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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蒂安見你不再抵抗,低聲哼笑,雙手隨意揉挲你細滑的胴體。
“最快只需要一個小時,我親愛的,但最慢要五小時。你說,你那位朋友能堅持多久?”
你猛地抬頭,滿眼驚懾地望著他。很快,眼神轉為哀求乞告,一串串淚珠從眼角灑落。
他促狹地冷笑。
“你乖點兒,別凈想著那些骯臟的畜生,我就盡量晚點兒讓你知道。”
話未落,翻身把你壓下,挺身而入的一瞬,舒服得低嘶一聲。
“你知道,醫生們說復溫最好的法子是體溫和性刺激——”,他垂眸望著你被蹂躪得淤紅的雪肌玉膚,以及因被恫嚇而漲得通紅的小臉,輕聲低笑,“——看來果然如此……”
你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像個牽線娃娃一樣,任由他隨意擺布。
那日之后,你變得比以前更乖巧,更溫順。你放棄了所有逃跑的想法。無論克里斯蒂安要你做什么,只消一句話,他就能得到絕對的服從。即使在侵犯你的時候他讓你看著他,或者對他笑,你也會毫無異議的照做。為了讓這件事容易一點兒,你有時候甚至會望著那雙澄透的藍灰色眼睛,想象在你身上的人是阿列克謝。
但克里斯蒂安對
你的屈服和順從卻似乎越發不滿,要求也逐漸變本加厲。
他對你展開了一系列的懲罰。先是要求你在事后為他用口清理干凈。后來,他要求你每日在他回別墅時,裸身爬到他腳下,用口為他更衣。再后來,他會在下屬來他的書房時,把你的頭壓在桌下,然后用皮靴的鞋尖蹂躪你嬌嫩的花蕾,不許你弄出一點聲音,直到他發泄完為止。
你每天晚上無論被折騰到多晚,第二日早上必定得五點起床服侍他出門。但同時,克里斯蒂安對下人們講得很清楚——你不是女仆,你不被允許做任何粗活,不許洗衣服,也不許做飯,更不許踏下二樓的樓梯半步。他的態度很明確:你在曼施坦因府唯一的職能就是為他提供性愉悅和性滿足。除此之外,你別無它用,就連鋼琴也只是這種服務的一部分。如果說工作為人提供了尊嚴、價值、意義,那么,在這座宅子里,你——作為一個人——有可能獲得的任何尊嚴和意義都被剝奪了;在這里,你唯一存在的意義就是你的肉體,以及他的性欲。
你忍受著這毀滅人格的恥辱,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毫無抵抗地服從他。不管多么低賤、惡心的事,你都竭盡所能一一滿足。你生怕如果自己無法使他滿意,或者如果他厭棄了你,阿列克謝將不再有被他利用的價值。
但克里斯蒂安冷厲的怒火卻越燃越旺。你雪嫩的肌膚上遍布著嫣紅的吻痕和殷紅的咬痕,偶爾還有他用力過度留下的青紫瘀傷。雖然他每次都會在事后親自給你上藥,但你慢慢發現,只要不把你玩兒死,一切變態的玩法都在他的限度之內。
你真的不明白自己哪里不能使他滿意,心里愈發憂懼和惶恐。長時間的食不下咽,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每晚強忍厭惡被他摟在汗涔涔滿是煙草味的懷里,整夜整夜呆呆盯著臥室窗外特雷布林卡的方向。你漸漸面色憔悴,形容枯槁。
音樂室成了你最恐懼的地方,鋼琴成了你的夢魘。在大學里曾經沒日沒夜待在琴房的你,現在只有在迫不得已、被他要求的時候才帶著不敢表露的惶懼、抗拒,戰戰兢兢地捱進音樂室。他不在宅子的時候,你連想一想鋼琴都會覺得惡心。你從前最喜歡的那些曲子——它們曾經幫你歌唱出了你靈魂深處最鮮活的思想和最真摯的感情——現在你不愿去褻瀆它們,褻瀆那些回憶。
為了免遭侵犯,每天下午他要你給他彈琴時,你不敢彈你最喜愛的肖邦,也不敢再彈那些激情流露的浪漫派曲作。你只敢像個會彈琴的機器一樣,指下的托卡塔曲或回旋曲優美歡快,技巧豐富,卻毫無更深層次的真情流露。
終于,克里斯蒂安積壓已久的怒火爆發了。他要的是酒吧門口那個精靈般鮮活可愛的少女,是她明眸中閃耀出的真誠、愉快的光芒,不是一個麻木服從的布偶,一個從不彈錯任何音符的機器。她是他見過的最真實美好、明亮鮮靈的東西,但到了他面前的她,卻變成了他不認識的虛偽模樣。
是他不夠愛她,對她不夠好嗎?
他給了她多少溫柔的寵愛?事后小心翼翼地親手為她上藥。無論多忙,每天準時回家陪她吃飯、睡覺,生怕她委屈自己。最昂貴最漂亮的禮物流水一樣送到她腳下。為她學會手語。要求宅子里的仆人像尊重女主人一樣尊重她,這是他以前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待遇。
然而,這一切都沒法讓她回心轉意,最后他還得靠集中營里的那個小雜種來脅迫她。
求之不得的煩躁、挫敗、忿懣、慍惱在克里斯蒂安胸腔里無限蔓延。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那個小雜種。她心里的那個小雜種。
克里斯蒂安不會明白:沒有平等和自由的寵愛不是愛。即便是,這種愛也一文不值。
因為真正的愛,是偽裝不出的。
那天你彈的是巴赫的托卡塔第三首,d大調愉快歡暢的明黃音色被你在學院多年練就的純熟技巧發揮得淋漓盡致,一串串飛快的琶音、音階流暢平整,跳躍的和弦干凈利落。你想,你的監禁者和折磨者應該挑不出任何錯兒來。
他踱到你身后停下。光從腳步聲你就能聽出,他心情很不好。煙頭被隨手扔在地上,狠狠碾滅。
大掌從身后扣住你瘦成尖兒的下頜,反復摩挲,然后微微上抬,逼你仰頭與他對視。
“就那么想那個畜生?”
