立,不敢再說。

男人再次看向你的眼神瞬間恢復了溫柔。他向你挪近幾分,長臂摟住你的肩膀,低沉的聲音微微顫抖,隱著悔意和自責。

“寶寶,之前是我太魯莽。都是氣頭上的事,以后再也不會了,嗯?”

你默默垂眸,任由他把你的頭靠向他堅實的胸膛。

第三帝國的法律嚴禁日耳曼人與猶太人、吉普賽人、斯拉夫人發生性行為,以防這些“unterns”玷污純潔高貴的日耳曼血統。但對于東方那些遙遠的種族其中還包括了帝國的盟友,所謂“榮譽上的日耳曼人”!卻并沒有明確的種族理論或法律條文進行干預。東亞-日耳曼人的婚姻在社會上普遍遭人鄙視,卻并不會像猶太裔-日耳曼人夫婦那樣被迫離婚或被當街毆打辱罵;無論如何,以曼施坦因家族的滔天富貴與權勢,自然不會顧忌輿論的看法。因此,雖然遠在慕尼黑的曼施坦因家族起初很不樂意接納你這個準兒媳——一個低等的異族人,還是個啞巴!——但家族的長子和繼承人執意要求,甚至威脅和家里斷絕往來,幾通電話過去,那邊的人也無奈地妥協了。

從慕尼黑運送來的醫療設備和醫護人員都是頂級的,是從曼施坦因家族私人醫院專門篩選出的。每日一大幫人跟著你貼身伺候,做各種各樣的檢查,生怕你和孩子有任何不妥。

克里斯蒂安的舉止也顯出難得一見的稚氣。你從沒見他那樣笑過,鋒銳冷峻的五官就連在處理公務時都縈繞著溫柔的,充滿孩子氣的喜悅。他對你也越發溫柔體貼。你食欲不振,他不管有多忙,每日晚飯總會親自把盞喂你羹湯;從不敢在你面前抽煙,怕熏著你;夜半時分,輕手輕腳為你掖好被子,生怕吵醒你。你早上孕吐,惡心的酸臭味彌漫在衛生間,他卻總是在一旁耐心地照料,親自給你擦臉,端水洗漱,無論有天大的事,都會在離開之前確保你用過些早膳,并且沒再吐出來。剩余的時間里,你發現他在籌備你們的婚禮,打算等你生產后養好身子就辦;鉆戒和婚紗的圖樣送來一套又一套,修改過無數次,但似乎始終沒有讓他滿意的。

在所有人的緊張與忙碌里,你就顯得非常冷淡。沒了阿列克謝,克里斯蒂安沒什么可以威脅你的了。你不必像以前那樣曲意順從,逆著自己的心情給他擺出一副笑臉,彈那些愉快歡暢的曲子。克里斯蒂安倒是并不在意。不管你對他如何冷漠疏離,甚至直接拒絕他想聽你彈琴的要求,他都依舊耐心而體貼地照顧你。畢竟,他最大的威脅已經不在了,現在你腹中又有了這個孩子。他自信地想,即便是為了孩子,你也會留在他身邊的。

你很清楚他這些可笑的想法,于是,你眼角眉梢總掛著個冷漠而略顯譏諷的笑,冷冷看著他和其他人在你周圍忙碌。

你在等,等一個時機。

【引言】

《至我永恒的愛人》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你就那樣占據了我的思想,我永恒的愛人。

「沒有你,我在愛的世界里寸步難行

——

「要沉靜,我的生命、我的一切;

「因為只有沉靜地思索我們的存在,才能完成我們走到一起的目標——

「請相信:那顆最忠誠的、愛你的心,永遠不會迷失方向。

「永遠屬于你,

「永遠屬于我,

「永遠屬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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