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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令月聽著鳳仙源話語,心中思緒潮生涌動,舉起面前杯盞向鳳仙源敬道,“師姐這一番雄意,阿顧佩服,沒有旁的說的,僅以此盞茶水代酒,敬師姐一盞。”
鳳仙源端起茶盞滿飲飲下,明媚一笑,笑容如萬千朝光,“多謝皇后娘娘美意了!”
長安大道寬敞,金根宮車車廂微微搖晃,顧令月坐在車廂之中,回想起適才鳳仙源和自己的對話,覺得心中思緒起伏。她一生性情平淡寧馨,并無多余愛好,唯愛一筆丹青。雖出身富貴,但少時身體不適,一直局促于富貴繁華之地。心愿便是足疾治愈之后,憑借健康的身體走遍大周山水,觀山水之美,以手中畫筆繪萬里河山。
她一生性子清平,無甚愛好,僅僅癡迷丹青,心底深處愿望便是游遍大周美好河山,描摹技藝,提高自己的丹青水平。如今聽聞鳳仙源不遠萬里前往西域觀摩莫高窟。不知怎的,胸腔之中一顆平靜的心忽然劇烈跳動起來,血脈之中對于丹青的向往如同烈火一樣的燃燒,燒的她一片口干舌燥。一股野望騰薄而出,心胸起伏,忽的吩咐從人回轉車馬,趕回至東市大街尋鳳仙源,開口喚道,“師姐”,一片氣喘吁吁,
“你如果要去敦煌的話,能不能等一等?”
鳳仙源聞言面上露出一絲訝然之色,“本來也沒有什么特別行程,若是拖上一陣子自然也是可以的。只是——”
為何如此?
望著顧令月面上微微狂熱的神情,忽然明白過來,“難道說——”倏然瞪大了眼睛,望著顧令月道,
“這太瘋狂了!”
自己不過是一個衣肆掌柜,大周將軍的夫人,想要拋開家庭和事業的負擔,前往西域一年時間,雖然說有些出格,若細細施為,倒也并非不可能。可顧令月乃是一國之后,若要拋開一切隨自己一道前往敦煌。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驚世駭俗的念頭。
顧令月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這件事情聽起來自然是瘋狂的。
姬澤費盡了這么長久的時間,這么大的力氣,對抗朝臣物議將自己捧上了大周皇后的位置。她還沒有做穩皇后寶座一個月,她的膝下還有一名嗷嗷待哺的兒子,這個時候卻忽然說要離開長安前往敦煌,在那兒流連摩習繪畫技巧,這確實是一件著實瘋狂的事情。
可是,自從心底深處升起了這個念頭,就一直在心頭盤旋,再也抑制不住。
敦煌莫高窟與山西云崗石窟、洛陽龍門石窟并稱天下三大奇窟,乃是丹青學者的圣地,較諸云崗石窟,龍門石窟名聲猶盛,相傳早年畫圣吳道子前往敦煌石窟,潛心研磨三年,閉關描摹作畫,一朝出,畫技突飛猛進,臻大成之境,震爍天下。她一生性子清平,無甚愛好,僅僅癡迷丹青,心底深處愿望便是游遍大周美好河山,描摹技藝,提高自己的丹青水平。
只是少年之時囿于足疾,外出不便,無法實現這個愿望。她性情素來乖巧體貼,不習慣拿自己的傷處強迫別人,自然只能將這個愿望擱置在內心深處,平日根本不敢觸及。如今她的足疾因著宋神醫調養三年的緣故,終于恢復過來,可以自由依靠自己的雙足行走在路上。內心深處對于遠足歷練的愿望便不免重新翻騰起來。
若能暫且離開這座富貴原鄉,用健康的雙腳丈量土地,觀賞西域的天地雄美之處,臨摹莫高窟壁畫石像,潛心專研丹青技法,該當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干那。更何況,若此次能夠成行,一路有知心友人,殊不寂寞。
顧令月面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堅定道,“不管能不能成行,我總要試上一試。”
她伸手握住鳳仙源的手,“師姐,你等一等再出行。等我回復你最后結果之后再出行。”
鳳仙源望著顧令月熠熠生輝的眸光,一時間不能言語。
她想對顧令月說,這是不可能的,
她是大周的皇后,自然該陪同圣人住在大明宮中,掌管宮事,交接內外命婦是她應該擔負起的職責,連偶爾出宮探友都算是望風了,如何可能空置離開長安半年,去遙遠的西域,在那敦煌沙漠腹地研磨丹青畫技?
更何況她膝下此時還有一個年幼的兒子。大皇子姬燁年齡幼小,出身皇家更是牽絆著太多人的利益,柔弱無力,正需要母親無微不至的保護。
她喉嚨中擁簇著太多的理由,可是一切的一切,對著顧令月熠熠生輝的眸光,陡然覺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顧令月的眸光熠熠生光,整個人似乎因著這股熱烈的期望而散發出燦爛的光輝。甚至讓鳳仙源生出了一種錯覺,說不得顧令月這等瘋狂的念頭當真是可能實現的。心中不由自主的期待起與顧令月一路同行前往敦煌的時光。
她垂下眼眸,靜默了片刻,方笑著道,“皇后娘娘若能與我同行,自然是最好的。臣婦會在家中等候,二十天后,從渭東橋出發。希望屆時能在渭東橋見到皇后娘娘的蹤跡”
顧令月聞言重重的點了點頭,“二十天,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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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嘉殿燈火通明,淺黃色的湖羅帳幔在微風中微微吹蕩弧度。顧令月坐在暖閣的紫檀沉香榻上,瞧著小幾的三枝山燈明亮燭光,心神微微動蕩。
梅仙亦是心神不寧。她此前聽聞書肆中顧令月和鳳仙源對話,知曉顧令月的心思,覺一片心驚肉跳,覷著顧令月神色,小聲勸道,“娘娘,奴婢知道您喜歡丹青,莫若請圣人出面,延請天下知名畫師前來宮中,教導娘娘丹青技法,許是不比親自前往敦煌臨摹莫高窟壁畫來的差。娘娘如今登上后位母儀天下,正該是整肅宮廷,樹立權威的時候,如何能離開長安,將一片大好局面生生荒廢,令親者痛,仇者快呢?”