你一愣,慌忙搖了搖頭。
強自垂下眼,淚水不爭氣地模糊了視線。
你好想阿列克謝,真的好想好想。
克里斯蒂安攥著你下巴的手痙攣般地一緊。你沒看到他眼里一閃而過的兇光。
他放開了你,翻出琴架最后面的一本灰藍色的urtext琴譜,展開在你面前。
李斯特的《愛之夢》第三首。
你心一沉,淚水難以控制地奪眶而出。在華沙時,這首曲子的音調曾無數次自然而然從你指尖涌出,只因你記起了阿列克謝的一個微笑,一個蹙眉,一句話,或回頭時的一個目光。你還曾經特意為這首曲子編過一個鋼琴與小提琴合奏的版本,雖然你一直沒有勇氣拿給阿列克謝看,更
別提問他愿不愿與你合奏。
克里斯蒂安大掌裹住你上臂,將你拽起,一腳踢開了琴凳。
“五分鐘的簡單曲子,站著彈,以學院榮譽生的水平,應該很簡單吧?”
你沒理解他的意思,呆望著他從斜側俯視你的俊顏。
“能彈好,我就帶你去見他。”
你下意識覺得這是個陷阱,但你想不出克里斯蒂安到底要干什么。而且你實際上也沒有任何選擇。你想彈也得彈,不想彈也得彈。
于是,你顫抖著將手放在了琴鍵上。
第二個小節時,他從后面撕開了你的襯裙。你無聲地倒吸口氣,手指慌亂地停斷了一秒。見到你的驚惶,他輕笑。
"nochalvonvorne"再給你一次機會。從頭來。
這次你沒再停斷。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砸下,滴濺在不斷起伏的琴鍵上。兇猛的前頂讓你手臂搖晃,但你咬牙堅持著虛弱無力卻未曾間斷的彈奏。下身的痛苦再劇烈,也沒有你心里的痛苦難以忍受。
曲畢,克里斯蒂安深埋在你體內,輕咬你耳垂,嗓音帶著狠戾的低沉嘶啞,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露出了幾分晦暗不明的冰冷笑意。
“小妖精,獎勵你的東西好好夾著,明天帶到特雷布林卡去。”
說罷,一把拎過你的腰,單手把你平放在了三角琴的頂蓋上,壓開了你的腿。
你沒夾住。白液淅淅瀝瀝滴落在羊毛毯上,啪嗒啪嗒一片。
那夜格外的冷,窗戶上都凍出了窗花。克里斯蒂安不顧你那些抗拒的小動作,霸道地從背后摟著你,汗濕的胸膛緊緊貼裹著你赤裸的背。你回憶著下午與他的對話,本該為能見到阿列克謝而歡呼雀躍的心里,莫名升起了一種強烈的不安。
刺骨寒風隔窗呼嘯,你愣愣盯著特雷布林卡的方向。無論男人身上有多暖,你卻依舊如剛從冰水里撈出來般冷。一種難以言說的寒氣從心中外散,浸滿了四肢百骸。
漸漸的,男人呼吸緩慢均勻,顯然已經睡得很熟。你輕手輕腳爬出他的懷抱,一個人蜷臥瑟縮在床角,大睜雙眼,直到天明。
克里斯蒂安確實言出必踐,是日就帶你去了特雷布林卡。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后,轎車在二號營口停了下來。
若非親眼所見,你絕對無法想象如此可怖的景象。一下車,一股你從未聞過的惡臭就迎面而來,讓你忍不住掩住了口鼻。那是一股怪異的惡心臭氣,好像由什么腐爛多時的東西發出,又夾雜著一絲泥土被燒焦的臭味。營口狹長的月臺被鐵絲包圍。剛下列車的人們面色憔悴,驚惶不安,經過不知多久的旅途,早已因饑餓、寒冷、疾病而虛弱不堪。穿深色制服的軍官把死在列車上的一具具尸體抬下。牽著警犬的軍官吼叫毆打著將幸存者分成兩隊,讓他們站到一條‘卸貨坡道’上去。你親眼看見一個拒絕服從的男人被一槍打死,另一個穿親衛隊小隊領袖制服的軍官從一位母親懷里搶過哭鬧不止的嬰孩,抓著孩子的腳,把孩子的頭撞碎在了車廂上。
血和腦漿從封死車廂玻璃的木板上淋漓滑下。你腳下一軟,渾身猛地一陣顫栗,胃里翻涌難耐,在道路旁嘔吐了許久。
克里斯蒂安面無表情地掏出手帕給你擦臉,你下意識一把揮開他的手,他卻用一只大掌扳住你的臉,另一手不容分說地給你擦洗干凈。
他擦著擦著停了手,默默望你的眼神忽然柔軟下來,凌銳的眼尾微微下壓,低垂的睫梢試圖掩飾眸中沁出的幾分心疼和不忍。猶豫片刻后,常年浴血沙場、殺伐果斷的男人難以察覺地嘆了口氣,緊了緊你肩頭的大衣,攬著你的腰往營地西邊走去。
一號營的砂石場上,身著單衣的瘦弱男囚在早春刺骨的寒風里踉蹌著搬運勞作,時常有親衛隊軍官用鞭子或槍托兒、錘子或十字鎬給他們認為偷懶的犯人重重一擊。同樣身著單衣的女犯人在另一側的分揀營房工作,十指浸泡在寒水中清洗軍服,在寒風中凍得紅腫開裂。
你心里一陣猛烈的絞痛,下意識停下腳步,第二次主動對克里斯蒂安說話。第一次,是在你求他放過阿列克謝那日。
你打著手勢,用口型求他送一件皮衣給阿列克謝。
你想,克里斯蒂安既然肯帶你來看他,說不定能夠允許你這樣做。即便你的舊皮衣對阿列克謝來說實在太小,也好過他在寒風中受凍。
但男人原本柔和的臉色倏然陰冷,大掌猛地壓住你顫抖著去解皮衣扣子的雙手,極力隱忍的盛怒之下,修長的手指痙攣般地一緊。
額角暴凸的青筋隱隱彈跳,脧巡著你的臉,神色陰沉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薄唇微勾,冷冰冰的笑容略微扭曲了五官。
“等下……你自己給他。”
適才所有疼惜都化作了煩躁的怒火、占有欲、挫敗感。攬著你腰的手猛然收緊,快步帶你朝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
