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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無傷大雅。德萊恩很快痊愈,然后回歸他的正常生活。

幾天之后的傍晚德萊恩回來之后顯得有些躊躇。他吃飯的時候看上去心神不寧,眼睛時不時飛快地掃過你,直到你終于忍無可忍地問他原因。

“其實也沒什么,只是……潤唇膏。”年輕的軍官從軍裝外套口袋里掏出來那個圓形小鐵盒,將它握在手心,有些遲疑,“感冒以前我有次聽到你說嘴唇很干,這個聽說會好用。美國貨,不是血汗工廠之類的。”

“曼秀雷敦?”你看著那個牌子,上面的女孩笑容滿面,憨態可掬,和這里大部分人的神情相反。

德萊恩點了點頭。燈光下你看不清他睫毛下的雙眼,但你知道他在注視你。他的發絲在燈光下反射出漂亮的色彩,那張英俊的臉龐在燈光與陰影中線條清晰優美如雕塑。

你沒立刻回答他,少校的表情漫上一絲尷尬與難堪,他微微收攏手指,后退了半步,“只是打賭贏來的,也許對你來說有些多余……沒關系,你也可以送人……或者我來用。”

天啊。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你的手已經自作主張地從他手中拿過了那個小鐵盒。

“文森特,我沒說我不要啊。”你嘆了口氣。而年輕軍官的表情看起來如釋重負,仿佛他給出的不是一個15g重的小鐵盒而是五十公斤的鐵砧。

“而且,下次別撒這么拙劣的慌。打賭頂多幫你贏來幾盒煙。”你說,看著他在你的笑聲中笨拙地嘗試用另一個謊言掩蓋自己的真實意圖,最終無可奈何地放棄抵抗,承認那是他專門弄來的。你將那個鐵盒打開。乳白的膏體平平整整,你挑起一點,向德萊恩招招手。

他不解地看著你,但還是湊近了半步,低下頭。你伸手端起他的下巴,將唇膏仔細地涂在他微微干燥起皮的嘴唇上。他深金色的睫毛低垂,帶著溫度的目光落在你臉上。

“我說的是‘文森特的嘴唇很干’。”你笑起來,“偷聽別人講話時最好聽全,對嗎,少校?”

毫無疑問,這句話他始料未及。

德萊恩白皙的臉頰開始攀爬起紅暈,他有些倉惶地掙脫你的手,向你道歉,說他不是故意偷聽的,只是路過,這點兒話被他反復說了兩三次。

當然了。沒誰會在故意偷聽的情況下還犯這種有些傻的錯誤。你重新捉住他,繼續沿著他唇線的輪廓將唇膏涂完。他的唇瓣帶著微熱的溫度,微微張開,一動不動。溫熱的鼻息有些凌亂地落在你指背上。

德萊恩始終注視著你。

你感到他的手落在了你腰的兩側,輕得像秋葉飄落在草坪。他漸漸貼近你,你們的距離越來越近,燈光下凌亂的呼吸逐漸融為一體。他的力度越來越重,溫度從他掌心傳遞到你的腰,你看見他翹起的金色發絲,看見湛藍色,他低下脖頸,捧住你的臉。

也許你該推開他,但你沒有。你們做愛,不止一次,肌膚相貼,熱度傳導,但——你們從不接吻,一次也沒有。德萊恩的唇不會接觸你的肌膚,正如你不會嘗試親吻他的額頭或者嘴唇。

那是禁地,那是鐵律。可以做愛,但不能接吻,那個動作的意味比欲望更大。它多余、沒必要,有它沒它都能上床,也因此它不光是調情,還象征著……還象征著,你不知道。德萊恩也不知道,或者你們都心知肚明,但沒有人愿意點破。

德萊恩的手在顫抖。嘴唇也是,你們的鼻尖先碰在了一起,然后他微微偏過頭。他的呼吸亂得快碎掉了,溫熱濕潤的氣流打在你的鼻尖和嘴唇。你們渾身緊繃,都等待對方先行撤退。

但沒有。

沒人閉眼,沒人選擇放手。你幾乎聽見他牙齒打顫的聲音。少校雙肩顫抖,那雙藍眼睛中情緒在翻攪,混亂不堪,迷惘、懷疑、痛苦與渴望彼此交戰,它們拼死廝殺,頭破血流。

你不知道從你眼睛中他能看見什么。你盡量讓自己什么都不想。德萊恩,德萊恩,他是誰?他是什么人?你不去想,你什么也沒想。但旋律在你腦子里飛升徘徊,像幽靈,驅之不散。

當羔羊愛上屠夫,當死難者愛上劊子手。當悔改已經太晚,此時災禍臨頭。你聽見德萊恩的吉他聲,聽見他微啞的聲音。只能是這樣的嗎?改變已為時太晚,一切就要蓋棺定論?

