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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紅萼靜默不語,面上神情微動,似哭似笑。
顧令月瞧著姬紅萼勸道,“當年我初婚之時,也是打算和孫沛恩好好過日子的。只是孫沛恩開始態度太過于惡劣,方冷了心腸。終北地數年時光,雖有夫妻之名,實則相看兩相厭。”
顧令月望著姬紅萼,目光溫柔,“我說這個,是想告訴你,一段婚姻是由兩個人共同組成的,如果開頭一個人就冷待,自然就難以得到好結局。你和薛斛婚姻不諧,薛駙馬固然有頗多問題,可是究其到底,最初你就沒有打算和他一塊過日子。你的這段婚姻最后過成這個模樣,你也不是沒有責任的。”
姬紅萼默然良久。
她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牡丹謝盡,百花無色。滄海桑田,難過此身。十二王兄曾經給予她的是自己一生最燦爛光華的一段感情,經歷過這樣一段感情,仿佛自己人生中所有的熱情都燃盡,此后之后,見到凡世的鮮花,俱都沒有記憶深處山寺一夜中桃花色澤鮮艷,意興闌珊,再也沒有興致接受另一段感情了。
她心中傷感,“阿顧,你不懂。”待要陳說深情,卻又覺無可言說,轉折道,“我聽聞你和皇兄在一處之前,也是獨自度日,不肯聽玉真皇姑相勸尋摸長安勛貴少年郎結親的。你曾如我一般情況,如今又何必前來問我?”
顧令月微微蹙眉,“我和你又如何能相同?我從前是因著經歷坎坷,冷了心思,方想清淡度日,不想尋個人重新開始生活。可并非如同你一般,一直牽系在舊日感情之中,方不肯放棄開始新的感情。”
頓了頓,“再說了,便是我如今也和你皇兄一處,日子過的甜甜蜜蜜。你若當真想仿效我,便更該放下舊事,重新生活了!”
姬紅萼靜默片刻,忽的打起精神,俏皮一笑,“這等話可不能讓皇兄聽見,若是聽見,怕是惱火了!”
顧令月聽姬紅萼提起姬澤,也自有點心虛起來。左右望望,見無人聞聽自己話語,方松了一口氣,瞪了姬紅萼一眼,“我是與你在說話。”
“阿鵠,”她苦口婆心勸道,“我實實在在想為你好。世人向往肆意生活,可到底有一些事情是實在不可碰觸的。你是大周公主,你皇兄和我也不是不疼你,你若當真不喜薛斛,大可與他和離,重新尋個人正經過日子。若是實在不肯周延,哪怕,就是學著玉真小姨從前呢,豢養幾個面首,只要你自己能過的開心,也并非不可。何必如此自苦?”
姬紅萼唇邊噙著一絲笑意,道,“阿顧,我知道你一片好意。多謝你費心啦!可我從小脾氣硬拗,擇善固執而從之,寧死不悔!”眼圈兒一紅,“我也想開始新的生活。可是有了阿兄珠玉在前,我是再也沒法子再去愛一個人了。”
顧令月瞧著姬紅萼面上柔軟堅貞的神情,微微一梗,默然不語。
當天夜里,私下到底和姬澤軟聲相求,“……九郎,我知你惱他們二人不知分寸,弄出這樣一段感情來。只是再惱,感情之事如同覆水,潑出去了也收不回來了!他們二人乃兄妹至親,自然不能當真在一起。可楚王守在藍田驛館,阿鵠徘徊京中,不過是想見個面罷了。他們如今年紀都這么大了,必也不至于胡鬧出什么無法收場的事情來,你是他們的兄長,就疼疼這雙弟妹,成全他們的一點癡心罷了?”
宮燈燭影搖晃,延嘉殿深情款款。
姬澤唇角微翹,望著顧令月燈光下暈黃秀美的容顏。他的姑娘心太過軟,可他身為大周君王和姬氏皇族族長,需要大局考慮,大多數的柔軟感情,都留給了這個姑娘,對于旁事心情冷硬游刃有余。“阿顧,”
沉聲道,“我知你心疼他們。可若當真為他們好,便不當心軟。既然錯誤無望,便是再見,也不過徒增煩擾而已。若相見心中起了波瀾,更加難以放下。倒不若就此兩分,方好徹底放心。”
“可是,”顧令月急著道,“你們姬家人的性子個個都是癡的。既然起心,早就放不下了。不若讓他們漸漸。”
姬澤聞言沉默片刻,“姬氏之人性情,朕心中最是清楚。正是因為如此,朕情愿做這個惡人,替他們砍斷這份錯誤感情。”目光睥睨冷笑,
“他們若是怨,便怨恨朕這個做兄長的就是了。朕倒盼著他們痛定之后,知事不可為,方可徹底放下,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顧令月聞言心情頗為消沉,“許九郎你方是對的。可我今兒瞧著阿鵠摸樣,心里著實難過。阿鵠自幼性情堅強,很少哭泣。她小時候說要上戰場做個女將軍,到了大了,果然練出了赤巾軍,攻城守地不輸尋常男兒。就是這樣一個人兒,今兒說起楚王,眼圈兒竟是紅了。她是個性子癡的,旁人許是能夠放下舊事重新開始,我卻瞧著,她壓根不肯放下,情愿耽在前塵舊事中溺在其中,不愿意面對新生。若是她一輩子耽擱在這份錯情之中,可怎生辦呢?”