你不知道列車上下來的人們被領去了哪里,但你再次見到他們,他們的頭發已經被剃光了。依舊是女人和孩子先列成一對,之后是男人。牽巨大德
牧和卡斯羅犬的軍官把囚犯們逼入一個兩米多寬的過道上,過道兩邊都有鐵絲籬笆。你注意到,與一號營不同,這里的籬笆上都有樹林遮蓋,好像生怕外面的人會發現。
裸著身子的婦女和孩子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軍官時不時放出軍犬撲咬那些懷中孩子哭聲太大的母親,她們身上很快就鮮血淋漓,抓痕和齒痕遍布。
一旁的軍官上前來,給上司點了一支煙。克里斯蒂安吐著煙,夾在指間的煙蒂漫不經心地指了指那條被鐵絲籬笆包圍的道路和牽軍犬的軍官。
“他們管這兒叫derschuch……”
強硬地扳過你的肩,在你耳邊呢喃輕語。
“不過我更喜歡叫它diehilstra?e”
你知道,schuch是德語里‘管道’的意思,但你沒聽懂他說的第二個詞,目光帶了幾分迷茫疑惑,抬頭望著男人。他低頭笑望著你。
“我親愛的,那是‘天堂之路’呀。”
你心一沉,眼前發黑,胃里又泛起一陣惡心。男人絲毫未于理會,摟著你向前,罕見的輕快腳步透著幾分讓你不安的急不可耐。
他把你領到一個大空場上。空場兩側各有一間營房模樣的一層矮樓。外墻是灰黑色的,屋頂上有個巨大的紅磚煙囪,鐵門緊閉著,窗上都被鐵線網封死。
克里斯蒂安踩滅煙頭,向一旁一個軍官使了個眼色。那個軍官不知道去了哪里,幾分鐘后,你聽見營房里傳來痛苦的尖叫。
你甚至能清晰地聽見,孩子們一聲聲呼喚爸爸媽媽的稚嫩嗓音。
你猛地想起了阿列克謝兩個可愛的小妹妹,下意識撒腿往營房門跑去。克里斯蒂安一把拽住你,將你摔回地上。你像個嬰兒一樣蜷縮成一團兒,無聲的淚水泉涌而出,多到浸透了皮裘的前襟。你絕望地緊緊捂住了耳朵,可即便如此,此起彼伏的刺耳尖叫仍舊不斷扎入耳膜,貫穿腦海。
多年后,你一閉上眼,還是會聽到那些讓人絕望,令人窒息的呼救聲。
不知過了多久,克里斯蒂安不顧你的掙扎,拉起你,扯下了你捂住耳朵的雙手。你發現,周圍一切都是一片詭異而恐怖的寂靜,樹椏在風中無聲地戰栗,好像控訴者顫抖的手指,又像求救者伸出的手臂。
一個軍官在門外靜聽,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aufaallesschl?ft“
打開吧,都睡著了。
一屋子的尸首滿滿登登站在那里。門一開,擠在門口的尸體首先倒了下來,其中有一位抱著孩子的母親。
穿單衣的勞動犯們扛著尸首,把他們一具具扔下營房旁的一個斜坡。你發現,有些人被抬出的時候正咽下最后一口氣,有些人甚至似乎還有微弱的生命體征。三四個男子在斜坡下,負責將尸首口中的金牙拔出來。另一些勞動犯從空場旁的一個大坑里不斷挖出早就掩埋好的,已經開始腐化的破碎遺骸,與營房里新搬運出的尸體一起,裝入一輛輛手推車。
即便在冬天,大坑里發出的腐臭味也讓你又一陣嘔吐。
克里斯蒂安等你吐完,蠻橫粗暴地為你擦凈面頰,用力之大,在你臉上留下了一道道紅色的亂痕,然后死死拽著你,跟著手推車走。
你越發驚疑不定,打著手勢用口型問他,什么時候可以見到阿列克謝。
他笑,“快了,最親愛的,就快了。”
手推車停在一個大概三十米長,看著像廢舊鐵軌的結構旁。但你很快就發現,這并不是什么廢棄軌道,而是一個詭異的,用混凝土做基,上面固定了鋼梁架的特殊結構。
你一陣心悸。它讓你想起夏天野營時的烤架。
鋼架上覆滿了黑色的灰土。勞動犯們將灰土一鏟一鏟移走,如果鏟到什么大的硬塊,就撿入一個大箱子里,然后將小推車里的尸首遺骸扔在鋼梁架上。
你呆愣地望著他們工作,不明白克里斯蒂安為什么帶你來了這里。
他負手長身玉立,意味深長地笑望著你,眼神瞟向了鋼架盡頭的一角。
那里有個銀白色的小東西在一片黑灰里閃閃發光。即便當天烏云蔽日,它的光芒也依舊格外銀亮耀眼。
你忽然一陣心慌,快步向鋼架盡頭走去,然后改走為跑,最后跌跌撞撞在那個發光的小東西前撲跪在地。
是阿列克謝的戒指。是你和他的婚戒。
克里斯蒂安走向趴跪在地上的你。少女滿手滿臉都是黑灰,瘋了一般在鋼架上四處摸索,不知在尋找什么。眼淚浸透了臉蛋,與黑灰混在一起,洇成滿臉黑色的泥漿。黑灰沾滿了舊皮衣下嫩綠色的連衣裙。
你今早特意為阿列克謝選出的連衣裙。
克里斯蒂安一手壓在你肩頭,嘆了口氣,柔聲細語。
“別找了,親愛的,已經燒成灰了。”
你還沒反應過來,呆呆扭頭望著他。
“是你把它放在這兒的對不對?抵達營地的人……他們都得把財物交出來……他不可能……對,阿列克謝不可能戴著戒指……
”,你一邊用無聲的氣音念叨,一邊撥開一只灰白的小腳,爬上鋼架在灰里繼續尋找,“他一定還活著……就在這兒,對不對?肯定……肯定就在這兒……”
他扯住你纖瘦的肩膀,把你從鋼架上硬拽下來。
你摔坐在地上。巨大的悲哀如山壓下,你甚至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只是愣愣望著在你身前蹲下的高大男人。克里斯蒂安又嘆了口氣,手指有些煩躁地捋過側分的金發,希望這一切趕緊結束。
“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你仍舊沒有任何反應,眼神空洞,呆呆望著他。克里斯蒂安眼神柔軟了幾分,探身往前,一手箍住你的肩背,金發掃在你頰側,呼吸離你耳畔不到半寸,低聲輕語。