強盜在十字架上向耶穌懺悔,亦可升上天國。可惜這不是屬于你們的美好故事,猶太人的彌賽亞還未降臨人世,數千年的流離從未終結。那么如果悔改,有罪者是否會得到赦免,已犯下的罪行又當如何償還?

你不知道。

但你想改變些什么,至少——至少不能讓一切就這么下去。顫抖為此停止,決心取而代之。你是士兵,你是神父,你是拉住殺人者的那只手。你想阻止什么,不光是因為你愛死難者,也為不讓那只握刀的手上再次沾染血痕。

“克萊爾。”德萊恩說,你的名字從他唇中吐出,他柔軟的唇瓣與你的唇摩擦,一觸即分。

下一個瞬間吻驟然降臨。德萊恩猛地吻上來,急促又慌亂,惶惑又痛苦,但是如火焰一樣灼熱。他幾乎撞

痛了你的唇,但隨即你將一切引入正軌。他的牙關緊閉,但你撬開了他的牙齒,侵入他的口腔。

軍官的脊背繃緊了一瞬,然后德萊恩閉上眼睛。

那是一種默許。于是你們繼續做下去。吻如此急促,仿佛下一秒一切可能戛然而止,硫磺與烈火,槍炮與燈光將從天而降。你柔軟的舌尖掃過他的上頜,貪婪地掠奪他口腔的溫度,嘴唇的柔軟,和他的舌尖糾纏不清。他的軍裝外套被你拉開,你把它從德萊恩身上扯下去,毫不客氣地丟在地上,像是扔一塊抹布。

那聲響動讓德萊恩震動了一下,像被什么猝然擊中似的。他試圖掙脫你,伸手去撿那件衣服。

他休想。

你緊緊捧住德萊恩的臉,阻止他去看那件被棄置的衣物。皮帶被你迅速堅決地解開,然后你攻克襯衣。他在你手中一步一步變得赤裸,你們的衣物散落在餐廳通往浴室的必經之路上,最后你們滾到床上。你沒再衣衫整齊,他也沒有拽緊床單。德萊恩緊抱著你,撫摸你赤裸的脊背。你們的肌膚滾燙,緊緊貼在一起,毫無阻隔,喘息急促。

你的黑發垂落在德萊恩臉頰邊,黑色與金色交纏。你撫摸他的胸膛,隔著發燙的皮肉感受那里面激烈跳動著的心臟。那張俊美的臉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汗水在他額頭上閃閃發亮。空氣升溫,如同熱湯,同時融化你們兩個。你把手指插進他身體中,他叫出聲。

嗓音微啞,帶著一點鼻音。

他真誘人,漂亮得要命,性感得要命。少校低下頭吻你的脖頸,你也親吻他的,像風景油畫中交頸的天鵝。舌尖在肌膚上拖出濕潤的水痕,你按住他,唇向下,含住他挺立的乳頭。他的肌膚在暖黃的燈光下泛出蜂蜜一般甜暖的色澤,讓你幾乎想舔弄他,吮咬他,品嘗每一點香甜的氣息。

“克萊爾。”少校向后仰起臉,他劇烈地喘著氣,紅暈染透那張英俊的臉,他用手臂擋住自己的眼睛,“操我。”

“當然,但不是現在。”你說。

你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扯下來,按住。論力氣你當然不如少校大,但他就是被你輕而易舉禁錮,好像困住他手腕的不是女人柔軟的手而是堅不可摧的鐵鐐。

“看著我,文森特。”你說,同樣氣喘吁吁,“看著我,我是誰?”

“克萊爾。”他說。

“然后呢?”

“鋼琴家。”

“繼續。”你說。你按住他,你的手臂成為他的囚牢,德萊恩看著你,喘息急促。

“繼續說啊,我是誰?我是什么人?”你盯著他的眼睛,咄咄逼人,不容退讓。你完全占據上風,手掌下的心臟從未跳動得如此劇烈。

“你……”德萊恩仰起臉去,他閉上眼睛,睫毛發抖,你幾乎覺得他搖搖欲墜。

“好吧,我來告訴你答案,文森特。”你將他的臉捧起來,吻那雙閉著的眼睛。他的睫毛顫抖著劃過的唇。你湊近他的耳畔,“一個猶太人。你們口中黑頭發,黑眼睛的鼠輩、渣滓,活該去死,浪費資源、見利忘義的混蛋。”

“不……”德萊恩猛地睜開眼睛,你幾乎可以說那是驚慌失措,他急于辯白。

“不。克萊爾,你不一樣!”少校說,“你只是不巧出生在那里……”

