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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都彈鋼琴。

從七月初你就開始這么做，你會花時間在客廳彈奏鋼琴。這是合理的，德萊恩向其他人解釋，鋼琴家需要練習(xí)。

鋼琴家確實需要練習(xí)，但這不是你現(xiàn)在開始彈琴的理由。或者說甚至沒有什么具體的理由，只是有一天傍晚你們吃完晚飯，德萊恩和你坐在桌子邊，盤子還沒來得及收拾，就那么散漫無度地堆疊在那兒。那是夏天傍晚，空氣稍微涼下來，你能聞見那種夏夜特有的清涼味道，帶著一股植物清香，讓你聯(lián)想起樹叢間夜鶯或者蟋蟀的鳴叫。

德萊恩的手搭在椅背上，夾著一根香煙。在那些必要的社交場合之外少校并不怎么抽煙，可就是莫名其妙地喜歡在手指間夾著一根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那個小習(xí)慣流露在隨時隨地，比如現(xiàn)在。

在你沒注意的時候，好奇心大概使你一直在盯著他的手指看，以至于年輕的軍官也把目光挪了過去。他看見你在關(guān)注什么，然后了然地挑了挑眉。

“我從十八歲就這么干了，那時候我剛從青年團進入空軍服役。”德萊恩說，“因為我受不了煙味，又想要讓自己顯得成熟點兒。你知道吧，我那時候相信當(dāng)你拿著它的時候，別人總會認(rèn)為你會在過一會兒的時候把它抽掉。”

他低聲笑起來，為許多年前那種少年人的稚氣，“天啊，結(jié)果沒用半個月所有人都在笑話我光拿著煙不抽，特別是——”

你在聽著后文，然而他的話語終止了。有點突兀，但德萊恩就那么戛然而止，像是中間缺失了一段的磁帶。他的肩膀僵在那里，直到幾秒后才重新恢復(fù)生機，好像那個“特別是”后面接著什么不容觸碰的傷痛。特別是什么？特別是誰？

你知道德萊恩曾經(jīng)在空軍服役，你知道他在一次空戰(zhàn)受傷后離開了那里，來到集中營。但少校很少提及那段經(jīng)歷，像是那里埋藏著什么傷疤。你曾認(rèn)為那是場糟糕的空難留下的痕跡，但現(xiàn)在你不這么覺得了，那幾乎是種直覺，告訴你那不是真相。

有個人藏在那兒。藏在未盡的話語中。

那是經(jīng)年的隱痛，時不時才牽動一下，就像磨損的牙齒，好的那部分包裹了即將暴露的神經(jīng)，讓它看起來若無其事。但只有當(dāng)事人才知道每次需要動那里時都必須小心翼翼，不知道什么時候尖銳的疼痛就會鉆入腦子。

“……對不起，克萊爾。”德萊恩輕輕吐出一口氣，有點突兀地說。

他沒必要向你道歉，但你明白他為什么這么說。他本想向你坦誠，他覺得你有權(quán)利從他那里知道你想知道的。可他就是說不出口。

為此他感到抱歉。

“沒關(guān)系，文森特。”你說，將那根香煙從他手指間抽出去，“讓我們做點兒別的事吧。”

就在這時候那架鋼琴闖進你眼里。

它在深紅色罩布下露出黑色的漂亮一角，像是那種覆蓋著紅絲絨頂?shù)那煽肆Φ案猓屇隳涿畹禺a(chǎn)生一種沖動，你想走過去，摸摸它，將它彈奏出聲，聽聽音色是否圓潤飽滿。而且不知為什么，你就是知道德萊恩也會喜歡。

“讓我們來彈彈琴吧。”你說。

少校沒發(fā)表異議，他主動走到了鋼琴邊，看起來還沒回過神兒。于是你打開琴蓋，試了試音。比你過去經(jīng)常彈的那一種厚重，又比集中營里的另一架聽著單薄。但你挺喜歡這種音色。

