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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宇澤又有些緊張了,他再度鼓了鼓勇氣,盡了最大的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鄭重而嚴肅,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句最要緊的話:
“顧卿未負國,國必不負顧卿。顧卿受苦了,朕親自來接顧卿出獄。”
話音落下,英宇澤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男人的眼中涌出大顆大顆的熱淚,砸在骯臟的牢房地上。
他睜大了眼睛,問說:“顧卿為何哭泣?”
男人答不出聲,仍自流淚不止。
這牢獄,這男人,這熱淚,一幕幕場景太過鮮明,重重地印入仍然懵懂的英宇澤心間,叫他此后一生難忘。
此時的他不可能想得到——
若干年后,當他親執御筆,每每欲落朱批于獄令之上時,便會想起幼時所見此情此景。
世間唯忠臣不可蒙屈,不可含冤。
后來,他統御江山凡六十三年,為大平歷代帝王在位時間最長者,亦為大平歷代帝王在位時國中每年詔獄最少者。
有君仁明如此,何憂前烈不復。
……
傍晚回宮,一直到用罷晚膳,英宇澤都乖巧出奇。
待宮人撤下殘羹,他方瞧了瞧一旁的娘親,又扭頭瞧了瞧另一旁的爹爹,開口問:“沈將軍,朕今日是不是做了一回好皇帝?”
沈毓章忍俊不禁。但他仍然板正了臉色,答道:“陛下今日做得很好。”
英宇澤有些高興,小手去拉沈毓章的衣袖,又問:“那朕是不是可以向將軍討個賞賜?”
沈毓章搖首,道:“陛下至尊,只有賞賜臣子的規矩,沒有向臣子討要賞賜的規矩。”
英宇澤聽懂了,立刻更高興了,道:“沈卿,那朕給你個賞賜。你今夜就留在這宮里,陪朕睡覺吧。”
沈毓章沒有吭聲。他轉動目光,投向英嘉央的臉上。
英嘉央未看他,只是對英宇澤道:“陛下何以如此不懂禮數,不懂體面,不懂規矩?沈將軍是外臣,豈能留在宮里陪陛下睡覺?”
英宇澤頓感委屈,可憐巴巴地小聲道:“朕都做一個好皇帝了,為何還是留不下沈將軍呢。”
見娘親不答他,英宇澤又轉而變得氣鼓鼓地,自己從凳上挪下地,扭身就走:“朕不要你二人陪了,朕要自己去睡了。”
英嘉央不哄他,也不阻擋他,沖邊上的內侍無聲使了個眼色,叫人跟著英宇澤去內殿,伺候他就寢。
她也不看沈毓章,低著眉不知在想什么。
沈毓章這時開口:“央央。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
英嘉央仍然垂著目光:“我就不送你了。”
沈毓章說要走卻紋絲不動,聞言問道:“我若一定要你送我,你送是不送?”
英嘉央無視他執拗的目光,無奈道:“毓章。你何故非要如此。便如眼下這般,不妥么?”
“不妥么?”沈毓章不帶笑意地笑著,道:“我心愛的女人,我不能光明正大地碰。我親生的兒子,我不能光明正大地疼。你問我,便如眼下這般,不妥么?”
他久等不見她回應,心下一沉,一時未忍住,伸臂去握她的手。她欲格開他的掌,反而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英嘉央細白的腕間被他攥得發紅,引得她皺眉:“沈將軍。”
這三字一出,沈毓章臉上連笑也沒了。
她繼續說道:“將軍是輔政之臣,須知分寸。”
沈毓章冷冷道:“原是為此。央央,你心中怕這江山不久之后便會改姓了沈,是不是?”
英嘉央亦冷冷回道:“將軍既然這般想我,又哪里會顧念我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沈毓章將她的手緩緩放開。
他二人皆非少年時,竟還能如此拌嘴,真是荒唐又可笑。
少頃,沈毓章嘆了口氣,道:“是我錯了。央央。你必不會這般疑我。我又叫你心里委屈了。你要怎么責我,我都認。只要你心中能痛快點,可好?”