“營里的毒氣室用一氧化碳和坦克引擎的廢氣,半小時——哦,二十五分鐘——就能送走400人。咱們那位朋友可值得比這更優厚更特殊的待遇。”
他掏出一方干凈的手帕,細細擦拭你臉上的灰燼和污泥,動作和語調同樣溫柔。
“第14067號囚犯昨晚在冰水池里,用了六小時四十七分鐘才完全停止心跳,算是給實驗室創下了新記錄。他們把他抬出來的時候那么僵硬,右手磕在池沿上,五根手指脆生生斷了下來。”
那只修長漂亮的手,曾經為你拉出異常迅捷的連頓弓、曾經眷戀而愛慕地輕撫你臉頰……
“臉硬得像石灰巖雕像,雙眼大睜著,連角膜都凍成了一層冰。”
那雙明亮清澈的藍灰色眸,曾經無數次在與你對視時匆匆錯開,卻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又用余光凝視你千千萬萬遍……
克里斯蒂安輕蔑地笑。
“我聽說,他失去意識之前,曾經不斷詢問,能否在復溫時,把他放在兩個吉卜賽女人中間。”
周圍一眾軍官哄笑。
你的哭吼那樣的窮盡了力氣,早就干啞的聲帶甚至發出了嘶嗚的聲音。不知是從哪里來的力量,你不管不顧地猛撲向面前的男人,細弱柔軟的雙手和短小整齊的指甲如鐵鉗一般,掐向他的脖頸。
但你連他軍裝大衣的衣領都沒碰到。他輕而易舉就一把攥住了你的兩只手腕,腳步絲毫未受你瘋狂的踢打所影響,提著嘶吼咒罵的你,往鋼架旁的一個大熔爐走去。
他沒有放開你,從你粘滿黑灰的手心里摳出阿列克謝的那枚戒指,又從軍裝口袋里掏出屬于你的戒指,向熔爐旁的下屬使了個眼色。
熔爐被拉開,一波波熱浪扭曲了凜冽的寒風,透過竄天的火光,里面尚未熔化的大塊人骨依稀可見。
克里斯蒂安一揚手,兩個銀白的小亮點一齊消失在了躥越跳動的火舌里。
鉑金,象征永恒和純潔的愛。
他甩手把你摔在了地上。
你撐地爬起,額角對準熔爐滾燙的鋼角。
少女的動作那樣決絕迅捷,克里斯蒂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奪步向你撲去,但卻晚了千分之一秒,指尖兒堪堪錯過了嫩綠色的袖袂。
柔軟嬌嫩的額頭眼看就要被熔爐尖角撞出一個窟窿,那一刻,他的心臟被一種強烈的恐懼所束縛。那是一種他在戰場上也從未有過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緊緊裹縛住五臟六腑,死死勒緊,讓他無法喘息。缺氧的心臟瀕死般在耳邊猛烈搏動,大腦的缺血讓他眼前一瞬發黑。他再位高權重,也斗不過死神手里的鐮刀,斗不過一心求死的你。
那個站在熔爐邊的下屬束縛住了你。
呼吸恢復的一瞬,克里斯蒂安忽然意識到,他花費多少心思和寵愛都換不來一個真心微笑,一道溫柔目光的你,居然會為阿列克謝去尋死。
他,高貴的馮·曼施坦因家族唯一的繼承人,黨國npea軍校名列前茅的優異生,國防軍里節節高升的新星,最后竟然輸給了一個卑賤的畜生,一個已經化成灰燼的雜種。
失而復得的喜悅瞬間被吞噬理智的狂怒所淹沒。他一把從下屬懷里拉過你,將你一路拖拽至人煙罕至,無人聆聽處。
惡狠狠把你抵在道路旁的鐵絲網上,將你雙手手腕摁在你腦袋兩側。
“我告訴你殺死他的是誰。”
這句話止住了你不斷的踢喊掙扎,恨毒的目光透過散亂在眼前的發絲瞪視著男人,好像要在他身上灼出兩個窟窿。
那一刻的你暗暗發誓,你會把那些害死你丈夫的軍官和醫生,一個一個,統統折磨而死。
男人見你不再掙扎,松了手,薄唇勾起個扭曲的笑,垂眸覷視你。
“親愛的,我可見過你看他的眼神。
“去年夏天,在野豬頭酒吧,我每晚去觀察你的時候都會看到……彈琴時,和他跳舞時,與他擁抱時……你的眼神那么明亮,那么喜悅,那么幸福。
“我當時就想,那么無與倫比的美好目光,如果不能屬于我,憑什么可以屬于那個低賤的雜種?我曾經發誓,有一天,我一定要讓你那樣看著我。”
你呆愣在那里,突然意識到,克里斯蒂安不是德軍進城后才注意到你的,而是早就
盯上了你,也因為盯上了你,所以早就盯上了阿列克謝。那日你在火車站和阿列克謝的告別根本不是偶遇,而是克里斯蒂安早就設計安排好的,為的就是讓你親眼看著阿列克謝被帶走。
如果不是因為認識你,如果不是因為你留在了卡齊米日,阿列克謝或許仍舊安然無恙的在地下室里,能夠成功躲避德軍的剿殺。
“對……一輩子,直到你死,眼里都只能有我。如果你敢再那樣看任何人,無論是誰,他都得死。
“后來有那么幾次,我以為你的確在那樣看著我,但很快我就意識到……
“你居然仍舊在想著那個小雜種。你只是為了讓我不殺他,機器般地服從指令。
“只要他活著,你永遠不會完完全全屬于我。”
你順著鐵絲網滑下,癱坐在了地上。
如果不是你愚蠢,如果不是你演得不夠像,如果你能夠堅強一些,把對阿列克謝的愛深藏在心底,他或許還活著,或許必須得每日在寒風里穿著單衣勞作,凍得渾身青紫。但起碼,還活著。
“所以,我親愛的,殺死他的人是你自己啊。
“他是個多么健壯能干的苦力,而且只是個混血兒!如果不是因為你,他完全可以在營里一直勞動下去的。
“你是害死他的兇手。你有什么資格去死?你有什么臉面去見他?”
克里斯蒂安猶豫了一秒,然后俯下身,輕輕拍了拍你濕透的慘白臉頰。
“你知不知道,那個小雜種死前一直反反復復念叨什么?”