“你喜歡聽什么，文森特？”你在琴凳上給德萊恩留了個空間，你們肩并肩一起坐在琴凳上，像小學(xué)課堂活動中分在同一組的小孩。

有短暫一陣的沉默，顯然少校腦子里說不定正在進行空戰(zhàn)，或者槍聲大作。不過沒關(guān)系，今晚時間充足。你等待著德萊恩從往事的余蔭抽身而出，看著他從回憶里倒退開，重新走進濕潤清涼的夏夜里。少校在你身邊緩慢地回過神兒，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坐在琴凳上。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德萊恩許久才不確定地說，“四手聯(lián)彈？”

你當(dāng)然不介意。毫無疑問德萊恩擔(dān)心他在鋼琴上的業(yè)余水準(zhǔn)讓你覺得他太過多余，但你又不是他的鋼琴老師。唯一一本四手聯(lián)彈的琴譜被找出來，舒伯特的f小調(diào)幻想曲。

“先說好，我彈得不那么好。”德萊恩帶著一種警覺說。他湛藍的眼睛警惕地看著你，那種神情讓你有種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熟悉。你花了一小會兒才猛地想起那是在你，我知道我該覺得光榮，可我就是很難過。”

戰(zhàn)爭上死去那么多人，西蒙不是唯一一個，他光輝而死，殉國身亡，你幾乎能猜透德萊恩的想法，他沒哭，只是把自己縮成了一團。替別人哀傷的話說了太多，表達哀傷，為英勇送上贊美，一樣的話說了太多，輪到自己的時候竟然會無話可說。

你想起你聽見爸爸的死訊，聽見他死在流彈橫飛的華沙。你呆楞了半天，游魂一樣回了你的住處，在洗臉的時候多洗了三四次。你也沒有哭，甚至找不到合適的話來描述這一切，描述你胸口那種令人發(fā)瘋的空洞。

那時候你也這么覺得，你目睹過無數(shù)人在你面前死亡，可當(dāng)死亡以這種形式出現(xiàn)在你的生命時，你不知

道該說什么，該流淚還是該喊叫。你只是……你只是真的很難過。

德萊恩顧不上為他的哥哥感到驕傲，“光榮而死”和漂亮的勛章都幫不上忙。他看著棺材，知道那里根本沒有尸體，于是覺得胸口發(fā)堵，該說的話都被卡死在喉嚨。

死掉的不是“西蒙·馮·德萊恩上尉”，哀悼者也不是“文森特·馮·德萊恩少校”。那只是西蒙，而他的弟弟，年輕的文森特覺得難過，因為他唯一的哥哥死了。

意識到這一點甚至讓你也難過起來。

“你應(yīng)該覺得難過的，文森特。”你說，把他的腦袋抱在懷里，“那可是你哥哥。沒人規(guī)定為哥哥難過的時候還要想著國家大事。”

你的話像是頒發(fā)了通行證，給淚水，給所有不被允許的東西。少校將手從眼睛上拿下來，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幾乎是立刻，眼淚順著眼角流下去，在眼尾拖出水痕。你覺得他早就在盼著這句話了，可從西蒙死去到今天以前，大概沒一個人會對德萊恩這么說。

那雙湛藍的眼睛盈滿淚水，像是剛剛下過暴雨的夏季天空。德萊恩看著你，他重復(fù)了一遍，用哽咽的聲音，“我知道有鐵十字勛章，可西蒙死了。”

“我知道，”你拍著他的后背，親著他的額頭，把他用被子緊緊裹住，“好了，好了，哭一會兒吧。”

于是少校真的哭了一會兒。沒人打擾，只有雨聲，他埋在你懷里無聲地流淚，許久才抬起頭，露出一個不算那么好看的笑容。可你就是覺得他很迷人。他因為哭泣顯得格外澄澈的藍眼睛，他凌亂的頭發(fā)和狼狽發(fā)紅的鼻尖，那是德萊恩，但要減掉少校這個字眼。

“克萊爾。”他說，“我……”

但那句話沒能繼續(xù)下去。

電話鈴毫無預(yù)兆地響起，如此突兀，不合時宜。它在德萊恩的假期闖進來，把安全的室內(nèi)劈開一個大口子，讓水汽、寒冷與什么別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灌進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本能地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