英嘉央輕輕揉著腕子,不言不語。
她還能怎么責他?她舍得怎么責他?他不就是仗著上一回她說,這天下只有他能給她委屈受,他才敢這么給她委屈受的么?
沈毓章又道:“我知你是為了我的名聲考慮。眼下成王剛倒,皇帝年幼,只能仰仗諸位輔政大臣。然而亂事未盡,朝廷還待收拾,難免有心懷不軌之人欲見機謀事,也未可知。我如今位列輔臣之首,又掌兵部事,若有不慎,被有心之人借機劾個‘藐上弄權’的罪名都算是輕的。你是怕我又像上回禮部事一樣自毀名聲,所以才刻意不準我同你、同皇帝過于親近,我說的對不對?”
他雖問對不對,但根本不是在問。故而英嘉央也沒有答他的必要。她只是終于愿意正眼看一看他,遞給他的一道目光中糅雜著諸多情緒。
她難道不想要被他光明正大地碰么?她難道不想要宇澤被他光明正大地疼么?
自從上次禮部事畢,她便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仍會為他擔心、為他氣惱,她便知他總是可以輕輕松松地便叫她守不住自己的這顆心。
一如當年太后宮中。
他沈毓章,就是有這能耐,叫她無論同他分開多久,都會重新為他再次動心。
沈毓章則迎著她的目光,起身,振袖,面無表情道:“殿下早歇,臣先告辭了。”
……
次日早朝,除諸臣所奏事外,廷議者有三。
先是成王一案,按太上皇帝之意,當移宗正寺置獄,再派能臣審訊。能臣當選誰人,朝議紛紜,最后還是昭慶獨斷,點了狄書馳去督辦此事。
再來是裴穆清、卓少疆二案,按兵部、御史臺之主張,當翻案重審,凡當年涉此二案之官吏,置五日期自首,逾期不自首者,若經事后查證,皆坐數倍之罪。
最后則是大封卓氏一事。此議一開,廷上猶如油潑沸水,吵吵嚷嚷,久不消停。末了,仍是昭慶叫眾臣當廷住口,欲有所奏諫者,且待散朝之后擬札子進上來。
整個朝會,幾不聞沈毓章之聲音。
待諸事議罷,昭慶在簾后問說:“可還有事要當廷奏稟的?”
眾臣無甚話要再講了,皆抱袖垂首,等著內侍叫散朝。
這時候,沈毓章竟出列,于廷上朗聲道:“臣沈毓章,尚有一事要奏。”
“且奏。”簾后輕聲道。
沈毓章跪地,恭行臣禮,開口時,聲音鏗鏘震地:“臣沈毓章,請尚昭慶上圣公主。望陛下準臣所請。”
滿殿一時靜若無人。
幾瞬后,響起東西砸落于殿磚的聲音,四下皆有,不止一聲。
被這些聲響驚醒的諸臣們紛紛向上告罪,彎下腰去撿已被摔出裂痕的竹笏,再匆匆攏于掌中舉起,遮住自己驚不可抑的神情。
這當中,禮部諸吏猶為震驚。
陳延就站在沈毓章的斜后方。此時看著沈毓章挺闊的背影,他動了動足,張了張嘴,卻終究忍住了出前上諫的念頭——
大平開國近四百年,在此之前,有過女帝當政,有過太后垂簾,卻從未有過未出降之公主聽政的。
然今事已成此,便也罷了。
可誰又見過做臣子的,竟敢當廷求尚垂簾聽政之公主?!
這眼中還有沒有禮法,還有沒有祖制,還有沒有朝綱?!
莫說過去不曾見,便是將來,恐怕亦絕不會有。
此舉真是,曠古絕今,沈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