你愣愣地抬頭望著他。
男人附耳低語,輕聲說了一個名字。
你的名字。
你心愛的丈夫,死前心心念念的人,卻是殺死他的劊子手。
你。
強烈的惡心感在腹腔內翻騰升涌。緊接著,一股熱乎乎的液體從你喉嚨里噴濺而出。
在你失去意識之前,眼前的地上,洇透一片血液的黑紅。
你是在轎車的顛簸中醒來的,嘴里一股血味。克里斯蒂安把你摟在懷里,正輕柔地擦拭你臉上的淚痕。你呆愣地望了他一瞬,猛地推開他的手,蜷坐在后座的一角。
男人臉色立刻陰沉了下來,吩咐了司機一句德語。轎車掉轉頭,五分鐘后,在野豬頭酒吧外停了下來。
朔風呼嘯。克里斯蒂安死死拖拽著你,長腿猛踹開酒吧被封的門,然后在那架破舊不堪的直角鋼琴前將你單手抱起,讓你跪坐在了琴凳上。
你和阿列克謝曾經無數次——在酒吧暖黃的燈光與街坊的歡笑、掌聲中——或四手聯彈,或雙重奏時,坐過的琴凳。
他扯松了軍裝的皮帶,緊緊系住你的雙腕,狠狠摁在鋼琴頂蓋上,毫不顧忌皮帶扣是否在你的嫩腕上硌出一道道青紅。
俯下身,凌銳逼人的眸巡著你側顏,英挺的鼻梁擦過你耳側,滾熱的呼吸在你耳邊一字一頓。
“他死了。忘了他,好好跟我在一起。”
抬眼掃視酒吧空蕩殘破的屋頂四壁和雜亂狼藉的桌椅陳設,眼里閃爍著滿意的笑容——猶似碎落滿地的玻璃碴兒折射出的,冷厲、殘忍的月光。
“這里,從今天開始,是咱們——你和我——定情的地方。”
退去你肩頭的棕色大衣,露出下面嫩綠色的連衣裙。大掌急不可耐地扯開背后的拉鎖,一大片雪膩酥香暴露在早春夜晚凜冽的寒風里。少女渾身那樣白嫩,即便男人膚色白皙,兩相映襯,少女牛奶般的肌膚也更加白得發亮。
他沒有合上琴蓋,每個禽獸般力道的前頂都撞出一片雜亂難聽的,魔鬼和弦一樣的噪音。摟抱揉搓你的力度那樣強勁,在你頸間的廝磨啃咬那么急迫,好像要把你融到他的血肉骨髓里。破舊的鋼琴在撞擊下吱呀作響,木質琴鍵凸出的邊緣剮蹭在你的大腿上,隨著身后狠戾的動作,印出一個個深深的血痕。滴落在琴凳上的粘膩液體先是透明的,然后隨著動作幅度的加劇,逐漸染上了一絲絲猩紅。
高大的男人把嬌小的你完全罩攏在身下,擋住了四面八方圍攏來的寒氣。但你并沒有被他的體溫溫暖,渾身依舊冷的像浸過冰。和昨晚一樣,那是一種從內心深處散發出來的寒冷,由內向外,浸透了四肢百骸。
漸漸的,身下撞擊所帶來的疼痛麻木了。然后很快,你什么也感覺不到了,但是你的意識仍舊是清醒的。于是,你試著抬了抬手,居然發現,你半透明的手腕并未受到領帶的束縛,成功抬了起來。
你很驚喜于這一發現。于是你直接站了起來。身上嫩綠色的衣裙仍舊是完整的。
你不知道身后的暴行要多久才能結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被迫回到那具身體里,但你現在不想去想那些,因為你發現,初春的夜并沒有那么冷了,甚至還有幾分說不出的溫暖自在,讓你想起了去年初夏時吹拂在你和阿列克謝身上的晚風。
你很想去吹一吹這值得懷念的風。于是,你徑直穿過桌椅,向酒吧門口走去。
假模假式地倚靠在門框上其實你
一不留神身子就會穿過木頭,享受著東邊吹來的暖風。
忽然有人拍了拍你的肩膀。你驚了一跳,竟然輕輕呼出了聲,然后被自己的聲音嚇得立刻捂住了嘴巴。
你身后那人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清越爽朗的笑聲,成百上千次出現在你夢中。
你轉過頭。
是阿列克謝。
你驚喜得忘了自己是半透明的樣子,張開雙臂跳入他懷里,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
對,你確確實實摟住了他,并沒有穿過去。
他也緊緊摟著你,許久許久才放開手,輕輕把你推開一點兒。或許是因為你困惑不解的模樣太過可愛,他又笑出了聲,然后一邊解釋,一邊用溫柔的目光細細描摹你的眉眼。
“靈魂一般的確不能相互觸碰……
“除非是兩個真心相愛的靈魂。”
藍灰色水眸里的光比早春的晚風還要和暖溫柔。他抬起雙手輕輕捧住你的臉頰。你驚奇地發現,他指腹上薄繭的感覺都一如既往的真實。
你眷戀地把臉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忽然感到一個涼滋滋的小東西,于是你握住他的手細看。他左手無名指上正是你親手為他戴上的鉑金戒指。
永恒和純潔的愛的象征。
他摩挲著你的指掌,漸漸與你十指相扣。
“作為靈魂的我們,可以選擇變成這一生最幸福時刻的樣子。”
阿列克謝握起你的左手。你發現,一枚銀光閃閃的戒環先是影影綽綽,然后實實在在出現在了你的無名指上。
火車站永別時的匆忙告白,是你和他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刻。
你忽然想起了什么,垂下頭,淚如泉涌。
“aleksy,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對、對不起……”
修長的兩指抬起你的下巴,溫柔而有力地迫使你與它們的主人對視。
“不,我最親愛的朋友,殺死我的是他們,不是你。你一直是在絕望中給予我希望的念頭。”
你泣不成聲。
“可是……可是如、如果我沒有……沒有留在這里……”
阿列克謝用一指輕輕點在你的唇上,止住了你的話。
“那樣的話,我將錯過這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個夏天和秋天。
“親愛的,千萬別被他們騙了。像我這樣的人,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的。”
他眸里淚光閃爍,輕輕揉撫你垂散的鴉發。
“我的繆斯,我的歐忒耳佩,我的貝緹麗彩……我很抱歉你要去經歷那些可怕的傷害和痛苦,但你真的一直做得很好,很完美。你沒有背叛你的本心。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為你驕傲,我的天使。”
你又哭了,是你在你啞了的身體里從未發出過的嚎啕大哭,是聲嘶力竭的痛哭流涕。累積許久的委屈一涌而出,全部通過決堤的淚水發泄了出來。你的靈魂里竟然積壓了那么多的痛苦眼淚,你自己都覺得吃驚。
阿列克謝緊緊摟著你,溫厚的手心和修長的指一下一下為你在背后順氣,直到你的哭聲漸漸止住,然后輕輕把你拉開一點。
“親愛的……我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多了……憑執念逗留在這兒,是想見你最后一面,并且告訴你……”
你呼吸中仍殘余著抽噎,眼里的淚又奪眶而出,卻因為想認真聽他說話,強忍著沒哭出聲來。
“我的天使——”,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你的小腹,“我的天使,我怕你會因為我,做出傷害你自己的事來。”
你抬手,用指腹和目光細細描摹他的輪廓,想要記住那張俊美的面龐上的每一個角度,每一處起伏,每一點細節。
“aleksy,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永遠永遠和你在一起了?”
