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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外靜無人聲,并沒有人來為她開門。
她在門外雙膝跪地。
然后稽首大拜,往復(fù)磕了九下頭。
“爹,娘。”
她的聲音平平靜靜。
“女兒不孝。”
她又說道,攥按在地磚上的雙手指節(jié)泛了白。
……
直到日頭竄上去幾節(jié)后,卓少炎仍獨自坐在廳堂處,低著眼皮,看著灰塵細(xì)沫在眼前飄飄轉(zhuǎn)轉(zhuǎn)。
有腳步聲自遠(yuǎn)及近,不疾不徐而來。
待至她跟前數(shù)步,停下了。
“少炎。”
男人的聲音落在這空空蕩蕩的廳堂中,激起一片輕塵。
卓少炎抬起眼皮。
一個本該因被刺客重傷而臥床休養(yǎng)的男人,此時好端端地站在她跟前,身形挺拔,儀姿一如她記憶中。
于眼下的朝局中,二人相視須臾,他絲毫沒有敗者之容,而她亦未露勝者之態(tài)。
清透的陽光下,英肅然的臉色于隨和中透著微微暖意。
他像是對一個許久未見的舊友打招呼那般,說:“當(dāng)初你下獄,到最后離京也沒能見到雙親一面。我聞昨夜云麟軍換防京城諸門,便料定你今日會來這里。方才路過,便順路進(jìn)來一瞧。”
她沒有答腔,而他也不以為怪,臉色竟又溫柔了幾分。
英肅然踱近兩步,陽光令他稍稍瞇了眼。他就這般瞇眼看著她,目光看不出深淺,又道:“事至今日,我有時會責(zé)問自己,當(dāng)初是不是太縱著你,又是不是太過于小看了你。”
縱著的是,明知她是一把不屬于他的無鞘的匕首,卻還是心有僥幸地替她開了鋒利的刃。
小看的是,她一個不知情愛為何物的女人,竟能勾得大晉鄂王與晉將謝淖兩個男人心甘情愿為她所用。
卓少炎聽著,仍然面無表情,手按在劍上,指尖輕敲兩下。
英肅然看了她的動作,微微一笑,轉(zhuǎn)身步入陰影中,不叫陽光再瞇了眼。
離開前,他回首顧她,陰影中,他的臉龐被鍍上一層清冷的暗意,他輕輕喟道:“新帝將立,亂事未平,你自保重。”
……
步出卓府,英肅然上了馬車。
成王府儀從親兵護(hù)駕,一路浩蕩往西行去。
然而剛轉(zhuǎn)過一個街彎,人馬立即止了步,車廂急停之下重重一震。
車內(nèi),英肅然皺眉問:“出了何事?”
外面隔了片刻,有親兵來報:“前方有兵馬封街,路走不通。”
“云麟軍的?”
“屬下認(rèn)不出。”
英肅然伸手挑起簾子一角,向外望了望。
不遠(yuǎn)處,一眾人馬全副披掛,嚴(yán)嚴(yán)整整地將回成王府所必經(jīng)的這條街封了。人馬雖數(shù)眾,然極有序,不擾不亂,不聲不響。
為首居中的,是一個貌若將領(lǐng)的年輕男人。
男人跨著一匹黑鬃戰(zhàn)馬,身如勁拔蒼松,氣勢剛健,悍勁十足。
見成王府的車駕停滯不前了,男人方動了動脖頸,不咸不淡地向這邊探了一眼。
英肅然看清,吩咐道:“去問那人姓名。”
親兵領(lǐng)命而去。
英肅然目視著親兵去到那邊人馬當(dāng)中,先禮而后請其姓名。
男人聽了,并未還禮,保持著先前不變的姿勢與神色,嘴唇微動,吐出兩個字:“謝淖。”
他并未刻意拔高聲音,然這二字足夠鏗鏘有力,越過二人之間隔的所有人車馬,清晰地送入英肅然耳中。
這便夠了。
親兵奉命讓道,掛有成王府燈籠的車駕繼續(xù)往前行了一段短路,直到與男人相距不過數(shù)步,才又再次停下。
車簾被打起,英肅然正坐于車中,正目看向面前的男人,親自開口叫了一聲:“謝將軍。”
男人聞之,眼神與注意力才移過來,斜了斜眉,算作回應(yīng)。
英肅然見他毫無退避讓路之意,問說:“謝將軍在此封街,擋我回府之路,是有何要事?”
男人隨手以鞭尾敲了下戰(zhàn)馬健碩的背脊,驅(qū)馬靠近馬車,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車中之人,淡淡開口道:
“謝某無事,但等夫人耳。”
……
這短短一句回應(yīng),足夠輕視,亦足夠挑釁。
像是刻意引著英肅然出言交鋒。
英肅然坐在車中,溫和地笑了。
他接過這一句帶刺的話,問說:“謝將軍為了女人,連晉將的身份都不顧,更連鄂王之命都不奉了。值得么?”
這話固然不需要對方回答,更像是他自顧自的惋嘆。
“鄂王之命?”戚炳靖的語氣依舊是淡淡的,反念著這幾字,說:“謝某所奉之王命,自始至終都是——”
他著意頓了一下,才繼續(xù)說完:“力阻成王登基稱大平皇帝。”
英肅然的笑意凝在嘴角。
下一刻,他重又笑了一下,說:“按謝將軍此言,則鄂王空有睿明之名。謝將軍奉其為主,亦是可惜。”
“愿聞成王見教。”
英肅然道:“鄂王背棄與我之前約,視唾手可得之大平疆土而不取,是謂不睿。而今大平若果真立幼子為帝,沈毓章欲法大平之太祖、世宗,早晚必與大晉一戰(zhàn)存亡;鄂王視強(qiáng)敵坐起而不顧,是謂不明。”
“鄂王與成王之前約,對于成王而言,當(dāng)真作數(shù)?”
“謝將軍何意?”
戚炳靖不經(jīng)心地瞥他一眼,說:“成王是不是真的以為,鄂王完全不知你與他那幾個兄弟私相勾通之事。”
英肅然聞言,臉上的笑容迅速地淡了下去。
就聽男人繼續(xù)道:“你欲謀大位是真,欲借力于大晉是真,而欲亂晉室更是真。鄂王若遵循前約,拱立你登基稱大平皇帝,你又將如何以大平疆土做誘餌,挑撥晉室諸王相殘,坐觀而取其利?鄂王若連這都不清楚,才是真正的不睿不明。謝某若不奉鄂王為主,才是真正可惜。”
天邊卷過一片厚云,遮了太陽。
英肅然的臉色一時落得如同這天色,重新審慎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肅聲問:“足下究竟何人?”
戚炳靖無視這問話,斂了斂容。
然后他策馬前行,在越過馬車時,伸出馬鞭挑住簾布,打斜向內(nèi)壓入的目光如輕刀薄刃,撂話道:“謝某不惜命,但惜夫人。望成王今后處事前多復(fù)斟酌。”
話畢,他收鞭,車簾隨之落下。
他背身向后方人馬打了個手勢,一眾人馬立刻有序地讓出一條可供車馬通行的道路。有士兵上前催了馬車一鞭,半逼半送地目視成王府的儀從親兵護(hù)著車駕離開此地。
戚炳靖則繼續(xù)向前行去,轉(zhuǎn)過街角,便進(jìn)入了卓府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