“不。”你打斷了他。

“沒什么不一樣的,文森特。”你平靜地說,用你黑色的雙眼緊鎖著那雙湛藍的眼睛,“或者你想說什么,我的媽媽和妹妹,我爸爸,我的親戚和朋友,我愛的那些人都是‘不巧’才出生在猶太家庭?還有我的鋼琴老師,我的同學,看來不幸的巧合真是太多了。這座集中營里的所有人都碰巧出生在他們不該出生的地方,所以活該被送進焚尸爐。文森特,沒什么不一樣的。我和他們,我和你。如果糟糕,那么大家都一樣差勁。”

德萊恩的表情讓你覺得你用什么捅了他一刀,或者狠狠打了他一下似的。少校用那雙湛藍的眼睛看著你,嘴唇輕輕顫抖。他腦子里大概在刮起颶風,才能讓那雙湛藍如天空的眼睛中透露出那么多無法裝下的迷惘與痛苦。

“好吧,克萊爾。”他反抓住你的手臂,把額頭貼在你脖頸間,脊背無力地弓起來,“你說得對,確實一樣糟。我也沒好到哪里去。一切都糟透了,我根本不知道是從哪兒開始出了問題!我違反了規定,活該和他們一樣受罰,活該進集中營。可你不一樣,你很好,真的,是我讓你墮落的……你不該在這兒、我真的很抱歉……”

天啊。你說了那么一長串,德萊恩非要抓住最后一句當重點,或者說以往的一切都在讓他試圖根本不去聽前面那些話。你摟著少校赤裸的背,他抖得那么厲害,好像正一絲不掛地暴露在冬季的寒風里似的。

德萊恩。文森特·德萊恩。

你拿手掌撫摸著他的背,然后你的舌尖靈活地卷住德萊恩的乳頭。少校的胸膛為你那個動作劇烈地起伏著,活像一條因離水而缺氧的魚。他的乳頭在你嘴唇間飛快地變得紅潤,被舔得亮晶晶,漂亮得奪人眼球——至少是奪你視線。

潤滑液

倒上去的時候,德萊恩繃緊了一下。然后你的手指闖進去,柔軟火熱的腸道包裹你的手指,親密無間。溫度又一次升高,湯架在火焰上,咕嘟嘟地冒泡,一切融為一體。

赤裸的肌膚上汗水如薄霧,讓德萊恩閃閃發亮。你吻他柔軟微潤的嘴唇,吻他的臉頰和脖頸,他在你懷中心跳得幾乎要爆炸,像是有個壓縮袋在抽干少校身邊的空氣,讓他瀕臨窒息。

“這不對……”他說。

“文森特,我們已經做過太多次了。”你的手臂摟緊他的腰,用假陽頂進他的深處,讓他的臀瓣緊貼你的腰胯,然后你擺動腰肢,在他耳畔低聲笑起來,“現在說不對,不覺得為時太晚嗎?”

你是在安慰他。但你的笑聲引發誤會,或者說緊繃的神經能被任何一點風吹草動觸動。

“對不起。”德萊恩說,“后來我一直很抱歉,你還記得嗎,我在露臺上站了很久。我在想這些事……”

“可是我無法停下來。”年輕的軍官把腦袋緊緊抵在你肩頭,那頭金發被蹭得亂七八糟,“你如果坐在我身邊,我就想抓住你的手。你站在那兒的時候我就想靠近你……就像有引力,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克萊爾,對不起……你很……”

他的聲音幾乎帶上了一絲哽咽,“你很好。我很抱歉……”

這些話里夾雜著他的抽氣聲和努力壓制的呻吟——你沒停下動作,一直在操他。德萊恩狼狽不堪,他用手指緊抓著你的肩膀,把臉低下去,想避免你看見他現在的表情。

那肯定不好看。再英俊的人在哽咽和呻吟之間都很難找到足夠體面的表情,可你就是想看著他。

于是你那么做了。你托著他的下巴,迫使德萊恩抬起頭。抗拒與掙扎只持續了一瞬,他妥協了。

“文森特。”你說,“我沒在責怪你,別這么緊張。”

你撫了撫那張因為過于凌亂的呼吸而滿是潮紅的臉頰,然后深深頂了一下。少校呻吟一聲,雙腿抬起來緊夾在你腰側。

“這是什么?文森特,是罪惡的事嗎?”

他看起來準備點頭。

可你又頂了一下,讓假陽進到最深。他太緊了,你能想象那個柔軟穴道里的高熱。情欲和體溫一樣發燙。真夠奇怪的,你明明沒有男人的性器,可是你感覺自己能感到那里面的力量——吮吸、挽留,燙得嚇人,德萊恩的大腿夾著你的腰,胸口劇烈起伏,肌肉的線條在燈光下纖毫畢現。

“你覺得這罪惡,這不好。但你不想停下,因為滋味很棒。肌膚相貼,我在操你,你喜歡這個,對不對?巧合的是,我也喜歡。這是男女之愛,不是嗎?沒人會因為這個受到懲罰。”

德萊恩抬起眼睛看著你。他的喘息大到幾乎讓會人覺得他在抽泣。但少校沒有,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并未流淚。他只是看著你。

