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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存在的,必不會徹底消失蹤跡。”姬澤卻十分堅持,傾身向前,握著顧令月的手,“朕知道我若是明智,該當粉飾太平,裝作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只是終究放不下,想要知道,阿顧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顧令月覺姬澤握住的地方,如同一塊烙鐵,散發熱燙溫度,灼的心思煩亂,抬頭直視男人,
“阿顧如何想的,重要么?”
“對朕而言,很是重要!”
“——你是六皇姑唯一的女兒,皇姑疼你如命,最大的愿望便是你能夠好好的過日子。”目光閃過一絲哀慟之色,“朕應承過她日后好生照顧你,卻因著一些原因終究沒有守住諾言。雖有意日后彌補償還。卻也知道彌補并不能完全掩蓋舊事。朕如今只是想要一個確認——”
顧令月淚流滿面,朝著姬澤吼道,“你別說了!”
驛館外刀槍聲鳴,聲聲鏗鏘靜夜之中隱隱分明。顧令月猛然回神,綻放微笑道,“臣妹一時失狀!”
低頭擦拭自己的眼淚,“如今這時候還是外間戰事要緊。怕是幾位相國都在等候。圣人還是快快前去主持大局吧。臣妹只要自己一個人緩緩就可以了!”
姬澤望著少女淚流滿面依舊強顏歡笑的模樣,一顆心釅釅的浸泡在溫潤湖水之中。
外間戰局禁衛統軍李伏忠與盧國公程伯恩自能處置,不需他分神。面前這個少女方是他這時候最重要的戰局。
歸來之后,她一直言笑晏晏,但他卻看的見她笑容掩飾之下的傷痛。逼著她面對,她傷痛,亦覺心痛如割。
可他卻心性明晰細楚分明。與其傷痛掩在長好的皮膚下面潰爛濃簇,他寧愿用鋒利的刀鋒挑破,痛徹之后方能真正痊愈。
“若大局掌控不住,朕今日駕崩于此,這便也是朕的天命。”淡淡道,
“世上人人都有自己該當盡的天命義務。當初朕覺得,這也該是阿顧你盡的天命。后來思念于你,方知道后悔。如今朕誠心追過,無論阿顧今日你說什么話語,朕對天發誓,都不會放在心中,日后記恨于你。阿顧,”灼灼目光望著少女,
“朕誠心如此,可是,朕不想聽你粉飾太平的完滿話語。阿顧,朕想聽你的真心之言。”
顧令月被姬澤逼到了極處,直面自己人生中最慘痛的那段經歷。月夜殺伐依舊,刀槍鮮明,內心深處藏的最深處的一點激憤情緒似乎被點燃,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緒,“圣人您要聽什么呢?”
一墻之隔,驛館之外禁衛軍與叛軍刀槍聲鳴,驛館之內,顧令月心緒紊亂,紅著眼睛望著男人,“你要聽那個信任你的少女站在這兒問你,明明在阿娘跟前答應過保我日后平安,為何卻因著國事安危放棄了我?問你長安上下明明有那么多貴女,為什么偏偏選的是我,”望著姬澤怒聲喊道,“為什么?”
聲音如泣血淚,“她那么相信你,將你當做世上唯一的親人,滿心信任,全心依賴,怎么也想不到,世事無常翻臉無情。到最后,竟是你朝我割的最痛的一刀。為什么?”最后一聲猶如吶喊。
姬澤瞧著面前身軀微微震動,情緒奔潰的顧令月,心如刀絞。將少女抱在懷中。“阿顧!”
鳳眸之中痛悔傷痛情緒深入刻骨。
生命之中的路途踐行,一步一個腳印。姬澤自詡心性堅定,一往直前從不言悔,可是瞧著顧令月此時的眼淚,不知怎的心中卻生出一絲后悔情緒。若是當日之時早知今日傷痛,許會懸崖勒馬,轉向而行。但事已至此,釀成的苦酒便是再苦澀,也只得昂頭自己飲下去。
“朕……”
“朕不奢求你的原諒,只是盼著你莫要困囿在前事里……作為皇帝,朕無愧于心;但……作為親人,姬澤對不住托孤的六皇姑和一心信賴他的妹妹。朕,”頓了頓,“我不愿自承無錯,然往事不可追,前景卻依舊可期。朕愿意用一生代價償還前錯,但盼阿顧你一世展顏。”
驛館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月色無言躲避入烏云之中,似乎不忍觀看其下場景。梟鳥啼叫訴說著戰爭的殘酷。
顧令月在殺伐不絕于耳的背景聲中哭的淚流滿面,全無形象。
這些個動聽的話語,說的容易。可是那些北地數年荒蕪的青春,自己寂寞的生活,朝華居大火和逝去的人。如何能夠當做沒有發生過?
而他們之間橫亙著這樣的舊事,又如何可能消弭一切隔閡,回到過去,信任一如當初?
顧令月深恨如此,伸手捶打姬澤胸膛,“你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姬澤覺少女拳頭落在胸口之處,略有疼痛之感,卻眼睛眨也不眨,默默忍受住少女的襲擊。
顧令月隔著淚水織成的霧簾望著面前的男人,分不清面前這個男人,是她效忠的君主,還是信任的兄長。
對這個男人的怨是切切實實存在的,想要將之掩藏在暗地里,卻偏偏被他逼迫從暗地里翻出來,□□在天光之下展看。——可是這份怨恨又不至于毀天滅地,到要他失去帝位萬劫不復的地步。
她的心中,一直深刻記得和他相關的所有恩義和情怨。
……
從北地歸來后,涅槃重生,只想著安安穩穩的重新過日子,兩相安生,偶爾相見的時候互道一聲珍重就好。怨恨沒有深刻入骨,可那些事情實實在在的發生過,確實也沒法子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當做重新回到最初。
她雙手垂了下來,放聲痛哭。
空氣中的血腥氣息濃郁不散。驛館外,刀劍交擊聲音漸漸生疏止息。
顧令月痛哭積累情緒,體力疲乏,昏睡了過去。
姬澤將少女的身體抱起,安置在房中榻上,扯過被衾仔細蓋好手足之處。望著少女恬靜睡顏,她膚色雪白,沉睡的模樣秀美寧靜,因著適才那陣歇斯底里的痛哭,眼瞼之下一片濡濕水腫。
他伸出右手,用指腹溫柔珍惜揩去少女眼底的淚痕。
“阿顧,往事勿追,從此以后,我用全部的真心保你一生無憂。再也沒有人能夠傷害你一絲半毫。”——包括,朕自己!
“晚安,做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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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衛統軍李伏忠結束了驛站外的戰役,帶著一身的血跡回館復命。在小院門前見著皇帝,跪拜朗聲稟道,“圣人。”
姬澤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在廊上負手緩緩行走,待到離開小院數十步開外,方停下腳步,開口詢問,“說吧!”
李伏忠掩飾住眸中費解神思,單膝跪地放輕聲音稟道,“啟稟圣人,叛軍已全線潰敗,領將何松虎率百余人逃走,臣命人清掃戰場,特意思趕回來稟報戰況。”
“做的不錯,”姬澤點頭贊道,“窮寇莫追。今晚之役,殲敵并非首務,要緊的是守衛驛站中諸位卿相和郡主的安危。”
“你親自領人,今晚徹夜守衛驛站安危,明日一早即刻疾行返回東都。”
李伏忠拱手朗聲應承道,“臣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