狼狽溫暖的神色幾乎是一瞬間就從德萊恩身上褪去，像是海嘯前會出現(xiàn)的大退潮。他動作利索地下床，接起電話，表情看起來不太好。

“前線……我們都沒料到情況這么糟糕，全面登陸，聽起來太不可能……是的，我們需要盡力保證前線的物資供應(yīng)。是的。我在十五分鐘之后到。”

他掛斷電話，對你說抱歉，為假期的被迫中止，有個緊急會議在那兒等著他。“我很想呆在這里”后面總是要跟上一句“可是”，你知道他沒有說謊。他真的很想留下，溫暖的房間、溫暖的被子和溫暖的手臂和嘴唇吸引著他，讓他著迷，可是他做不到。

你看見德萊恩披上軍裝外衣，他的副官已經(jīng)在樓下等他，從汽車的排氣筒中噴出白色的煙霧。年輕的少校快步離開閃閃發(fā)光的溫暖，走進繚繞著雨霧與潮濕的世界。但上車之前，你看見他向二樓的窗戶看了一眼。

你從窗簾的縫隙中注視著他，然而那點縫隙不足以讓德萊恩看清你。他只是注視那兒，也許根本沒意識到你站在那里，然后幾秒之后目光移開。年輕的軍官拉開車門，坐上汽車，那個鋼鐵制品噴吐著白霧，載著他駛向了被重重鐵絲網(wǎng)隔離開的另一個世界。

戰(zhàn)局在發(fā)生變化。從那個電話開始，局勢仿佛變得不可控制。

不需要多敏感就可以意識到這一點，德萊恩回到別墅的時間越來越短，表情疲倦。這里沒有炮火，焦灼的戰(zhàn)場遠在千里之外，但戰(zhàn)場是張網(wǎng)而不是孤立的一個又一個點。當(dāng)網(wǎng)的一端被扯住，其他地方也會跟著繃緊。

而現(xiàn)在，這張網(wǎng)顯然正被扯得很緊。

生產(chǎn)任務(wù)在加重，這兒正被當(dāng)作前線的一個供給方，同時接收從其他淪陷地區(qū)送來的集中營囚犯。這里開始變得人滿為患，物資緊缺，但是尸體富余。從活著的人到冰冷的死尸，它們之間的轉(zhuǎn)化過程如此輕易，微不足道。一些病痛，毒氣，槍支或者子彈——隨便哪個都能實現(xiàn)這一點。所以前者逐漸減少，而后者的數(shù)量不斷增加。

你看見那些遙遠天空的黑煙，它們的數(shù)量也不動聲色地增加了兩三道。

混亂的情況和繁重的任務(wù)讓軍官們神經(jīng)緊繃，但你知道囚徒們也覺察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在那些軍官不知道的地方，總有人能藏匿下來一點兒什么東西，一個收音機，一支筆或者紙張，以及那些別的什么。總之，所有人都開始意識到局勢的變化。七月的最后幾天飛快地過去，八月也一樣。德萊恩有時候九點才回來，有時候十點，甚至徹夜不歸。他開始需要喝一點紅酒才能入睡。在你們睡在一起時年輕的軍官看起來總是相當(dāng)不安，他靠著你的肩膀，在睡夢中眉頭緊皺。

但無論多晚回來，什么時候回來，只要他還在這座別墅中他就一定要和你睡在一塊兒。有時候那實在太晚，只有凌亂的被子證明德萊恩來過又離開。那些他自己睡的時候被子總會鋪得平整無比，整齊得像是經(jīng)過儀器切割。而現(xiàn)在他把它們留給你，只為了能盡量悄無聲息地離去，不將你從睡眠中驚醒。

你意識到他在抓緊時間。

德萊恩抓緊時間與你在一起，你不知道那是為什么，但你有你的預(yù)感。一切如此倉促，飽含渴望，甚至缺乏意義的短暫相處也備受珍惜，只是睡在你身邊已經(jīng)足夠讓他留戀萬分。年輕的軍官拼命想抓住一切機會，只因為他，你，你們都知道一切隨時可能終結(jié)。