“謊話,克萊爾。”他低聲說,“別這么對我。我沒告訴過你別墅有半個月給我一次的分路水表記錄。我知道哪一天我們做愛,也知道哪一天你那里用水量上漲,超過洗澡需要的量。它們總重疊在一塊,不可能是巧合,對嗎?克萊爾,對不起。也許你覺得惡心……”

“那你應該看看最近這半個月的。”你喘息著,但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的話,“情況變了,文森特。”

德萊恩愣住了。有一個瞬間,他看著你,嘴唇顫抖。

你沒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你柔軟的手指繞到少校的背后,沿著脖頸下地接管那里,殘余的溫度通過床單和被子傳遞過來,將你包圍在那一片溫熱之中。德萊恩的呼吸近在咫尺,起伏平穩。

如果你是和德萊恩一起睡,你忽然想,冬天的早上你醒來時肯定不會發現自己被嚴寒包裹。你們倆多半會靠在一起,在朦朧的晨光中醒來時就發覺彼此緊密地纏在一塊兒,你會把手臂自然而然地放在德萊恩身上,就像他會把手掌塞到你的肩膀下。

這個想法在你腦子里徘徊了一會兒,然后像一縷煙一樣輕飄飄地飛走了。你摟住德萊恩的脖頸,與他接吻。少校眨了眨眼睛,然后他吻回來。

回想起來這一切真是夠奇怪的。你們的順序完全弄反了,先學會做愛,然后是接吻,最后才是最普通不過的身體接觸。你對少校的腸道熟悉得要命,對他的手指和肩膀卻還感到陌生。

“你肯定不經常和別人一起睡。”在嘴唇分開的時候,德萊恩有些含糊地感嘆。

燈已經關上了,你們被包裹在一片密不透風的黑暗里,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為什么?我小時候和米婭一起睡過一段時間,不過后來我們長大了,兒童間那張小床裝不下我們——我媽媽最開始只想要一個孩子,所以那張床可真夠小的。”你說。

“哦。”你聽見德萊恩的笑聲在你耳邊響起,近得過分,溫暖濕潤的氣流隨著他的笑聲噴在你的耳朵上,讓你感到那里有點癢,“因為睡在一塊兒總會習慣經常碰到對方的,克萊爾,可你最開始碰到我的時候總像嚇了一跳似的,就像……”

“像什么?”你聽出了德萊恩聲音里壓

著的笑意,他閉上嘴,不肯繼續說下去。

你壓著他的手腕,半真半假地威脅他要他告訴你他腦子里的內容。德萊恩的手腕被你箍在頭頂,他別過臉,悶悶笑起來,“好吧,克萊爾,如果你一定要聽……就像受了驚嚇的兔子。你知道那種田野——看上去什么都沒有,可是你開車經過的時候那些兔子們就會猛地從草里竄出來,飛快地跑來跑去,有時候我真擔心撞傷它們。”

“我沒在冒犯你,你真的很少這樣,所以我覺得很有趣。”德萊恩說。

好吧,受了驚嚇的兔子。你很少得到這樣的評價,這讓你感到一種模糊的好笑,但不是被冒犯。你被那些欣賞者評價為“天才琴童”、“琴鍵上的舞蹈家”或者別的什么,而米婭總說你無論多緊張總顯得過分鎮定,“即使彌賽亞降臨,克萊爾也不會放聲尖叫”。但“受驚嚇的兔子”?

這個形容不那么彬彬有禮,不夠優雅,但就是讓你覺得那里面有一種奇妙的親密。你又吻了吻德萊恩的嘴唇,笑聲從你胸口自發震動出來,像某種溫暖的波浪,“好吧,文森特。你真是比喻天才。”

你們又說了很久,漫無邊際,東拉西扯,話題岔得找不著開頭,到最后幾乎就是無意義的絮絮低語。你的眼皮像是被粘住,睡眠正潮水一樣漫上來。

“睡吧。”你說,“晚安,文森特。”

從黑暗的那一邊,少校的聲音傳過來,同樣夾雜著睡意,還有那種熟悉的熱度,讓你感到他在半夢半醒間放松又舒適,含著完全的滿足。

“晚安,克萊爾。”德萊恩說。

波蘭的夏季來得平緩而漫長,溫度升高,然后維持穩定。天氣相當溫暖,但和“酷暑”或者“炎熱”完全不是一碼事。你喜歡這種天氣,就像你喜歡其他溫暖宜人的東西一樣,它們讓你感到心情愉快。

但你知道還有一個原因讓你喜歡夏天。這種氣候可不會凍死什么人,你想,更不會讓誰熱死。相對于冬季,它好受得多了。至少溫度沒有繼續在痛苦上添磚加瓦——或許也很難具體形容它減少了多重的負擔,但即使一星半點兒,有時候也足夠關鍵了。

