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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南風不知她為何突出此言,望了眼外頭烏沉沉的天,含糊道:“大約吧。”
九公主的眸子又變得空洞起來。
良久,她輕聲說,“去年春天初到嶺南,我鬧著要看雪,他沒有辦法,便花重金去別處移植了十幾株梨樹,栽在王府中,滿樹梨白隨風飄落,積在地上,就好像下了一場大雪。可惜嶺南濕熱的土壤并不適合栽種梨樹,那十幾株梨在一個月后相繼死去……”
說到這,她清冷的眸中染上一層淡淡的憂郁。
“我罵他傻,他并不反駁,只笑著問我:小九兒,你說一個人在什么時候會容易變傻呢?那時的我沒有回答出來,現在想想,大約只有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的時候,才會變傻罷。”
“徐南風,你知道么,昨日我聽見了劍奴的聲音,可我沒有勇氣再面對他。迄今為止,我依然愛劍奴,可我也知道,我與他之間終究是隔了小遙兒的一條命,再也回不到過去那段為愛無畏的魯莽歲月了……”
第68章 初雪
用過午膳后, 徐南風將一柄素花紙傘送給了九公主,叮囑道:“回去的路上興許會下雪,拿著吧。”
九公主沒有拒絕, 伸出微涼的指尖接住紙傘, 轉身走進一片云墨低壓的蕭瑟中。
“小九。”紀王開口喚住她,“不管發生何事, 你要記得,還有四哥在。”
九公主睫毛顫了顫, 嘴唇輕啟, 又很快閉緊。半晌, 她抬起頭輕淡一笑:“知道了,四哥。外頭冷,四嫂受不得寒, 讓她進去吧。”
說著,她抓起嫣紅繡銀絲的斗篷披在肩頭,將綴有白兔絨的帽兜罩在頭上,轉身朝虛空處揮揮手:“不必相送。”
徐南風在廊下目送她出府, 直到紀王將溫暖的狐裘裹在她身上,她才恍然回神,嘆道:“或許是有了身孕后就變得傷春悲秋起來, 少玠,我很心疼他們。”
說罷,她仰首,微笑著凝視紀王溫柔深邃的眼眸, 道:“又或許我是三生有幸,才能與你結為連理長相廝守。”
紀王牽著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不幸總是多數人的常態,并非所有有情人都能終成眷屬的,所以我才倍加珍惜與你相處的朝朝暮暮。”
九公主握著紙傘出了府,在紀王門前遇見了一人。
猝不及防的,那人挺直修長的身形佇立在空蕩無人的街道上,像是一座孤寂的石雕,只有見到她的那一瞬,這座石雕的眼睛才倏地一亮,顯出些許生氣來。
九公主停了步伐,僵在原地,那人卻是邁動不甚自然的步伐,一步一步靠近她。
“殿下。”劍奴開口喚她,喉結幾番滾動,仿佛這兩個字已用盡了他的全部力氣。
九公主怔愣了一瞬,隨即收斂起錯愕,緩緩扯出一個漫不經心的笑來:“你來做什么?本宮近來行程已滿,不接受任何拜帖。”
“我想看看你,但又怕貿然上府拜謁會讓你為難,所以……”他手臂動了動,猶疑著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觸碰她。
九公主倉惶后退了一步,躲開他的指尖。那一瞬,她清楚地看到劍奴的眼中有什么黯淡了。
九公主四下察望一番,可她并不確定有沒有探子暗中窺視。片刻,她抿了抿唇,冷聲道:“俗言道‘寡婦門前是非多’,劉大人若不想做本宮的入幕之賓,裙下之臣,那便請你注意些。”
“我……”
“你不要說話,我且問你,你失蹤的那數月去了哪里?為何不與我聯系?你可知我曾為了你忍受了怎樣世間最殘酷的煎熬!”
面對心上人的質問,劍奴繃直了身子,俊秀的面容上隱隱有痛楚之色。他的五指在身側緊握成拳,又緩緩松開,極力壓抑著情緒平靜道,“我跌落在深澗之中,昏迷時被敵軍俘虜,成了戰俘。我的腿斷了,跑不遠,我想了很多辦法……”
他喉結上下滾動一番,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抬眼無助地望著她,說道:“我真的想了很多的辦法,我想即便是爬,也要爬著回去見你。”
那段浸透了血汗的歲月,劍奴用最平靜無情的語調一一簡述,可聽在九公主的耳中仍然心如刀絞。
她忽然想起了很小的時候,太子劉烜曾惡劣地諷刺她,說她是個天煞孤星,一出生就克死了自己的母親,將來一定會克死自己的男人。
兒時惡毒的預言應了驗,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似乎都得不到好的結局。
她知道自己是在遷怒,劍奴已經很努力地在活著了,為了她,可以卑微地活在這個明刀暗箭的官場中。
有時候她會夢見多年前的劍奴,漂亮冷高的小少年于梅花樹下舞劍,矯若游龍,有著令她怦然心動的俊逸……
然后猛地驚醒,睜眼到天亮。
“可當我真的回來了,又不太敢去見殿下。”劍奴望著她,漂亮的唇形顫了顫,哽聲道,“我的腿廢了,殿下還要我嗎?”
最質樸,也是最直白的話語,那一瞬,九公主無從遁行。
滿腹久經腥風血雨的鐵石心腸仿佛在一剎分崩離析,她咬緊了唇,握著紙傘的骨節發了白,半晌才凄惶一笑。
“可我想要的,已經回不來了。”
兩人相對佇立,一個挺拔如松,一個艷麗似火。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碎的雪花,不稍片刻,地上,樹梢,屋檐上,俱是積了一層薄如煙霧的白。
冰涼的雪花落在她的眉梢眼角,很快融化成一滴淚,順著鬢角淌下。
她幾乎是慌忙地撐起紙傘,不敢再看他濕紅的眼,狼狽地躲避著這滿世界的白,往事如潮水般疊涌,一遍又一遍叩問她那有罪的靈魂,折磨她最后殘留的一絲愧疚之感。
“真想再看一場大雪,可嶺南是從來都不下雪的。”
“這有何難?你且等著,哥哥明日便讓嶺南也下場大雪!”
“傻子,樹都死了,嶺南種不活梨樹的。”
“嘿嘿,小九兒,你說一個人在什么時候會容易變傻呢?”
這場雪來得真不是時候……
真不是時候啊!
視線被淚水模糊,胸口如壓著巨石,一陣又一陣的頓痛,連空氣也仿佛變得稀薄起來。她撐著紙傘快步疾走,接著腳步如煮熟的面條便軟了下來,靈魂被抽離身體,只能扶著墻艱難地挪動,如涸轍之魚般張開唇大口大口的呼吸……
冰冷的空氣躥入肺中,引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咳著咳著,淚水早已浸濕了臉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