也許是越來越近的炮火，也許是什么別的東西。

八月末的一天，夏季的尾巴仍發(fā)出余熱。收音機里依然在播放鋼琴曲，而德萊恩忽然出現(xiàn)在門邊，他看起來那么疲憊，像是連續(xù)幾天沒有好好休息過。

“巴黎淪陷了。”他說。然后年輕的軍官一頭扎倒在沙發(fā)上，闔上眼睛，“我還能睡兩個小時，克萊爾，到時候千萬記得叫醒我，別讓我睡過頭。”

他看樣子就要那么睡過去，但是又睜開眼睛，語氣有些不確定，“……可以握著我的手嗎？等我睡著以后再松開。”

你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在少校身上披了一條毛毯。他用胳膊肘把身體撐起來，伸手擁抱你。你們在沙發(fā)上接吻，漫長而平緩，鼻尖蹭著鼻尖。這個吻結(jié)束時毛毯從德萊恩胸口滑到了他腰上，他甚至連腰帶都沒有解開。

你把他的腰帶解開，搭在一邊，重新蓋好毯子，握住他的手，注視著那雙湛藍的、疲憊的眼睛。

“巴黎不是‘淪陷’，文森特。”你說，“巴黎解放了。”

少校的下頜線條有一瞬的緊繃，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松開你的手。德萊恩閉上眼，避開了和你的爭論，放任自己沉入了睡夢。

你握著他的手，直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緩深沉，手指在睡夢中微微放松。但你沒有抽出手。八月末的下午，你在沙發(fā)邊坐著，收音機被關(guān)掉，鐘表發(fā)出噠噠的輕響，直到時間已到。

你叫醒德萊恩。少校睜開眼睛，然后注意到你的手還和他的握在一起。那讓德萊恩露出一個微笑，然后他飛快地反應(yīng)過來，他向你道歉，為他沒能記得睡著前松開你，問你是不是坐累了。

“是我沒有松開你，文森特。”你回答他。少校注視著你，他眨了眨眼睛，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快從他嘴唇邊消失，但好像還停留在那雙湛藍的眼睛里，讓他看起來沒那么累了。

“好吧，克萊爾。”他說，“你總是這么好。”

有種鮮明的信任藏在那句話里面，像是他已經(jīng)確定了你就是那么的好，比你對你自己的信任更深。你的心臟有一瞬間的皺縮，它抽搐了一下，為德萊恩說話時上揚的篤定語調(diào)和那雙笑意未散的眼睛。

你看著少校的汽車開遠。然后一個男孩被準(zhǔn)許進入別墅，是那個之前熨壞過德萊恩襯衫的男孩，喬納斯。

“阿克曼小姐。”他向你打招呼，你們開始像往常一樣工作。他熨燙一些衣服，而你將它們折疊起來。然后喬納斯去清洗浴缸，你則把德萊恩那些不需要疊的衣服掛進衣柜。但隨后你也進了浴室，在那兒你打開了戴著的項鏈墜。

大號項鏈墜，里面是德萊恩那張照片。年輕的軍官向看見照片的每個人微笑，你把那張相片抽出來反扣在手心，又抽出一張襯紙。

一個破損不堪的紙片從精致的項鏈墜邊框中露出來。那是一個標(biāo)簽，折疊了兩折，讓它能被穩(wěn)穩(wěn)壓在相片下，上面印著“zyklon”的字樣。

喬納斯將它接過去，他的六芒星臂章被巧妙地拆開了幾根線，男孩將那個標(biāo)簽接過去，塞進臂章下。然后你們將臂章縫好。那幾乎是僅有的不會在出入別墅時被翻找的地方，拆開再縫上過于繁瑣，士兵們厭惡碰那東西，好像一個臂章上沾著足夠致命的毒素。況且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難以藏在那么小的地方——除了一張小小的標(biāo)簽。

zyklon毒氣罐的標(biāo)簽。

任何能證明暴行發(fā)生的東西都不被允許外流，但是你從德萊恩的鞋底發(fā)現(xiàn)了它。它就粘在那兒，沒人會檢查少校的鞋底，它因此得以保留，你將標(biāo)簽盡量完整地撕下來，壓在項鏈墜下。