他嘆了口氣,握住你的手。
“親愛的,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等到有一天恢復自由,把余生過得精彩、充實……或許,你還能遇見一個你愛,并且愛你的人呢……”
“不會再有的,aleksy。世界那么大,但沒有另一個與我如此相配的靈魂了。”
你頭一次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斬釘截鐵。即便你有一天獲得自由,即便正義有一日被伸張,你都很確定,你不會像愛他那樣再次愛上任何其他人了。
沒有靈魂共鳴的愛情,你不需要。與其如此,還不如一個人終老余生。
阿列克謝又嘆了口氣,妥協地溫柔微笑。
“答應我,我的天使,好好活下去。無論如何,別做傷害自己的事,好嗎?”
你想了片刻,然后鄭重地點點頭,答應了他。男孩兒藍灰色的眼睛比天邊的星辰還亮,你拇指輕柔地撫過他俊朗如畫的眉眼,心疼得淚如雨下。
“最后的那些時刻……是不是……是不是……很痛苦?”
阿列克謝輕輕摩挲你的指背,垂眸思索了片刻,選擇不去直接回答你的問題。
“親愛的,死亡本身……其實
來得很快,一眨眼就結束了,幾乎是個很輕盈的過程。”
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的雙眸凝視遠方,似在回憶。
“塵世灰蒙蒙的雨幕寸寸卷起,眼前一片玻璃般的銀白透明,然后……”
他頓住。你急切地問。
“然后什么?”
他遙遠的目光慢慢收回到你身上,寧靜而溫柔,讓你的心也不由自主平和安寧了下來。
“海岸線,我最親愛的,潔白無瑕的海岸,以及之后澄凈明潔的世界……黎明銀白的晨曦中,一片嫩綠色的遼闊原野。”
你含淚微笑,抬手環上了他的脖頸,凝望著那雙寧靜清透的眸。
“aleksy,我愛你。”
男孩兒柔軟的唇微微翕動,藍灰色的明眸中綻出更加溫柔的笑意,指腹輕輕勾勒你眉眼臉頰的輪廓。
你勾著他的脖頸往下拉,同時踮起腳尖兒,他沒再猶豫,托起你的腰。你深深吻在了他的唇上。
那個吻纏綿了不知多久,你覺得靈魂里似乎都浸透了阿列克謝身上寧人的松木溫香。你用唇舌細細描摹,試圖記住他每一寸的炙熱,但其實你根本不必如此,因為他靈魂的模樣早就溶進了你的靈魂里,合二為一,渾然一體。
一束銀白色光芒漸漸由遠及近,越來越亮,吞噬了周圍一切的黑暗。你強忍著它的刺目,努力把眼睛睜開一條小縫。阿列克謝被光芒包裹,周身像天使一般明亮,似乎那耀眼的光華就是從他身上散發出的。他微笑,在你唇角上又落了一個溫柔的吻,然后輕輕親吻你的額頭和發頂。
“我也愛你,我的天使,我會等著你的。”
奪目的銀白淹沒一切之前,你最后看到的,是他雙眼里溫柔明亮的笑意。
你再次恢復知覺的時候,與阿列克謝相會時渾身那種說不出的溫暖、那種前所未有的輕松自在都消失了。腦袋里的陣痛像有什么鈍物一下下擊打,渾身上下都疼痛難忍,下體尤甚。
你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于是嘗試著動了一下,雙腿間更加清晰地傳來一陣陣的撕裂般灼熱的疼,惹得你微微顰眉。
周圍的低語聲止住了,床墊在你身邊陷下去一塊:有人坐了下來。
那人輕輕墊起你的肩膀,幾秒后,有清涼的液體輕觸你的唇縫。
你慢慢把眼睜開一點兒。給你喂水的人是克里斯蒂安,低垂的眸雖然極力隱藏,但其中流泛的心疼和擔憂還是從濃密扇睫的縫隙中緩緩沁出。
心疼和擔憂……他自己親手給你造成的傷害。
他發現你醒了,金褐色的長睫忽閃著掀起,露出了下面澄澈的眸。
初醒的恍惚中,你似乎看到藍灰色的湖面上閃過一瞬異常明亮的水光。那光險些像流星般滑落臉頰,但被再次下垂的長睫蓋住,隱藏在了微紅的眼眶里。
你發現,男人的呼吸亂了一瞬。
他扶你靠在床板上,小心地給你身后墊了個松軟的枕頭。你太虛弱,渾身上下疼得厲害,沒力氣擺脫他的手。他的目光更加溫柔,連線條冷峻剛硬、英氣逼人面龐也顯出異樣的柔軟,握著你的手更緊了幾分。
喉結微微起伏滾動,聲音沙啞暗澀,好像連續幾天沒好好休息一樣。
“寶貝,你懷孕了,知道嗎?”
