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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厭厭,“長夜厭厭的厭厭”。
蕭靜山不出聲地念了一遍,便笑出聲,也不知道是笑什么,腳上的力氣一點沒松,等她接著說。于是又知道了她的出身,和神怪故事里說得差不多,她的母親是常人,父親是鷹妖,都死了,她像母親,更習慣人形,又不愿像人一樣生活,閑來亂飛,漫無目的地撞進他的陷阱。
說到這里,她不知道還有什么可以交代,望著他,手指不安分又小心翼翼地動了動,被他加力踩下去,疼得肩膀小幅度地一縮。他問:“為什么要逃?”
這能有什么為什么呢,厭厭一時說不出話,又怕疼,不敢不答,“因為、因為”地支吾了一會兒,帶著哭腔:“我錯了。”
他這才終于松開她,抬腳,甚至沒來得及看看她的傷,她飛快地變回一只鷹,斂著受傷的翅膀,垂頭喪氣地站在他面前。他又笑了一聲,蹲下來,問她:“不喜歡當人?”她點點頭,又搖頭,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也沒管,轉而去處理傷口。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還不是她逃跑的懲罰。直到翅膀上的傷徹徹底底地養好了,蕭靜山冷冷地看她好了傷疤忘了疼似的振翅,忽然說:“可算是好全了。上次逃跑,還沒罰過你呢。”剛剛還扇著的羽翼倏忽收斂,她似乎已徹底記住了他的手段,哀哀地叫了一聲。
他忽然覺得這小精怪可愛得很,而他也并不真的缺少一只獵鷹,因而好聲好氣地同她商量:“變了人形再讓我看看,就不罰了,怎么樣?”
不知出于厭惡還是恐懼,她深思熟慮,而后搖頭。不過等到被拎去地窖用冰冷的井水澆成落湯雞的時候,后悔也晚了;再餓上幾天,她在狹小的空間里連日夜都無法分辨,終于在蕭靜山第三次來看她時,變出人形。這回連翅膀也收回去了,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姑娘,溫順漂亮,跪坐在地上低著頭求饒:“我好餓。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我不敢了……”
這是“草枯鷹眼疾”的時節,他帶著馴成了的鷹去打獵,看她輕而易舉地將獵物拋到他面前。等他架起火堆,拿出香料,剛聞得到熟肉的香味,便是個小姑娘眨著眼睛在對面盯著他。
蕭靜山又忍不住笑了。厭厭看著他的神色,忽然問:“你把我放了,我天天都給你抓獵物來,決不食言,行不行?”他沒說話,此時露出的笑意有刻意的輕蔑,但也不算尖利,轉瞬即逝,將烤熟的肉串遞給她。
厭厭也就不說話了,低頭吃肉。吃完了,他說:“你若是想,現在去飛一圈,散散心。”一邊說,一邊將弩箭拿了出來,放在身邊。
她怎么會看不懂這樣的意思,肩膀一縮,遲疑良久,說:“不,還是不了。”變回一只鷹,棲在他的手臂上。此時他才說:“我不缺一只獵鷹。”厭厭驚疑不定地看他,他卻沒有再說話。
山野中的精怪怎么會知道他要什么呢,那時她以為自己正在成為一只被馴養的獵鷹,也許只因為還不知道有所謂愛寵與玩物。
蕭靜山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動了心,事后再回想,只記得那天是六月十五,好風良夜,月光特別亮。他在院里喝酒,厭厭坐到石桌對面,理所當然地伸出手,他便也給她倒上一小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