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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南風猶豫了許久,才以壯士斷腕的決心,輕輕抬起紀王橫在自己腰上的一只胳膊,悄悄坐起身。
孰料衣裳還沒穿好,又被以往一把拉回懷中抱住。紀王的鼻尖在她頸窩處蹭了蹭,像一只大狗似的,用睡后暗啞低沉的嗓音道:“今日可以親吻夫人嗎?”
徐南風對他偶然間孩子氣的撒嬌根本招架不住,差點就要答應了。還好她及時咬住了舌頭,含糊道:“不行。”
“唉,今天也不行么。”紀王低嘆一聲,松開她,背過身去,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樣。
“……”
徐南風心想:你便是裝可憐,我也不會心軟的。
明知道紀王只是在逗自己玩,但徐南風終究還是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搖了搖他的肩,笑著說:“乖,少玠,不要生氣啊。”
紀王也笑了,似是無奈道:“怎么可能真的生你的氣。”
徐南風披衣下榻梳洗,呼吸了一口院中潮濕的空氣,在廊下彎腰曲腿,活動筋骨。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今日怎么不見姚遙?
平常這個時辰,徐南風每次活動筋骨時,都會看見姚遙綁著沙袋一路小跑過去,嬉皮笑臉地同她打招呼,今日忽然看不到他,心里還真有點不適應。
徐南風抻了抻腰,回到房中問紀王道:“少玠,今日怎么不見姚遙出來晨練?他是生病了么?”
紀王穿衣的手一頓,不明所以的來了句:“夫人和小遙兒的關系,很好?”
徐南風仿佛聞到了淡淡的醋味彌漫,不禁啞然笑道:“沒有的事,今日不見他晨練,有些好奇罷了。”
紀王這才眉開眼笑,將衣裳套好,扣好腰帶,這才起身,扶著桌椅朝她走來。
徐南風真怕他磕著碰著了,走過去扶住他,引他在窗邊的案幾旁坐好,隨即推開窗,讓清新的空氣伴隨著鳥語灌入。
“小遙兒要走了。”紀王忽然如此說道。
“要走?去哪兒?”徐南風就著開窗的姿勢一頓,訝然問道。
“承他父親遺訓,回嶺南。”
而此時,驟雨初歇的宮門前。
姚遙一聲靛青色的窄袖武袍,戴著寬大的箬笠依靠在宮墻下。他嘴里叼著半根枯萎的狗尾草,抬頭望著城門上墜落的水珠,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時,宮門開了,九公主撐著一柄紅葉紙傘出了門,左右四顧一番,見到姚遙在發呆,便笑著走過去道:“小遙兒,你一大早托人叫我出門,所為何事呀?”
姚遙桃花眼懶洋洋一轉,視線落在俏麗的少女身上,嘴角勾起一個憊賴的笑來。
他摘下嘴中叼著的狗尾草,瞇著眼道:“小九兒,哥哥要走了,來向你告個別。”
“你又要去哪兒瘋玩?”九公主還未反應過來他說的‘要走’是什么意思,只當他是出去游玩一番,還興沖沖地問他要禮物。
姚遙靜靜的聽著,難得沒有插嘴同她玩笑,片刻方道:“小九兒,我要回嶺南了,興許不會再回來。”
嘴上的笑意來不及收攏,九公主吃驚地又重復一遍:“嶺南?”
第40章 秋狩
西窗下, 紀王含了茶水漱口,緩緩道:“小遙兒本不姓姚,他原姓李, 名喚李遙, 其母是流落在漢的東瀛女子。”
徐南風取了方巾給他擦手擦臉,點頭道:“我知道, 她生母是東瀛藝伎,父親是嶺南人。”
“不是一般的嶺南人。”紀王笑道, “他的生父, 乃是□□欽點允許后代世襲王位的嶺南王。”
徐南風萬萬沒想到, 那個看起來玩世不恭的姚公子居然有如此大來頭。她怔愣了一瞬,訝然道:“這么說來,他其實是個藩王世子?”
紀王笑道:“從前世子之位還輪不上他, 不過,現在興許是了。老王爺病重,臨終了才想起他還有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既然他身份如此尊貴,又為何會隱姓埋名, 屈居在紀王府中做一名侍衛?還有,既然他是姓李,那姚管家也不是他的親叔叔了?”
“姚叔年輕時曾是軍中一員驍將, 與我二哥素來交好,后來受人污蔑,被貶流放嶺南,途中受重傷后被小遙兒的母親所救, 脫了罪籍。”
紀王倚在案幾旁,屈指叩著桌沿,將當年被掩埋的往事層層揭開,解釋道:“嶺南王一生風流,卻偏生有個嫉妒成性的正妻,每逢妾室或外頭的女子懷有嶺南王骨肉,都會被嶺南王妃暗中處理掉。小遙兒出生后,嶺南王將他們母子藏了起來,可這世間沒有不透風的墻,幾年后,王妃還是找到了他們。”
徐南風猜到了些許,篤定道:“姚管家定是感念當年的救命之恩,出手救了李遙母子。”
“的確如此。當年嶺南王妃窮追不舍,姚叔帶著他們母子躲藏了好些年,可惜小遙兒的母親向來體弱,幾經奔波后終是沒能撐住,撒手人寰,臨終前將尚且十歲的小遙兒托付給姚叔。”
“姚叔帶著小遙兒幾經輾轉,來了洛陽,投靠了當時被立為皇儲的二哥。”
說到這里的時候,紀王的聲線染了幾分哀傷:“或是天妒英才,元興十一年,二哥在涼州親征時中箭,命在旦夕,臨終前讓姚叔和小遙兒帶著密函來找我,信中命我與他需情同手足,相互扶持,共同攘外安內……二哥逝去,小遙兒在紀府一呆便是整整七年。”
姚遙總是嘻嘻哈哈的,眼里永遠帶著赤誠的笑,仿佛天塌下來也不怕,卻不料有這般悲傷的一段過往。
徐南風有些擔憂:“嶺南王妃既然如此善妒,姚遙在此時回嶺南,豈非兇多吉少?”而且姚管家還在紀王府,這說明姚遙回去乃是孤軍奮戰,遭遇的明槍暗箭可想而知。
“嶺南王妃育有二子,但都福薄,長子年及弱冠染病而亡,次子出海溺死,也不知是天災還是人禍。不過嶺南王若想爵位不落在外戚手中,便只有傳位給小遙兒,你且放心便是。”
說罷,紀王側首,微微一笑:“夫人如此在意小遙兒,我吃味得很。”
哪有人堂而皇之將吃醋掛在嘴上的?徐南風本為姚遙擔憂,聽他這么一說,又忍不住笑出聲來,嘆道:“倒也不是在意,只是感慨世事無常,人生如戲。”
“也是,小遙兒的身世若寫成話本折子,不知要讓多少人唏噓不已。”紀王瞇著眼,側顏在秋陽下熠熠發光,“所以面上常帶著笑的人,其實心中不一定豁然。”
這話徐南風倒是極為贊同。
她斜眼望著紀王,意有所指道:“表面上看起來溫和無害的人,其實心中蔫兒壞。”
紀王依舊笑吟吟的,拉住徐南風的指尖湊到唇邊一吻,輕聲道:“多謝夫人盛譽。”
徐南風像是被燙著一般,飛快抽回了指尖。那唇上溫柔的溫度,仿佛一把火,從指尖一路燒到了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