天氣在變好,其他事情像是也在跟著變好。

有一回你偶然經過二樓,向外一瞥時看到一隊人正被從其他營區押送到別處,他們恰好經過別墅,衣衫襤褸,狀態糟糕。你相當懷疑其中某幾個用不了幾天就會徹底倒在地上。

這種事一點兒不罕見,你與他們素不相識。但你看著他們,依然覺得胃部泛起一點抽搐。

然后你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不遠處的鐵絲網下停著一輛汽車,有幾個年輕軍官正坐在汽車前蓋上,或者靠著車門。看不清軍銜,但能在這時候閑在那兒休息,你猜他們至少是中尉,或者上尉。其中一個正在分發香煙。他們顯然也注意到了那一批囚徒,衣衫襤褸,袖子上有六芒星的標志。

分煙的那個停下來,他向同伴說了幾句什么。隔著一段距離,你不能聽見那些話語的內容,但一點兒不妨礙你看清他們的動作。

年輕的軍官將香煙擺在車蓋上,他們一人又掏出了幾根。然后其中一個拉了一下槍栓,他抬起槍。

你胃部的抽搐擴大了,一股冰冷的黏膩在你的內部擴散,你開始感到惡心,為你相當準確地明白了那些香煙的作用。

那是賭注。

一場游戲即將開始,賭注是幾根香煙,賭局可能是一條命,或者幾條。年輕的軍官抬起槍,對準艱難行進的人群。隨機挑選,誰該中獎?哪兒該中獎?頭、胳膊還是胸口?也許是額頭,從難度來看那肯定值更多。

不,不,你想。這件事也許會發生——但至少不是在現在,在你面前。你推開窗戶。聲音在舌尖醞釀,下一秒即將出口。他們都知道你,年輕的軍官們為你的演奏鼓掌,他們甚至會與你敬酒。鋼琴家和猶太人,很多時候,我知道我該覺得光榮,可我就是很難過。”

戰爭上死去那么多人,西蒙不是唯一一個,他光輝而死,殉國身亡,你幾乎能猜透德萊恩的想法,他沒哭,只是把自己縮成了一團。替別人哀傷的話說了太多,表達哀傷,為英勇送上贊美,一樣的話說了太多,輪到自己的時候竟然會無話可說。

你想起你聽見爸爸的死訊,聽見他死在流彈橫飛的華沙。你呆楞了半天,游魂一樣回了你的住處,在洗臉的時候多洗了三四次。你也沒有哭,甚至找不到合適的話來描述這一切,描述你胸口那種令人發瘋的空洞。

那時候你也這么覺得,你目睹過無數人在你面前死亡,可當死亡以這種形式出現在你的生命時,你不知道該說什么,該流淚還是該喊叫。你只是……你只是真的很難過。

德萊恩顧不上為他的哥哥感到驕傲,“光榮而死”和漂亮的勛章都幫不上忙。他看著棺材,知道那里根本沒有尸體,于是覺得胸口發堵,該說的話都被卡死在喉嚨。

死掉的不是“西蒙·馮·德萊恩上尉”,哀悼者也不是“文森特·馮·德萊恩少校”。那只是西蒙,而他的弟弟,年輕的文森特覺得難過

,因為他唯一的哥哥死了。

意識到這一點甚至讓你也難過起來。

“你應該覺得難過的,文森特。”你說,把他的腦袋抱在懷里,“那可是你哥哥。沒人規定為哥哥難過的時候還要想著國家大事。”

你的話像是頒發了通行證,給淚水,給所有不被允許的東西。少校將手從眼睛上拿下來,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幾乎是立刻,眼淚順著眼角流下去,在眼尾拖出水痕。你覺得他早就在盼著這句話了,可從西蒙死去到今天以前,大概沒一個人會對德萊恩這么說。

那雙湛藍的眼睛盈滿淚水,像是剛剛下過暴雨的夏季天空。德萊恩看著你,他重復了一遍,用哽咽的聲音,“我知道有鐵十字勛章,可西蒙死了。”

“我知道,”你拍著他的后背,親著他的額頭,把他用被子緊緊裹住,“好了,好了,哭一會兒吧。”

于是少校真的哭了一會兒。沒人打擾,只有雨聲,他埋在你懷里無聲地流淚,許久才抬起頭,露出一個不算那么好看的笑容。可你就是覺得他很迷人。他因為哭泣顯得格外澄澈的藍眼睛,他凌亂的頭發和狼狽發紅的鼻尖,那是德萊恩,但要減掉少校這個字眼。

“克萊爾。”他說,“我……”

但那句話沒能繼續下去。

電話鈴毫無預兆地響起,如此突兀,不合時宜。它在德萊恩的假期闖進來,把安全的室內劈開一個大口子,讓水汽、寒冷與什么別的東西統統灌進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本能地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

