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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軍和馬文才結(jié)盟,而馬文才又派了黑山軍把守潼關(guān),潼關(guān)不失則長安不失,褚向自然不會留下太多人在作為跳板的雍州,這便給了黑山軍可趁之機。
到了這個時候,蕭寶夤已然明白了齊軍和馬文才的結(jié)盟只是一場騙局,然而大勢已去,他一個纏綿病榻的廢人,自己尚需要別人照顧,又如何能有反抗之力?
當崔廉帶著黑山軍人才闖入城主府、搜出蕭寶夤時,兩人多日后再見,心中都十分復(fù)雜。
崔廉和酈道元是忘年之交,兩人因愛好游山玩水而結(jié)識、摒棄了出身地位和家國,原本只是君子之交,既可忘情于山水亦可相忘于江湖,卻因為蕭寶夤的陰謀,而使得崔廉不得不棄國而去、淪落他鄉(xiāng),一生奮斗的事業(yè)和聲譽也隨之化為烏有。
到了魏國,他失去了一切,只能寄托在酈道元門下做個門客,與這位一方諸侯的齊王地位不可同日而語,也就沒有什么“報復(fù)”的機會。
彼時他已年近半百,雖然顛沛流離,但幸得故人相助,并沒有家破人亡,又寄人籬下,便沒有想過復(fù)仇一事,只一心一意教導(dǎo)好好友的子孫。
然而酈道元的死,硬生生將他隱居之心打破,重新出山、為旁人出謀劃策。
也是酈道元的死,讓他徹底看明白了這世上并沒有什么“凈土”,但凡有人的地方,便少不了爭斗,也少不了你死我活。
若你不夠強,想要清靜無為的活著,也得看別人允不允許。
他曾見過蕭寶夤好幾次,有不甘地在人群之中窺伺過,也有滿腔激憤恨不得對方粉身碎骨過,但無論哪一次,這個領(lǐng)兵占據(jù)一方的霸主都是志得意滿、威風凜凜的,哪里如這樣行尸走肉一般?
蕭寶夤今年不過才四十有五,一頭花白頭發(fā)卻已經(jīng)好似老人,躺在病榻上甚至無力自己起身。
崔廉望去,見他身上皮膚青黑干枯,一只左臂從肩頭開始齊肩而沒,衣袖空蕩蕩地別在腰帶后面,肉眼可見之處都削瘦見骨,可見自被刺殺之后,即便能從截肢的劇痛中忍受下來,身體也已經(jīng)變得很是虛弱。
能活下來都是奇跡。
可崔廉對他的恨意,不減反增。
這樣的禍害,這樣一個雙手充滿鮮血的劊子手,就因為所有人都還用的上他,他便能活著。
那酈道元一家呢?
那么多因浮山堰而死的百姓呢?
眼見著崔廉眼中的怒意越來越盛,蕭寶夤眼中也閃過一絲了然。
“原來是你……”
他還記得這雙憤怒的眼睛。
雖然也許于事無補,但蕭寶夤還是強撐起精神,解釋著:“酈道元一家不是我殺的。我聽聞那件事時,也很驚訝。”
“就算不是你殺的,也因你而死。”
馬文才信守承諾,將征討雍州之事交給了他,便是默許了他來替好友復(fù)仇。
蕭寶夤在這里看到崔廉,便也知道自己離死不遠了,他如今這樣茍延殘喘,不過是為了替褚向多爭取些時間、為他名正言順繼位打下基礎(chǔ),他這樣一個高傲的人,這樣活著其實與死了也差不多,此時竟并無懼意。
只是心中畢竟有無法釋懷的地方,眼見著崔廉拔出了腰間的佩劍,還是忍不住問:
“蕭向他……現(xiàn)在如何?”
“你去問閻王吧。”
回答他的,是刺入蕭寶夤心口的劍刃。
“把他的頭顱,我要帶走。”
崔廉曾立誓要在酈道元一家前以蕭寶夤之首祭祀,如今不過一年,他便已經(jīng)做到了。
在某種意義上,他更該感謝始作俑者的蕭綜。
長安城中改天換地,被留在安穩(wěn)后方的徐之敬自然是毫發(fā)無傷,聞訊后匆匆趕來,只看到了尸首分離的蕭寶夤。
作為親眼目睹過浮山堰悲劇,甚至還因為浮山堰瘟疫被除士的徐之敬,自然對蕭寶夤的生死并沒有什么在意,但畢竟是他花了不少時日保住性命的人,就這么被人砍掉了腦袋,還是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作為曾在浮山堰救過崔廉一家的馬文才同伴,徐之敬和崔廉交情尚可,也就不避諱什么,皺眉問:
“你們這么快就拿下了長安?那褚向和馬文才得了洛陽嗎?”
他一直待長安,蕭寶夤對外宣稱已死,他負責為蕭寶夤調(diào)養(yǎng)身體,也是半隱居的留在長安,對外面的事情知道的不多。
不過馬文才倒是沒瞞他要拿雍州的事,比起長安,他更在意褚向和馬文才現(xiàn)在如何。
“主公現(xiàn)在應(yīng)該率領(lǐng)白袍騎去了并州。”
崔廉大仇得報,眉目間也是一片爽朗,沒有對徐之敬瞞著什么。“至于褚向帶領(lǐng)的齊軍,大概在去豫州的路上吧……”
馬文才并沒有跟任何人說潁水上游的安排,連崔廉也不知曉,但他和馬文才反復(fù)推演過褚向的選擇,都一致認為在洛陽不可得后,他最大的可能是帶著蕭寶夤舊部回返豫州。
“豫州?”
徐之敬也懂了,眉頭一挑。
“洛陽已經(jīng)有主了?”
“走之前,主公派了花將軍去滎陽借兵,爾朱榮一南下,花將軍就會駐守洛陽。褚向想趁虛而入,怕是要竹籃打水一場空。”
崔廉口中也有著對褚向的惋惜。
且不提褚向?qū)ν庑Q的蕭寶夤遺子身份,就以他的才干風度來看,若能拿下洛陽,未必沒有爭霸天下的實力。
只可惜他參與進這場中原角逐太晚,前有爾朱榮、蕭綜這樣心狠決斷的梟雄虎視眈眈,后有馬文才、陳慶之這樣的天才突然崛起,他又是倉促領(lǐng)軍,無論是聲望還是地盤都不夠穩(wěn)固,根本不足以震懾魏國上下,得了洛陽也坐不穩(wěn)。
徐之敬聽聞褚向進不了洛陽,八成要去豫州,心中很是為他擔心,但又轉(zhuǎn)念一想,他這好友從來就沒想過什么爭霸天下,要不是蕭寶夤要死了把他卷到這場爭霸里來,怕是就連蕭寶夤自己都一輩子不會暴露褚向的真實身份,讓他在南梁平穩(wěn)的過自己的日子。
現(xiàn)在早早將他從這場角逐中踢了出去,未必不是他的福氣。
如此一想,徐之敬也就想開了,準備回洛陽去找馬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