“萊恩他們準(zhǔn)備找時機行動，直接逃走的人都失敗了，所以他們打算先躲在7營區(qū)的木材堆下，那兒附近的籬笆有個漏洞，等德國人覺得他們已經(jīng)逃出去以后再出去。”喬納斯快速地悄聲說，“他們還有焚尸爐那邊的建筑圖紙。”

“他們會成功的。”你說。

然后你們不再談?wù)撃切碳{斯離開時你看著他經(jīng)過別墅的門口，那些人搜查他的周身，即使你知道出問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依然向天父祈禱，一遍又一遍。你的指尖寒冷得像是浸泡在冰水中，直到你看著喬納斯，年輕的男孩走出這里，他平安無事。

你不知道這些有多大用處，想要逃離的人、標(biāo)簽、圖紙，逼近的軍隊。即使他們成功，那些東西能讓這兒快點被發(fā)現(xiàn)嗎？你不知道，在結(jié)果到來之前也無從證明。但你們依然做這些事，你、你們，很多人。曙光將近，而你們不愿只是等待。

那天晚上你還是和德萊恩一起呆在被子里。寫完的日記被放在抽屜里，德萊恩正在向你展示一把小手槍，袖珍左輪槍，他從一個軍官手里拿到的，只是覺得有趣。他這些天

太累了，以至于一點小的趣味都能成為生活的調(diào)味品。

“太小了。”德萊恩向你展示它過小的握把，挑了挑眉，有點兒輕飄飄的不屑，“設(shè)計真糟糕，我的手都快抓不住它了，在戰(zhàn)場上肯定很容易脫手。”

“它也不是給你用的，文森特。”你啼笑皆非地反駁他，“那是女式小手槍，它也不是為了上戰(zhàn)場。好了，別在床上玩槍。”

“反正它沒上膛。”德萊恩嘀咕說，但他還是把它安穩(wěn)地擱在床頭柜上。然后少校微微低下頭讓額頭抵著你的頸窩，他舒適又放心地靠在那，呼吸平緩，看起來快睡著了。

但你忽然想問些什么。其實是多余的問題，鞋底的標(biāo)簽簡直是最有力的證據(jù)，但你就是想問問他，即使那可能結(jié)束平靜的氛圍。

“文森特，你去過毒氣室嗎？”你問。

“前幾天我抽查過儲藏b型氣體的倉庫……別的那些不歸我負(fù)責(zé)。”年輕的軍官含含糊糊地說，話語看上去已經(jīng)和夢境黏在一塊，“去問路易斯。”

看樣子他把你當(dāng)成了其他來問話的同僚，在半夢半醒間回答得相當(dāng)敷衍，甚至沒說明是哪個路易斯。但這已經(jīng)足夠回答你的問題，德萊恩不曾負(fù)責(zé)毒氣室，至少他不曾親手將那些人送進那些號稱是浴室的房間。

為此你感到有瞬間的輕松。

你知道這完全是自欺欺人，德萊恩那么忙碌，他從早到晚忙來忙去，總不會是為了你們的勝利有一天會降臨。但是知道德萊恩沒有負(fù)責(zé)那些依然讓你覺得如釋重負(fù)。背了有些時候的巨石轟然落下，你看著它滾入深谷，發(fā)出巨響，標(biāo)志著它不會再一次落上你肩頭。而在新的壓上來以前，你覺得如此輕松。

年輕的少校睡在你懷里，房間中安靜無聲。德萊恩的眉頭微微蹙著，讓你覺得他肯定沒在做個好夢。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做過像樣的好夢，即使你就在他身邊。

德萊恩。

幾乎在你沒察覺的時候你的手已經(jīng)觸及德萊恩的發(fā)絲，蜂蜜在你手指間流動，他的肌膚在黑暗中散發(fā)溫度，讓你想去貼近他。你想貼近他，正如德萊恩想要時時刻刻握住你的手，在平靜的海面下巨浪正在洶涌，你們都不知何時會風(fēng)暴驟起。