你愣住了,呆呆望著他。
他臉上浮起一個笑。你從未想象過會在他的臉上看到那樣的笑,溫柔,喜悅,略帶驕傲和興奮。
“咱們的第一個孩子,寶貝。我的第一個孩子……你和我的第一個孩子。”
穿白大褂的家庭醫生站在床腳,見到上司高興,才敢發話。
“是的夫人,上校說的沒錯,有三個半月了……”
你腦袋一嗡,完全怔在那里,沒聽見拉切爾醫生對你的新稱呼,也沒聽見他之后絮絮叨叨的話。
“……有心跳,已經過了危險期。說實話,胎兒能保住,簡直是個奇——”
克里斯蒂安瞥了一眼拉切爾,神色很淡。醫生脊背上立刻汗毛倒立,不敢再說。
男人再次看向你的眼神瞬間恢復了溫柔。他向你挪近幾分,長臂摟住你的肩膀,低沉的聲音微微顫抖,隱著悔意和自責。
“寶寶,之前是我太魯莽。都是氣頭上的事,以后再也不會了,嗯?”
你默默垂眸,任由他把你的頭靠向他堅實的胸膛。
第三帝國的法律嚴禁日耳曼人與猶太人、吉普賽人、斯拉夫人發生性行為,以防這些“unterns”玷污純潔高貴的日耳曼血統。但對于東方那些遙遠的種族其中還包括了帝國的盟友,所謂“榮譽上的日耳曼人”!卻并沒有明確的種族理論或法律條文進行干預。東亞-日耳曼人的婚姻在社會上普遍遭人鄙視,卻并不會像猶太裔-日耳曼人夫婦那樣被迫離婚或被當街毆打辱罵;無論如何,以曼施坦因家族的滔天富貴與權勢,自然不會顧忌輿論的看法。因此,雖然遠在慕尼黑的曼施坦因家族起初很不樂意接納你這個準兒媳——一個低等的異族人
,還是個啞巴!——但家族的長子和繼承人執意要求,甚至威脅和家里斷絕往來,幾通電話過去,那邊的人也無奈地妥協了。
從慕尼黑運送來的醫療設備和醫護人員都是頂級的,是從曼施坦因家族私人醫院專門篩選出的。每日一大幫人跟著你貼身伺候,做各種各樣的檢查,生怕你和孩子有任何不妥。
克里斯蒂安的舉止也顯出難得一見的稚氣。你從沒見他那樣笑過,鋒銳冷峻的五官就連在處理公務時都縈繞著溫柔的,充滿孩子氣的喜悅。他對你也越發溫柔體貼。你食欲不振,他不管有多忙,每日晚飯總會親自把盞喂你羹湯;從不敢在你面前抽煙,怕熏著你;夜半時分,輕手輕腳為你掖好被子,生怕吵醒你。你早上孕吐,惡心的酸臭味彌漫在衛生間,他卻總是在一旁耐心地照料,親自給你擦臉,端水洗漱,無論有天大的事,都會在離開之前確保你用過些早膳,并且沒再吐出來。剩余的時間里,你發現他在籌備你們的婚禮,打算等你生產后養好身子就辦;鉆戒和婚紗的圖樣送來一套又一套,修改過無數次,但似乎始終沒有讓他滿意的。
在所有人的緊張與忙碌里,你就顯得非常冷淡。沒了阿列克謝,克里斯蒂安沒什么可以威脅你的了。你不必像以前那樣曲意順從,逆著自己的心情給他擺出一副笑臉,彈那些愉快歡暢的曲子。克里斯蒂安倒是并不在意。不管你對他如何冷漠疏離,甚至直接拒絕他想聽你彈琴的要求,他都依舊耐心而體貼地照顧你。畢竟,他最大的威脅已經不在了,現在你腹中又有了這個孩子。他自信地想,即便是為了孩子,你也會留在他身邊的。
你很清楚他這些可笑的想法,于是,你眼角眉梢總掛著個冷漠而略顯譏諷的笑,冷冷看著他和其他人在你周圍忙碌。
你在等,等一個時機。
【引言】
《至我永恒的愛人》
——路德維希·范·貝多芬
「你就那樣占據了我的思想,我永恒的愛人。
「沒有你,我在愛的世界里寸步難行——
「要沉靜,我的生命、我的一切;
「因為只有沉靜地思索我們的存在,才能完成我們走到一起的目標——
「請相信:那顆最忠誠的、愛你的心,永遠不會迷失方向。
「永遠屬于你,
「永遠屬于我,
「永遠屬于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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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后的一日,克里斯蒂安很難得的沒有回家用晚飯。你獨自用完正餐后,法國請來的廚師給你上了一道舒芙蕾蛋奶酥。你忽然想起了秋天的時候,阿列克謝邀請你去他家吃晚飯的那一次。他說,趁妹妹們不在,他想感謝你這么長時間以來照料她們,然后很可愛地紅了臉,說他很抱歉沒法帶你去個有正經大廚的餐廳。
何須什么高明的大廚和高檔的餐廳?那晚上的燭光下,除了幾道精致的家常小菜、一瓶不錯的紅酒,最動人的還是他微紅的面頰和你砰砰亂跳的心。多年照顧妹妹的阿列克謝完美繼承了他母親的手藝。他親手烘培的舒芙蕾入口,香甜溫軟的滋味頃刻在舌尖融化,余韻卻至今仍舊蕩漾在你心頭。
你不知道,那晚頭一次酒醉的你攬著他的脖子不肯放手,嬌小紅嫩的唇瓣幾乎貼在他的唇上。燭光下,小臉兒白里透紅,蒙蒙大眼泛著濕薄水霧,身上獨有的軟甜香味兒比舒芙蕾還要可口。阿列克謝一動不敢動地辛苦忍耐,無奈而溺愛地笑望著你,直到你窩在他懷里熟睡了過去,然后輕手輕腳把你放下、給你掖好被,自己則在沙發里湊合了一夜。
面前舒芙蕾的氣味溫香奶甜,讓你產生了很多個月來頭一次想彈琴的念頭。你沒碰廚師端上來的那道甜點,直接離席去了琴房。
自從發現你懷孕后,克里斯蒂安處處小心,同床共枕也僅僅是摟著你。即便如此,琴房里仍舊彌漫著那股叫人惡心的淫靡味道。你推開窗,讓清涼的晚風吹進屋,然后在琴前坐了下來,沒開燈也沒去拿曲譜,左手小指在低音g上輕輕一觸,水般綢滑的藍灰色音調從指尖流出。
曲首的六個音低沉舒緩,沉吟里隱藏著難以成言的情思,像極了你思念阿列克謝時緩緩踱出的腳步,而右手綻放出的主旋律則好似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暈染出的墨跡,只需一滴,便已勾勒出了你和他之間潺潺流淌、延綿不絕的回憶與羈絆。曲到中流,這潺潺溶溶的溪流匯聚成了大河,奔騰翻涌,噴薄而出,如你對他的愛意一般,如泣如訴,滔滔不息。尾聲里,這翻涌的情思終于歸入遼闊浩渺的大海。
浪花層層卷起,夜幕繁星低垂,你一人一舟,短歌微吟,在對他無垠的愛意中愈行愈遠,漸漸消失于泱茫的天際。
背后響起了緩慢的掌聲。夜的沉寂里,格外響亮。
你猛然轉身。克里斯蒂安正斜倚在門框上。幽藍的夜色
里,頎長健美的身型優雅閑適,英俊的面龐上掛了個淡淡的笑。
落在他眼里,彈琴時的你,渾身都散發著明月般銀亮的柔光。
他走到琴邊,在你身后跨坐在琴凳上,長臂一勾,擁你入懷,兩條腿長得無處安放,只好把你抱到懷里,略將琴凳往后挪了挪,小山般高大的身軀籠罩著你,垂首細細觀察你的神色。
略帶胡茬的唇在你眉間輕輕落下一吻。
“寶寶想我了?”