姬澤心中微微生出不豫之意。
阿顧心軟擔憂姬紅萼,可他卻不希望自己的女人長久沉浸在對別的男女的感情憂思之中,朝一旁宮人使了個眼色。笑著道,“朕這些日子忙著立后之事,倒少見麟奴了。麟奴算來也快滿周歲了。朕尋思著,當初他洗三、滿月的時候,正值你治腿的關鍵時刻,沒法大辦。如今你已身體痊愈立后,他也是朕名正言順的嫡長子,總該大辦一場。”
梅仙會意退出宮室,從廂殿中將大皇子抱了過來。
麟奴午睡醒來,正是鬧脾氣的時候,哇哇大哭。顧令月甫聽著兒子啼哭的聲音,登時心腸被牽了過去,忙道,“麟奴這是怎么了?”起身將麟奴接了過來,瞧著麟奴一張因著啼哭而微微漲紅的臉,一又疼又愛,將旁的事情忘懷到一旁,迭聲哄道,“哦哦,乖孩子,阿娘抱著呢。別哭啦!”
麟奴挨在顧令月的懷中,感受著母親懷抱溫暖的溫度,漸漸的安靜下來。一顆眼睛望著父皇和母后,如同黑葡萄似的骨碌碌的轉著。瞧著娘親耳邊的掠下的一縷發絲,伸出手去抓。
顧令月猝不及防,發絲被麟奴的小手抓住,微微吃疼叫喚了一聲。
姬澤瞪了麟奴一眼,伸手去解麟奴攢起的拳頭,“還不快放開你母后。小子,惹了母后不悅,待到長大了,”
“麟奴不過是個孩子,哪里懂的這么多?”顧令月斯雖然吃疼,依舊忍不住維護起麟奴來,到底撲哧一笑,“這孩子手上勁道倒是蠻大的。”
“自然。”姬澤促近妻子,彼此間呼吸交促,呢喃道,“也不瞧瞧,這是誰的孩子。”
顧令月怔了怔,哭笑不得,“真是沒臉沒皮!”
……
大明宮中燈火通明燃斷滴漏,帝后和樂融融,延嘉殿中傳來大皇子咿咿呀呀囈語聲響,生機勃勃。長安城夜色深沉,驛館中燭光煊亮。
姬紅萼一身紅裝,倚坐熏籠之側,背脊挺直如同標槍,面朝宮廷等候。待到天光微微放明,案上的燭燈燃燒到了盡頭,終究沒有等來宮中允許自己停留的旨意,無奈之下命令啟程。
長安城門高大威嚴,城門守衛持著刀戟守衛在城門側,戍衛京城安全。
姬紅萼離開長安時一步一回頭,期望遙遠的地平線上能出現奇跡,瞧見十二王兄楚王策馬急急趕來的身影。
然而天光明朗,渭水的柳樹滴斷天涯,終究沒有。
渭水橋碼頭車水馬龍,行人如織,熱鬧無比。副將柳驃云騎著駿馬等候在漕渠側柳樹之下,望著公主面上黯淡的神情,小心翼翼問道,“將軍,此去前往藍田距離不遠,快馬小半日便可往返。您可要前往?”
姬紅萼的目光黯淡下來,終究嘆了一聲,“罷了!”策馬轉過馬身,向著東北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氣,
“相見不如懷念。咱們離開土門日久,怕是關中姐妹等的久了,咱們走吧!”
秋日桃花謝盡,天氣高爽。渭東橋柳樹垂下青絲,墜在清清漕渠渠水之上,一點點的蕩漾著波光。一雙彩蝶雙雙纏繞,飛舞片刻之后,又倏然分離,各奔東西。
刻骨的情思如同柳絮纏繞心胸之中,密麻柔軟。姬紅萼深深的吸了口氣,忍住了眸底閃現的隱約淚光。將柔軟的情絲留在長安,昂首策馬飛速趕回土門。身后的數十里外,是盛大繁華的長安城,這里是她的故鄉,有著自己故園家夢,和一段美好的童年回憶。可人的一聲有著更廣闊的風景。
在遙遠的山西,有著廣袤的土地和淳樸百姓。土門關城雄風凜凜,矗立在黧黑的平原之上。三萬赤巾軍守衛廣成,厲兵秣馬,等待她們的將領歸去。
女子情感軟弱,容易沉溺漫步情思之中,可是世上尚有一些更偉大、堅貞的東西。赤巾軍的女軍每一個都各有各的苦難故事,自己既將她們從風雨紅塵中救出來,教導她們為了家國理想而不懈奮斗,便該擔負起她們的未來,帶領她們繼續前進,不敢懈怠絲毫半分。
……
渭水河水向著下游流去,匆匆不鑒人間是非。衛國公主姬紅萼離開長安的第二日日,一道皇帝的圣旨方到了藍田驛館,準允楚王姬洛入京。
驛館之中,青年親王接了圣旨,沉聲道,“臣弟謝過皇兄恩典。”
他起身,撣了撣衣擺上的灰塵,抬頭望著湛藍廣闊的天空。
一行大雁從西向東飛過,在湛藍的天空中,劃出一個大大的人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