而在那之前，每一秒的平靜都如此珍貴。

“克萊爾。”德萊恩忽然低聲說，但是相當(dāng)清晰，讓你的神經(jīng)劃過一陣細微的波浪。你想聽見下一句，想知道深夜他想說些什么，但是沒有了。

寂靜持續(xù)了許久，你才明白那只是德萊恩的夢話。

德萊恩夢見了你，年輕的少校夢見了你，他在夢中呼喚你的名字。

達摩克利斯之劍在你們頭頂高懸，搖搖欲墜。罪惡的浪潮在轟鳴，天父之言在你耳邊回響。你知道有些事注定發(fā)生……馬鬃遲早會斷裂，但不是現(xiàn)在。

至少不是現(xiàn)在。

你每天都撕掉日歷，更新時間。那本日歷變得越來越薄，夏天過去，秋天降臨，一切看起來暫時還好。但變化終究在發(fā)生。

囚徒們被從外部的工廠召回，加班加點地生產(chǎn)軍需用品。而你能聽見越來越頻繁的槍響。一聲尖銳的槍聲，然后回歸寂靜。隔一會兒又有一聲，那段間隔變得越來越短，而有天晚上九點一刻時德萊恩才回來。

他把外套脫下來遞給你。上面沾著幾滴血，噴濺狀。你盯著那幾滴血看了一會，它們像是在軍裝上燃燒。你控制住自己，努力不去想他可能在近距離槍斃了誰。

但德萊恩也注意到你在看那幾滴血。

“處理尸體時濺上的，可能有些不好清洗。”少校說。他的暗金色的睫毛垂下去，欲蓋彌彰地啜了口葡萄酒。

也許你該配合他的謊話，但你并不打算這么做。有些時候謊言已經(jīng)失其意義。你們面對的唯有真實。

“您真的不擅長說謊，德萊恩少校。”你直視那雙被睫毛輕掩的藍色眼睛。他的眼睛微微抬起來，與你對視。

“我必須槍斃那些敢于在勞動時偷懶的人以儆效尤，否則所有人都將不事生產(chǎn)。”他用一種近乎于壓抑的平靜口氣說。

“那您為什么要說謊呢？”你問。

“……為了也許能讓你好受點。”德萊恩說。

“所以，德萊恩少校，我該對您說謝謝嗎？”你發(fā)出一聲尖銳的笑聲，連你自己都嚇了一跳。

“叫我文森特。”他緊盯著你，一字一句地緩慢說。燈光下他的嘴唇血色全無，是的，德萊恩少校是軍官，擁有槍支和權(quán)力，可此時你知道他不堪一擊。

“不是為了讓我好受，德萊恩。”你緊盯著他，“你是為了讓你自己好受些，撒個謊，讓那些事就像沒發(fā)生過。或者你期望我在看見之后對你說沒關(guān)系？文森特，干得漂亮，你槍斃了偷懶的混蛋——你想聽到我這么說？”

你從沒想過你的言辭還能有這么尖銳，你過去不擅長諷刺，可現(xiàn)在這些話不需要思考就能出口。火焰灼燒你的腦子，讓你把燃燒著的話扔出去，它在出口時燙傷你的舌頭，但你知道那更能灼傷德萊恩，為此自己受傷算不了什么。

德萊恩臉色慘白，他站在燈光下一言不發(fā)，既不辯解也不解釋，僵硬得像尊石像。他身上正有烈焰燃燒，但他背脊繃直一動不動，任由它們灼燒他的身軀與靈魂。但是有些東西并不沉默，從那雙湛藍的眼睛里，痛苦正在洶涌而出。

你猛地感到悲傷。它如此激烈地洶涌而來，水澆滅火，構(gòu)成汪洋大海。

“你知道那是錯的，文森特。你說謊，因為你想欺騙我也想自欺。”你輕聲說，但是肯定，“你正在為做這件事感到難過。”

“……可我別無選擇，克萊爾。”過了漫長得堪比一個世紀(jì)的沉默，你聽見少校短促地說，“你可以選擇痛恨我——但是我別無選擇。”