作為一個沒怎么學過音樂的人,克里斯蒂安總能聽出你的弦外之音。你必須得承認,這經常讓你感到非常驚訝,有時甚至覺得他沒去學音樂非常可惜,簡直是浪費了老天賜予的才華。
不過這次他只說對了一半。你想的不是他。
你緩緩側過半身,抬起手,頭一次環住了他的腰。
克里斯蒂安呼吸瞬間一亂,幾乎完全不敢挪動。片刻后,手臂才小心翼翼地加了半份力,輕輕緊緊地擁著你,埋首在你頸間。
那力道讓你一陣恍惚,忽然想起了去年夏天阿列克謝的懷抱,但男人軍裝上的槍托硌在你腰間,瞬間將你拉了回來。你躲開那塊冷硬的寒鐵,主動把頭往他的頸窩里靠緊了幾分。
他愣了一瞬,然后溫柔而有力地掐起你的臉。暗室里,藍灰色的眼底漆沉幽深,墨色一片,好似藏了萬丈深淵,像要把你生吞一樣,眼尾卻在月光下暈出一抹動人心魄的緋紅,長睫微顫,眼中的情愫幾近滑落而出。
你垂下眼掩住目光,臉上泛起紅暈,用手語比劃。
“四個月就安全了。”
他沒等你說第二次。一只大掌托著你的臀將你抱起,另一手把你后頸往下壓,邊走邊吻,然后小心翼翼把你平放在了窗下的沙發上。
是夜月色疏朗,清輝如練。明亮銀白的月光從窗口灑在少女身上,折射出的柔光暈散在幽藍的夜色里,白亮耀眼。克里斯蒂安癡癡看了片刻,緩緩欺身而上,附身湊近少女秀美的小臉兒,來回親吻舔舐。
“寶寶,我……我愛你。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別生氣了,好不好?你是我的,知不知道?我愛你……我愛你……”
語調溫柔纏綿,落嗓越來越輕,到最后幾近無聲。
你合上眼,一串串淚珠從眼角灑落。
浪花層層卷起,夜幕繁星低垂,波濤裹挾著扁舟,幾次讓你險些沉淪,險些迷失方向。于是,你目不轉睛地盯住閃耀在天邊的星子。它們璀璨如鉆,卻遠沒有你心中的那雙藍灰色水眸溫柔明亮。
事后,克里斯蒂安起身為你倒水。你拉住他,用手語比劃,說不想喝冰柜里的冷水,讓他去幫你拿杯溫的。
少女歡愛后渾身緋紅,水靈杏眸漫開一層滟滟霧氣,動作間不自覺地帶了撒嬌的媚態。男人瞬間覺得心臟都被她纏繞得密不透風,留戀地在少女額頭上印了個吻,柔聲囑咐她等他回來,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音樂室。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克里斯蒂安一離開,你立刻起身走向了鋼琴。那是整個屋子里高度最合適,且棱角最硬的物體。
你答應過阿列克謝,你會好好活下去,并且不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但現在,這兩個諾言起了沖突。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個強暴的產物,是殺害你愛人的兇手的骨血。這個孩子——你如果把她生下來——每次你見到她的小臉兒,你都會想起那一個個寒冷得可怕的冬夜,以及你在那些冬夜里所受的可怕傷害;你都會想起她的父親,都會記起,她的父親是個劊子手,是個冷血的屠殺犯,是你最憎惡,最痛恨的人。而她,是這個人的孩子。
這個……孩子。
她將會成為你的桎梏,你將被不斷撕扯于對她的責任和對她的憎恨之間。那樣的你,沒法像阿列克謝希望的那樣,把余生過得精彩、充實。現在的你如果不傷害自己,未來的你就很難好好活下去。
女性的機體擁有孕育生命的神奇力量。但作為一個女性,你得先做好你自己,成為你自己最好的模樣,才能好好孕育、愛護其他生命。
為了你自己,這個險你必須冒。
屋里沒有任何醫護人員,克里斯蒂安沒法遷怒任何人。他只能怪他自己。
你一閉眼,肚子猛地向琴鍵右下方的硬角撞去。鉆心剜骨的劇痛從腹腔內部猛烈傳來。你想硬撐著走回沙發,按克里斯蒂安離開前的姿勢躺下,但雙腿卻再也支撐不住。視野完全昏黑前,有什么熱乎乎的粘稠液體正順著大腿內側滑下……
克里斯蒂安回到音樂室的時候,少女癱軟在鋼琴旁,琴凳下的羊毛地毯已被鮮血洇得紅透。
你迷迷糊糊蘇醒時,屋子一角的拉切爾醫生正在附耳對克里斯蒂安說著什么。克里斯蒂安面色凝重沉冷,雙眉緊鎖,目光偶爾擔憂地望向正低垂眼瞼、透過睫毛觀察他們的你。
拉切爾醫生比劃了一下腹部的某一個區域,猶豫著說了句什么。克里斯蒂安猛地抬眼凝視醫生,醫生忙舉起雙手退后半步,似乎在說,自己也不是很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