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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至和的箋子寫得不僅條理分明,更是謹(jǐn)慎小心。
就著燈閱過,戚炳靖將其隨手一擱,捻滅燭火,回到床上。卓少炎雖已就寢多時,卻不曾入睡,一直在等他。
他的懷抱真是暖。
他的氣味真是令人安心。
卓少炎在他臂間抬頭,對上他未閉的雙眼。
這雙眼眸,白日里看明明是漆黑如夜的,可到了夜里,卻比這夜色亮了數(shù)成。那眼中有深湖,湖上有繁星,于暗中閃著稀碎的光亮。
不知她腹中的孩兒,將來會不會也生有這樣一雙足以令人沉醉其中的眼眸。
思及此,她唇角輕動。
而這細(xì)微的一動,竟也叫他在夜里瞧見了。
旋即他的氣息貼近,挨上她的唇瓣:“在想什么?”
這聲音足夠溫存,足夠包容,亦足夠有力。她只覺一瞬之間,二人的血似已交融在了一處,那些曾經(jīng)被她克制住的、沉在心底的話語,此時都能夠說得出口了。
“這孩子,該姓什么?”
她問出了心中一直想問的話。
或許屋外,深青的夜空中星斗明璨,但比不及他眼底長煙浩渺,天河漫漫。
他并沒有讓她久等。
“姓謝。”
……
披著清寒夜色,文乙步入崇德殿中。
少年皇帝服藥后安置沒多久,此時剛剛睡著。他的眉頭緊緊糾擰,好像夢中受難,解脫不得。
文乙探視過皇帝的病況,又出外細(xì)詢是日在崇德殿中當(dāng)差的內(nèi)侍,待一切收拾妥當(dāng),才再度回到內(nèi)殿門內(nèi),無聲地立在一旁,隔著這段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看了一會兒少年在御榻上的病中睡容。
不到四年的光景,這已是他所侍奉的第二位寢疾在此的大晉帝王。
回想建初十五年深秋,也是在門內(nèi)此處,文乙陪著戚炳靖站了許久。御榻上陷入昏睡的皇帝早非盛年,病容之下,是再也不能夠倒懸乾坤的頹疲與無力。
那年秋,諸事紛亂。
皇帝一病不起,諸子會集京城,各懷心思。昌王既歿,翰林院議謚恭憲,戚炳靖奉旨行監(jiān)國事,詔葬昌恭憲王于皇陵。皇二子易王戚炳哲奏請刑、兵二部案查昌恭憲王之死,當(dāng)廷質(zhì)證戚炳靖為弒兄之兇手,卻反被侍御史彈劾不孝不悌,隨即被殿前侍衛(wèi)押出皇城,最終被兵部連夜派禁軍護(hù)送回封地。
當(dāng)時的戚炳靖,猶如一柄飲足了血的無鞘鐵劍。
森寒。狠辣。無情。
朝堂下,文臣清議沸沸嚷嚷。以端明殿大學(xué)士、翰林學(xué)士承旨鄭平誥為首的百余名館院清臣,于宮門處伏闕長跪,為昌恭憲王疑案不平而叫屈。
對那些刺耳嘈雜的非議聲,戚炳靖置若罔聞。對那些自命忠君的臣子們,戚炳靖視若無睹。
崇德殿緊闔的八扇深朱門扉為他辟出了一片短暫的清凈。
那時候,戚炳靖看著因他之故而昏迷難醒的父皇,似乎認(rèn)為終于到了他可以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面無表情地轉(zhuǎn)過身,向文乙道:
“我的生父,是誰?”
……
那一夜,文乙引戚炳靖去了位于皇城西北角的寶文閣。
戚炳靖既掌監(jiān)國之權(quán),內(nèi)外侍衛(wèi)無人敢攔,于是一路通行無阻。入閣,他跟著文乙,攀踩著造于百年前的木質(zhì)樓階,在涌著些許回音的嘎吱聲中,來到了閣樓的三層。
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高大木櫥,里面收著數(shù)不清的歷代禁中敕制與絕密文札。
文乙稍稍將此地打量一番,然后目光鎖定一角。他留下戚炳靖,獨(dú)自走過去,扶梯而上,在一摞積滿塵灰的文札中翻找了許久。
最后他手持一物,以袖拂去上面的塵跡,回來恭敬地呈給戚炳靖。
戚炳靖接過,低眼看去。
此物形制對他而言,再熟悉不過。只是一封普普通通的軍報。
這般普通的一封文書,何以值得被收藏于此地。戚炳靖皺起了眉,猶疑道:“有甚特別的?”
文乙沉默不答,待他自行翻閱。
戚炳靖遂將這一封軍報展開。
先帝朝,元烈三十四年夏七月。
南境兵敗,大晉失二郡之地,折損兵馬一萬四千余人。
皇三子裕王名下親將出征者凡四人,戰(zhàn)亡有三。三軍麾下指揮使、校尉及隨軍兵官、吏,亡歿者共八百一十三人。
裕,正是今上在藩邸時的親王封號。
這總計(jì)八百一十六個死者的姓名,以正楷手書,密密麻麻地?cái)D滿了這一封軍報長表。
戚炳靖捏住軍報兩端,展臂,將上面業(yè)已發(fā)黃的一列列墨字匆匆掃視了一番,重新抬眼,看向文乙。
文乙步近,稍稍弓腰,托住虛垂著的軍報中段,在那一連串的姓名中尋到了一個。然后他輕輕點(diǎn)住那個名字,指給戚炳靖看,道:“這,便是殿下的生父。”
單名單姓。
區(qū)區(qū)兩個字,夾在這幾千字當(dāng)中,顯得極其平凡、微不足道。
正如同那其余具名的八百一十五名武官、以及那不具名的一萬四千余名兵卒一般,只是寥寥數(shù)筆冷冰冰的墨漬。
戚炳靖的神態(tài)幾乎沒起一絲變化。
然而他的目光卻緊緊地凝定在那兩字上方——
「謝淳」
過了許久。
他的面前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目之所視處,晉西北邊軍戍所外的狂風(fēng)平地而起,挾卷住足以令人窒息的粗糲沙塵,兇猛地從地下翻蕩出所有因重傷而死于自己人之手的千萬具森森白骨。
這風(fēng)一路南侵,襲上千里之外的豫州城頭。粗砂被驟雪凍做一塊塊泥冰,在他眼前,砸落在城壑外高壘如丘的兩軍士兵死尸身上。那所有的白骨與死尸,倏忽統(tǒng)統(tǒng)化作塵灰,被烈風(fēng)一剎吞沒。
這風(fēng)穿馳過上下百余年,見證晉室每一朝帝王的登基之路。
這風(fēng)撲上他手中的軍報,而后了無蹤痕。
唯那一串串已無人知的姓名,隨著他攥緊了手指,輕微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