他默認(rèn)了你的話，不曾反駁。

“如果你不想，在這兒只有中校能命令你，而他顧不上這些。”

“不。命令我的不是中校，是我的國家。”你聽見德萊恩說，“它勝利時我能夠放松雙手，但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那些時候了，我的國家淪于危難，放松敵人就是損害它。我必須、也將為德意志恪盡職守。”

他說得那么緩慢，但相當(dāng)堅決，那些東西在他心中生長了那么多年，幾乎就是他的全部，除了計劃外的你。

這個答案在你心中像是隕石一般砸落，讓你知道暗藏的海浪終于涌上海面，平靜撕裂，馬鬃被砍斷，達摩克利斯之劍從高空墜落。比服從命令更糟糕，比種族歧視更可怕。那是不可更改的信念，德萊恩打算為他的國家而戰(zhàn)，無論他是王牌飛行員還是劊子手。

而你也無法退步。

那些平靜的日子中你對往事視而不見，而德萊恩也將他的國家擱置一邊。但是如今炮火將近，你們終于重新回到你們本該站立的位置，那條隔在你們之間的界限曾經(jīng)被什么東西模糊，但是不曾消失。

德萊恩和你，曾經(jīng)親密無間地親吻、做愛，肌膚相貼，熱度交換，你們曾經(jīng)靠得那么近，就要融為一體。但是無論你們做過什么，你們?nèi)耘f是敵人。從，將來打算當(dāng)個記者。

“木材堆里什么也沒有，對吧？”你貼緊德萊恩，你的嘴唇在他的耳畔，幾乎貼著他的耳垂，“沒人會藏在那里，那里什么也藏不了。”

少校的手從你肩頭滑落，你聽見他劇烈的呼吸聲，那種抽氣聲尖銳得讓你覺得他就要流淚。年輕的軍官氣息凌亂，有些東西正在他心中抵死交戰(zhàn)，隔著軍裝制服那顆心臟跳動得那么厲害，幾乎讓你的也開始共振起來。

“……你說得對。”德萊恩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剛經(jīng)歷過一場足以致死的重感冒，他大病初愈，虛弱得輕輕一碰就能把他推倒。

年輕的軍官被你困在手臂和桌子構(gòu)成的囚牢之中，他暗金色的睫毛在燈光下輕輕抖動，他注視你，像是終于做出了最終決定。暴風(fēng)雪仍然在他身邊呼嘯，但他沒改變主意。

“不會有人能躲在那里，那些人大概已經(jīng)逃出去了。”少校低聲說。他在你的手臂間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疲憊不堪地閉上眼睛。

“……如果這里只有無恥、骯臟與劣根性，就像我們從小聽到的那樣該多好，克萊爾，所有人都告訴我們一件事，那就是有些東西活該被毀滅，咎由自取，理所應(yīng)當(dāng)。”德萊恩說，“可是總有些事情提醒我不是那樣。萊恩也好，其他人也好……”

他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雙眼，向后靠在桌子上。

“你可以握住……”他的話語吐出又中斷，變成掩飾性的倉促一笑，“不，我不想勉強你，克萊爾。我……好吧，克萊爾，也許我們不該繼續(xù)睡在一起了。”

“你說得對，文森特。”你注視著他，緩緩向后退了幾步。年輕的少校從你手臂間離開，他閉了閉眼睛，然后快步走上樓，快得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背后追趕他。

但少校又回過頭，他站在樓梯上，向你露出一個笑容，輕飄得像是風(fēng)吹即走。

“如果可以的話請別在閣樓，克萊爾，住在側(cè)臥吧。”德萊恩說，然后他飛快地轉(zhuǎn)回頭去，以免他來得及聽見你的回復(fù)。

你們之間已經(jīng)有相當(dāng)長的時間沒怎么使用“請”，那句話中的悲哀像是一顆釘子，它在你心底留下的洞如此小，卻如此深不見底。臨睡前當(dāng)你走進那間臥室時，你聽見一墻之隔走動的腳步聲停止了。