顧令月心神不寧,手中的琉璃翡翠盞微微一歪,一抹茶水濺在了衣袖上,濡出了一抹濕痕,她卻似并未發現。蓋碗敲擊盞壁,發出輕輕聲響,“這事情我自有分寸,你不必管了。”
紫宸殿上朝會肅穆,文武百官持著笏板次列上前,稟著大周江山百態之事,由御座之上威嚴的皇帝決策。
直至午后,朝會方結束。一身帝王玄色冕服的帝王姬澤退入后宮,回返延嘉殿。立在殿外靜默了一會兒,方掀起淡金色珠簾踏進了殿閣。
“阿顧。”
帝后感情和睦,延嘉殿中一片溫情,水漆黃花梨案上,圓潤光亮的牙盤上盛滿了各色佳肴,姬澤替顧令月夾了一筷子蜜炒葵肉,柔聲道,“……四月里乃是天氣和暖的時候,最宜牧場策馬。朕攜你一道去藍田牧場打獵。到時候命人將屏奴一并喚來,也算是你們姐弟團聚一場。朕知你喜歡策馬,命人尋了最溫馴的母馬,親自教導你騎馬,你覺得可好?”
顧令月靜默了片刻方困難開口,“九郎這般安排,我當真十分喜歡。”
姬澤握著顧令月的手道,溫聲道。“朕只盼著咱們夫妻能夠恩愛度日,得你歡心,朕便歡喜了。”
這樣的情聲蜜語,織成一片溫蜜海洋,若是沉溺在其間,便覺骨銷魂磨,再也沒有一絲為志氣理想而辛勤的勇氣了。顧令月強心自己掙脫其間,眸光直直望著姬澤,“九郎,阿顧有一事相求。”
“哦。”姬澤象牙箸停頓片刻,輕輕放下,“你我夫妻之間親密無端,如何還有事情需要用求的?阿顧想要什么,但說就是。”
顧令月望著姬澤靜默容顏。姬澤的帝王威勢深重,蓋住了他的容顏。實則氣勢之下,他的五官生的十分俊朗,劍眉斜飛如入天際。此時神色一片漠漠,瞧著莫測如深。心中微微生出一絲怯意,然而潛心丹青的一股癡念沖破了這點子怯意,開口一字字道,“我想要去度西域敦煌莫高窟。”
一剎那間,姬澤的神情復雜,似乎是暴怒,似乎是哀傷,又似是釋然、無奈等情緒夾雜在一處,一閃既逝,短促一笑,揚聲道,“你說什么?朕沒聽錯吧?”他撫了撫耳根,作色道,“朕的皇后。你是朕結發的妻子,該當與朕夫妻齊心,共享這大周江山,山河萬民。這個時候,你與朕說,想要拋下夫君幼子,這個時候離開長安,足足將近一年時間,前往敦煌莫高窟研磨丹青?”
“我想要去敦煌莫高窟。”顧令月望著姬澤重復道。開口之后,性子似乎變的勇敢起來,反而拋開了一切顧忌,開口侃侃道,“我知道這個時候我不該提起這個想法,可是九郎。我是確確實實想去的。”
她道,“我少年是心中立意愿望,行走大周河山,借著手中畫筆繪畫美好風景。只是一直以來囿于足疾不能稱愿。后來我和你在一處,有了麟奴,如今又封了后,瞧著是越發守在長安城中。一輩子沒法子離開了。可是我想,”一雙美眸望著丈夫,楚楚動人,
“您就當時成全我的心愿,應了我可好?”
姬澤望著顧令月清美容顏懇切神情,只覺得心中酸甜苦辣滋味俱全,片刻之后,方肅抿了唇角發出一聲冷笑,“你可是想好了?你如今并非是從前郡主府的昭國郡主,孤身一人,你是朕拜了天地的大周皇后,身上有著皇后責任,該當統肅后宮,母儀天下。撫育麟奴,令其平安健康長大。”聲音柔軟,隱隱帶著一絲哀求之意,
“阿顧,你就當是為了朕,為了麟奴,就不能放棄這點念頭么?乖乖的陪在朕身邊,與朕白頭偕老么?”
顧令月面上神情動蕩。她并未不在乎夫君愛子,只是心中精研丹青愿望和少年夢想踏過山水的念想亦是生發真摯,絕非清淺,咬著緋色的唇,知道自己只要應聲,這點渺茫的希望便徹底滅絕了。不知怎的,無法下定決心開口應聲。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嬰兒哭啼的聲音。卻是乳娘悄悄應命,將大皇子麟奴抱了過來。
麟奴照料周到,已經會翻身走路,平日里板著臉蛋,神情嚴肅,不再像幼時一般愛哭。此時似乎是察覺到了娘親想要拋棄自己離開的念頭,不知怎的,大聲的哭泣著。一張粉嫩的臉蛋漲得通紅。顧令月只覺的一顆心都要被哭痛,連忙上前抱過兒子,哄著道,“麟奴不哭,不哭啊。阿娘抱著麟奴呢。”
麟奴躺在了顧令月溫暖柔軟的懷抱中,似乎感覺到了母親的氣息,漸漸安穩下來,抽抽噎噎的不再哭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