狼狽溫暖的神色幾乎是一瞬間就從德萊恩身上褪去,像是海嘯前會出現的大退潮。他動作利索地下床,接起電話,表情看起來不太好。

“前線……我們都沒料到情況這么糟糕,全面登陸,聽起來太不可能……是的,我們需要盡力保證前線的物資供應。是的。我在十五分鐘之后到。”

他掛斷電話,對你說抱歉,為假期的被迫中止,有個緊急會議在那兒等著他。“我很想呆在這里”后面總是要跟上一句“可是”,你知道他沒有說謊。他真的很想留下,溫暖的房間、溫暖的被子和溫暖的手臂和嘴唇吸引著他,讓他著迷,可是他做不到。

你看見德萊恩披上軍裝外衣,他的副官已經在樓下等他,從汽車的排氣筒中噴出白色的煙霧。年輕的少校快步離開閃閃發光的溫暖,走進繚繞著雨霧與潮濕的世界。但上車之前,你看見他向二樓的窗戶看了一眼。

你從窗簾的縫隙中注視著他,然而那點縫隙不足以讓德萊恩看清你。他只是注視那兒,也許根本沒意識到你站在那里,然后幾秒之后目光移開。年輕的軍官拉開車門,坐上汽車,那個鋼鐵制品噴吐著白霧,載著他駛向了被重重鐵絲網隔離開的另一個世界。

戰局在發生變化。從那個電話開始,局勢仿佛變得不可控制。

不需要多敏感就可以意識到這一點,德萊恩回到別墅的時間越來越短,表情疲倦。這里沒有炮火,焦灼的戰場遠在千里之外,但戰場是張網而不是孤立的一個又一個點。當網的一端被扯住,其他地方也會跟著繃緊。

而現在,這張網顯然正被扯得很緊。

生產任務在加重,這兒正被當作前線的一個供給方,同時接收從其他淪陷地區送來的集中營囚犯。這里開始變得人滿為患,物資緊缺,但是尸體富余。從活著的人到冰冷的死尸,它們之間的轉化過程如此輕易,微不足道。一些病痛,毒氣,槍支或者子彈——隨便哪個都能實現這一點。所以前者逐漸減少,而后者的數量不斷增加。

你看見那些遙遠天空的黑煙,它們的數量也不動聲色地增加了兩三道。

混亂的情況和繁重的任務讓軍官們神經緊繃,但你知道囚徒們也覺察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在那些軍官不知道的地方,總有人能藏匿下來一點兒什么東西,一個收音機,一支筆或者紙張,以及那些別的什么。總之,所有人都開始意識到局勢的變化。七月的最后幾天飛快地過去,八月也一樣。德萊恩有時候九點才回來,有時候十點,甚至徹夜不歸。他開始需要喝一點紅酒才能入睡。在你們睡在一起時年輕的軍官看起來總是相當不安,他靠著你的肩膀,在睡夢中眉頭緊皺。

但無論多晚回來,什么時候回來,只要他還在這座別墅中他就一定要和你睡在一塊兒。有時候那實在太晚,只有凌亂的被子證明德萊恩來過又離開。那些他自己睡的時候被子總會鋪得平整無比,整齊得像是經過儀器切割。而現在他把它們留給你,只為了能盡量悄無聲息地離去,不將你從睡眠中驚醒。

你意識到他在抓緊時間。

德萊恩抓緊時間與你在一起,你不知道那是為什么,但你有你的預感。一切如此倉促,飽含渴望,甚至缺乏意義的短暫相處也備受珍惜,只是睡在你身邊已經足夠讓他留戀萬分。年輕的軍官拼命想抓住一切機會,只因為他,你,你們都知道一切隨時可能終結。

也許是越來越近的炮火,也許是什么別的東西。

八月末的一天,夏季的尾巴仍發出余熱。收音機里

依然在播放鋼琴曲,而德萊恩忽然出現在門邊,他看起來那么疲憊,像是連續幾天沒有好好休息過。

“巴黎淪陷了。”他說。然后年輕的軍官一頭扎倒在沙發上,闔上眼睛,“我還能睡兩個小時,克萊爾,到時候千萬記得叫醒我,別讓我睡過頭。”

他看樣子就要那么睡過去,但是又睜開眼睛,語氣有些不確定,“……可以握著我的手嗎?等我睡著以后再松開。”

你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在少校身上披了一條毛毯。他用胳膊肘把身體撐起來,伸手擁抱你。你們在沙發上接吻,漫長而平緩,鼻尖蹭著鼻尖。這個吻結束時毛毯從德萊恩胸口滑到了他腰上,他甚至連腰帶都沒有解開。

你把他的腰帶解開,搭在一邊,重新蓋好毯子,握住他的手,注視著那雙湛藍的、疲憊的眼睛。

“巴黎不是‘淪陷’,文森特。”你說,“巴黎解放了。”

