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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令月愕然道,“你說什么?”
“怎么會這樣?”公主府翠微堂中,顧令月念及少時與王合雍相交的一番情意,淚落如雨,“王氏雍容溫婉,賢良淑德,是再和氣不過的一個人兒了。沒有想到,最后竟落得這般一個下場?!?
玉真雖然深深銜恨山東諸族,對這位王氏卻頗有憐惜之意。 “……本是意料中的事情?!眹@道,“山東謀逆,王氏受家族連累,不可能再居后位。她性子驕傲,如何能忍受廢后侮辱?索性在旨意下達之前自戕,也算保住自己生命中最后的尊嚴。求仁得仁了!”
顧令月仰頭情緒激烈,“可王氏自身并無行差踏錯之處,最后因著皇室和家族傾軋,居于其中百般無力,淪落至此,著實太堪憐了!”
玉真公主垂首默默無言。
顧令月心中郁郁,念道,
“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
“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采桑南陌頭,
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子字阿候
……
頭上金釵十二行,足下絲履五文章,
……
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早嫁東家王。”最后一聲其聲錚錚,顯見得念誦之人心思憤懣之處。
這支《河中之水歌》,乃是王氏生前喜歡的一支曲子。如今聽起來,也是王合雍一生的寫照。
王合雍煊赫的人生,最終被夫家皇族姬氏和母族山東高門撕扯,最后以身殉道。
若是能夠選擇,一定不會希望重復這種金玉滿堂生活。寧愿選擇一個平民子弟嫁了,過上平靜但長久的生活。
玉真公主收拾了傷感情緒,“阿顧,小姨知道你為王氏哀憐,你在這兒為她哭一場,也就是了。王氏求仁得仁,想來并不悔的?!?
“王氏自己悔不悔我不知道,可是我卻想不通?!?顧令月道,“王氏為中宮這些年,處事賢德大度,行事大方,從無錯漏,卻落得這么個下場?”挨在玉真公主膝頭大哭,“小姨,這世上怎么這么不公平呢?”
玉真聞言亦心有所感,一時心中大慟。
貞平六年的春天,綿延百年的山東高門嫡支覆滅,除了還在襁褓中的嬰兒,再無余人。王后自戕,圣命黜為靜妃,于長安北郊起靜心園,葬入園中。待得來年,新一屆寒士千里奔赴長安參加新一年的科舉之時,靜心園中青草已是深如半人之高。
西南流放苦寒之地,王合雍罷黜的消息傳來,眾人一陣痛哭,“皇后娘娘沒了!”猶如最后一根脊梁骨被抽掉,登時頹倒。王謝風流散盡,再也沒有重新崛起的可能。世上再無山東榮光。
在眾人伏地痛哭聲中,一名少年爬起大喝,“大家哭什么?”
少年達環視眾人,“山東的榮光散了,我們便從西北的蠻荒之地重新開始,白手起家,建設新的榮光。我們的先祖最初的時候,也無甚家世屏障,憑著自己的才華奮斗創造出煊赫千年的山東高門。如今我們雖然過往的榮光散了,可是我們還有人,還有腦子里讀過的詩書,還有雙手,我們怕什么?何必效此小兒女狀,讓人嗤笑。”
一輪紅日高高升起,眾人為少年的引吭侃侃而言振奮心胸。
破滅榮光是一種慘痛。可是從慘痛之中生出一種新的希望。只要尚有希望,火種就不會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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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紅日冉冉從東方升起,重新光照大地。那些悲傷的往事都藏在暗處,天地間重新一片煊煊光明。
顧令月在聽春水榭睡了一夜,眼睛紅腫。玉真公主含笑從外頭進來,“阿顧,你醒了呀?”
顧令月赧然道,“昨兒我一時心傷王氏下場,情緒太過激動,嚇壞小姨了!”
玉真公主吃吃一笑,“咱們娘兒兩何必這么客氣?”挽著顧令月的手坐在榻上,“咱們姨甥至親,你有事情,能想著第一來找小姨,小姨很高興呢?”
玉真公主蹙起了眉頭,“阿顧,王合雍雖然不是壞人,可她下場如何,我并不關心。你才是我的嫡親外甥女?!背谅暤?,“我聽著你昨日所言,對圣人頗有怨憤之心,我想要知道,你對圣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顧令月聞聲微微僵硬片刻。躲開了玉真公主目光,“小姨您說笑了,圣人自然就是圣人,是我尊敬的兄長。這有什么好問的。”
玉真公主不語,只是瞧著顧令月,“阿顧,你望著我?!?
顧令月無奈,只得迎上玉真公主的目光。玉真公主十分犀利,不敢直視,只得回過頭來。
“我不知道?!?
她道,“我曾經很是相信圣人。小姨,你不知道,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是確實把他當做如父如兄的。你知道阿爺待我一直不好,偶爾有時候我會想想,如果圣人是我阿爺就好了。他教導我成長。阿娘逝世的時候,我以為,這個世上我只有他這個親人了。我那般全心全意的信賴他?!彼捻新冻鐾纯嘀?,凄然道,“可是他在我最信賴他的時候,親手斬了我一刀?!?
玉真公主瞧著少女,心中十分心疼。
自己痛徹心扉,“阿顧,”她伸出手,將少女抱在懷中,
“小姨不知道你心中是這樣想的?!?
“小姨關心你不夠,方讓你受了這么多的苦楚?!?
“可是,阿顧,”玉真公主盯著顧令月,一字一字囑咐道,“小姨對你的告誡,你一定要聽。你不可以這么想。”
“你沒有多少旁的資本,能夠依靠的只有圣人對你的寵愛。圣人因著前事一直對你頗有愧疚之情。憑著這份寵愛,你回到長安方能步步風光,沒有被流言蜚語包圍。可若是圣人知曉了你心中的怨意。一切可就難說了。”
“阿顧,”她道,“小姨癡長你這些年歲,自詡比你懂的很多人事道理。圣人如今對你確實是真心實意的?!?
“你總是這般,圣人如今對你心懷愧疚之意,方肯容忍你??墒沁@愧疚之意,并非是永遠不會消磨的。若終有一日,你得了圣人厭棄,對你自己又有什么好處呢?你總該為自己考慮一點,放下從前,將眼光望的長遠,方才可告慰你阿娘在天之靈?!?
顧令月垂眸不語,道理未必不懂,只是終究沒有法子釋懷。
顧令月哭著落下淚來,“我知道?!靶∫?,你說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做?!庇裾婀骱鹊溃?
顧令月垂眸倔強不答。
世上學過多少道理,終究拗不過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