隔了幾秒，它重新響起，像是如釋重負(fù)。為你終于給了他回答。

你們的床頭隔著一面墻靠在一起，在半夜有時候你會醒來，為你的手習(xí)慣性地伸到不屬于你的那一片區(qū)域，然后被那里的冰冷驚醒。你并沒有習(xí)慣伸展開身體，也沒有習(xí)慣用體溫將哪兒捂熱。你在過去那些日子里這么做，只是因為那邊有德萊恩。

而現(xiàn)在那種熱度消失了。你的手腳沒用兩天就找回了它們的位置，你沒再因為這種原因醒來，但半夜你依然總是莫名其妙地從睡夢中抽離。黑暗中你睜開眼睛，更靠近床頭，仿佛透過墻壁能感覺到心跳、體溫和呼吸。

“萊恩成功了！”三天之后米婭又一次按時來了別墅，“你不知道有多可怕，今天早上德萊恩少校派人把所有木頭都清理掉了。

現(xiàn)在不會再有人能這么離開了，他們真是幸運！只差一點兒……”

后怕讓她的黑眼睛濕潤了，“我都不敢想象如果那時候他們還沒走。”

而你知道那不是幸運。德萊恩不會允許這條路被反復(fù)地模仿，讓大批后來者抓住機會跟上。他確實閉上眼睛放任了一些事，但是他無法永遠閉著眼睛。

你們不再做愛，不再一起睡覺，也不再靠在一起，當(dāng)然也不再接吻。你們甚至很少說話，因為德萊恩的忙碌，也因為你們知道有些東西無法回到過去。

少數(shù)那些德萊恩能在九點以前回來的日子，他會將他的外套掛在衣架上，告訴你他的存在。那上面有時候依然會沾上鮮血，有時候沒有，不過那不能代表什么，衣不染血也可以致人于死地。你依然彈鋼琴，但是烏鴉不會再叫起來，琴鍵上不再出現(xiàn)另一雙手。

有時候你知道德萊恩在注視你。你無需回頭，他無需出聲。鋼琴聲在房間流淌，將沉默的部分填滿，而你知道他在那里，視線帶著溫度。你熟悉那種目光，早在你們認(rèn)識以前它就存在，只是現(xiàn)在它的溫度變得有一種……你說不清，但它像是由烈焰轉(zhuǎn)為地火。

溫度依然滾燙，只是如此緘默。

它灼痛你，但讓你無法放手，盡管你也無法再靠近它。

你只是繼續(xù)彈下去，讓目光落在你的頭發(fā)、你的臉頰和肩膀。每一天，每一個他在這里的夜晚，一遍又一遍。

而在你們之間，沉靜流淌如海。

硝煙的味道幾乎已經(jīng)彌漫在空氣中。

你知道蘇聯(lián)人已經(jīng)逼近華沙，此外南面的防線被步步摧毀，而在德國的西翼盟軍同樣日漸緊逼。米婭和喬納斯告訴你這些，8營區(qū)中有人有小型收音機，一直藏到現(xiàn)在。

十二月十七號，廣播告訴你中校由于過往在陸軍的經(jīng)歷被調(diào)往法國戰(zhàn)場，取而代之的是德萊恩。文森特·馮·德萊恩少校，集中營的新任指揮官。那不是個好的任命，你想。但是它依然發(fā)生了，德萊恩需要負(fù)責(zé)這些掃尾的事情。

大廈將傾，那些焚尸爐開始被摧毀，毒氣室停止使用，證據(jù)即將被銷毀，而這里即將被拋棄。軍官們將從這里撤離，而囚犯們將像過去被運送到這兒的人一樣被迫向其他地方轉(zhuǎn)移。

“不過現(xiàn)在越來越糟糕了。”米婭說，“死了很多人。而且他們在根據(jù)編號排查所有負(fù)責(zé)過焚尸爐那些事的人，聽說他們正在被集中到一起，也許他們不會和我們一樣被送到別的地方。”

沒人知道事情究竟會怎么發(fā)生。但是每個人都為此惴惴不安。你開始想起那把小手槍。

德萊恩以前把它拿了回來，但是之后就把它扔在一邊，再也沒注意過它。你在每天順手擦拭德萊恩床頭柜時注意到了它。它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