少校的下頜線條有一瞬的緊繃,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松開你的手。德萊恩閉上眼,避開了和你的爭論,放任自己沉入了睡夢。

你握著他的手,直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緩深沉,手指在睡夢中微微放松。但你沒有抽出手。八月末的下午,你在沙發邊坐著,收音機被關掉,鐘表發出噠噠的輕響,直到時間已到。

你叫醒德萊恩。少校睜開眼睛,然后注意到你的手還和他的握在一起。那讓德萊恩露出一個微笑,然后他飛快地反應過來,他向你道歉,為他沒能記得睡著前松開你,問你是不是坐累了。

“是我沒有松開你,文森特。”你回答他。少校注視著你,他眨了眨眼睛,又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快從他嘴唇邊消失,但好像還停留在那雙湛藍的眼睛里,讓他看起來沒那么累了。

“好吧,克萊爾。”他說,“你總是這么好。”

有種鮮明的信任藏在那句話里面,像是他已經確定了你就是那么的好,比你對你自己的信任更深。你的心臟有一瞬間的皺縮,它抽搐了一下,為德萊恩說話時上揚的篤定語調和那雙笑意未散的眼睛。

你看著少校的汽車開遠。然后一個男孩被準許進入別墅,是那個之前熨壞過德萊恩襯衫的男孩,喬納斯。

“阿克曼小姐。”他向你打招呼,你們開始像往常一樣工作。他熨燙一些衣服,而你將它們折疊起來。然后喬納斯去清洗浴缸,你則把德萊恩那些不需要疊的衣服掛進衣柜。但隨后你也進了浴室,在那兒你打開了戴著的項鏈墜。

大號項鏈墜,里面是德萊恩那張照片。年輕的軍官向看見照片的每個人微笑,你把那張相片抽出來反扣在手心,又抽出一張襯紙。

一個破損不堪的紙片從精致的項鏈墜邊框中露出來。那是一個標簽,折疊了兩折,讓它能被穩穩壓在相片下,上面印著“zyklon”的字樣。

喬納斯將它接過去,他的六芒星臂章被巧妙地拆開了幾根線,男孩將那個標簽接過去,塞進臂章下。然后你們將臂章縫好。那幾乎是僅有的不會在出入別墅時被翻找的地方,拆開再縫上過于繁瑣,士兵們厭惡碰那東西,好像一個臂章上沾著足夠致命的毒素。況且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難以藏在那么小的地方——除了一張小小的標簽。

zyklon毒氣罐的標簽。

任何能證明暴行發生的東西都不被允許外流,但是你從德萊恩的鞋底發現了它。它就粘在那兒,沒人會檢查少校的鞋底,它因此得以保留,你將標簽盡量完整地撕下來,壓在項鏈墜下。

“萊恩他們準備找時機行動,直接逃走的人都失敗了,所以他們打算先躲在7營區的木材堆下,那兒附近的籬笆有個漏洞,等德國人覺得他們已經逃出去以后再出去。”喬納斯快速地悄聲說,“他們還有焚尸爐那邊的建筑圖紙。”

“他們會成功的。”你說。

然后你們不再談論那些。喬納斯離開時你看著他經過別墅的門口,那些人搜查他的周身,即使你知道出問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依然向天父祈禱,一遍又一遍。你的指尖寒冷得像是浸泡在冰水中,直到你看著喬納斯,年輕的男孩走出這里,他平安無事。

你不知道這些有多大用處,想要逃離的人、標簽、圖紙,逼近的軍隊。即使他們成功,那些東西能讓這兒快點被發現嗎?你不知道,在結果到來之前也無從證明。但你們依然做這些事,你、你們,很多人。曙光將近,而你們不愿只是等待。

那天晚上你還是和德萊恩一起呆在被子里。寫完的日記被放在抽屜里,德萊恩正在向你展示一把小手槍,袖珍左輪槍,他從一個軍官手里拿到的,只是覺得有趣。他這些天太累了,以至于一點小的趣味都能成為生活的調味品。

“太小了。”德萊恩向你展示它過小的握把,挑了挑眉,有點兒輕飄飄的不屑,“設計真糟糕,我的手都快抓不住它了,在戰場上肯定很容易脫手。”

“它也不是給你用的,文森特。”你啼笑皆非地反駁他,“那是女式小手槍,它也不是為了上戰場。好了,別在床上玩槍。”

“反正它沒上膛。

”德萊恩嘀咕說,但他還是把它安穩地擱在床頭柜上。然后少校微微低下頭讓額頭抵著你的頸窩,他舒適又放心地靠在那,呼吸平緩,看起來快睡著了。

但你忽然想問些什么。其實是多余的問題,鞋底的標簽簡直是最有力的證據,但你就是想問問他,即使那可能結束平靜的氛圍。

“文森特,你去過毒氣室嗎?”你問。

“前幾天我抽查過儲藏b型氣體的倉庫……別的那些不歸我負責。”年輕的軍官含含糊糊地說,話語看上去已經和夢境黏在一塊,“去問路易斯。”

看樣子他把你當成了其他來問話的同僚,在半夢半醒間回答得相當敷衍,甚至沒說明是哪個路易斯。但這已經足夠回答你的問題,德萊恩不曾負責毒氣室,至少他不曾親手將那些人送進那些號稱是浴室的房間。

為此你感到有瞬間的輕松。

你知道這完全是自欺欺人,德萊恩那么忙碌,他從早到晚忙來忙去,總不會是為了你們的勝利有一天會降臨。但是知道德萊恩沒有負責那些依然讓你覺得如釋重負。背了有些時候的巨石轟然落下,你看著它滾入深谷,發出巨響,標志著它不會再一次落上你肩頭。而在新的壓上來以前,你覺得如此輕松。

年輕的少校睡在你懷里,房間中安靜無聲。德萊恩的眉頭微微蹙著,讓你覺得他肯定沒在做個好夢。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像樣的好夢,即使你就在他身邊。

德萊恩。

幾乎在你沒察覺的時候你的手已經觸及德萊恩的發絲,蜂蜜在你手指間流動,他的肌膚在黑暗中散發溫度,讓你想去貼近他。你想貼近他,正如德萊恩想要時時刻刻握住你的手,在平靜的海面下巨浪正在洶涌,你們都不知何時會風暴驟起。

而在那之前,每一秒的平靜都如此珍貴。

“克萊爾。”德萊恩忽然低聲說,但是相當清晰,讓你的神經劃過一陣細微的波浪。你想聽見下一句,想知道深夜他想說些什么,但是沒有了。

寂靜持續了許久,你才明白那只是德萊恩的夢話。

德萊恩夢見了你,年輕的少校夢見了你,他在夢中呼喚你的名字。

達摩克利斯之劍在你們頭頂高懸,搖搖欲墜。罪惡的浪潮在轟鳴,天父之言在你耳邊回響。你知道有些事注定發生……馬鬃遲早會斷裂,但不是現在。

至少不是現在。

你每天都撕掉日歷,更新時間。那本日歷變得越來越薄,夏天過去,秋天降臨,一切看起來暫時還好。但變化終究在發生。

囚徒們被從外部的工廠召回,加班加點地生產軍需用品。而你能聽見越來越頻繁的槍響。一聲尖銳的槍聲,然后回歸寂靜。隔一會兒又有一聲,那段間隔變得越來越短,而有天晚上九點一刻時德萊恩才回來。

他把外套脫下來遞給你。上面沾著幾滴血,噴濺狀。你盯著那幾滴血看了一會,它們像是在軍裝上燃燒。你控制住自己,努力不去想他可能在近距離槍斃了誰。

但德萊恩也注意到你在看那幾滴血。

“處理尸體時濺上的,可能有些不好清洗。”少校說。他的暗金色的睫毛垂下去,欲蓋彌彰地啜了口葡萄酒。

也許你該配合他的謊話,但你并不打算這么做。有些時候謊言已經失其意義。你們面對的唯有真實。

“您真的不擅長說謊,德萊恩少校。”你直視那雙被睫毛輕掩的藍色眼睛。他的眼睛微微抬起來,與你對視。

“我必須槍斃那些敢于在勞動時偷懶的人以儆效尤,否則所有人都將不事生產。”他用一種近乎于壓抑的平靜口氣說。

“那您為什么要說謊呢?”你問。

“……為了也許能讓你好受點。”德萊恩說。

“所以,德萊恩少校,我該對您說謝謝嗎?”你發出一聲尖銳的笑聲,連你自己都嚇了一跳。

“叫我文森特。”他緊盯著你,一字一句地緩慢說。燈光下他的嘴唇血色全無,是的,德萊恩少校是軍官,擁有槍支和權力,可此時你知道他不堪一擊。

“不是為了讓我好受,德萊恩。”你緊盯著他,“你是為了讓你自己好受些,撒個謊,讓那些事就像沒發生過。或者你期望我在看見之后對你說沒關系?文森特,干得漂亮,你槍斃了偷懶的混蛋——你想聽到我這么說?”

你從沒想過你的言辭還能有這么尖銳,你過去不擅長諷刺,可現在這些話不需要思考就能出口。火焰灼燒你的腦子,讓你把燃燒著的話扔出去,它在出口時燙傷你的舌頭,但你知道那更能灼傷德萊恩,為此自己受傷算不了什么。

德萊恩臉色慘白,他站在燈光下一言不發,既不辯解也不解釋,僵硬得像尊石像。他身上正有烈焰燃燒,但他背脊繃直一動不動,任由它們灼燒他的身軀與靈魂。但是有些東西并不沉默,從那雙湛藍的眼睛里,痛苦正在洶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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