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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購完所需的生活用品,魏明曦正準備到公交車站等車,視野里卻突兀的闖進來了一家布置溫馨的花店。
花店的位置在街口的轉角,店面口的花架上擺著各色各樣的鮮花,姹紫嫣紅、分外惹眼。
一名穿著花店制服的學生模樣的年輕學生正拎著噴壺,彎下腰小心翼翼的給鮮花上噴著水,女生臉上神情安寧,手上的動作格外輕柔,仿佛就像在照料惹人憐愛的小動物一般。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的摸了摸柔軟細膩的花瓣,又凝視了那枝粉色的康乃馨片刻,忽然放下了握在手里的噴壺,謹慎小心的將那枝長勢格外喜人的康乃馨輕輕巧巧的拿了出來,之后又挑了幾朵精神抖擻的康乃馨,一齊拿進了店內。
魏明曦微微瞇起雙眼,目光忽的停頓了一下。
剛才走進店里去的那個女生,是她前幾天才在小巷里碰巧遇見過的彭意涵。
然而讓魏明曦在意的并不是這件事,這個車站距離魏明曦之前遇上彭意涵的那條小巷并不是很遠,她能在這里再次碰上對方倒也不是奇怪的事。
奇的是,這陽光熱烈的大白天,彭意涵的身后卻竟然跟著一名女鬼。
白日之時,天地間陽氣旺盛、最是克制陰邪鬼物,那女鬼卻似乎是完全不受陽氣桎梏,她坦坦蕩蕩的立于屋外,面容沉靜,毫無半點猙獰怨憤。
女鬼伸出手無意識的撩撥著手底下鮮活的花朵們,目光卻透過花店的那堵玻璃幕墻依依不舍的停駐在正忙忙碌碌的拿起包裝花紙包裹著康乃馨的彭意涵身上。
這一人一鬼之間由一道極其纖細的金線牽引著,彭意涵身體里的生氣順著金線緩慢的流動到女鬼身上,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護佑其不受至正陽氣的傷害,這才使得女鬼能夠在白日里凝體現形。
這金線正是血緣羈絆的化身,只有情意深重的血脈至親之間才能生出這樣可以勉強溝通的陰陽的功德金線,魏明曦眼前的這名女鬼雖然和彭意涵的年歲不同,身上的氣蘊卻格外的肖似,仔細凝眉看去,就連五官也有一兩分相似,再加上有這功德金線,顯然這女鬼的身份正是彭意涵的母親。
要知道,普通人的身上能生出這功德金線可是分外不易。
功德金線由血脈羈絆為引,佐以生者對亡故之人源源不斷的誠摯思念才會在因緣巧合之下凝成,而且普通人身上的靈氣不夠雄厚,這功德金線隨時都有可能斷掉,如今魏明曦眼前看到的這條金線雖然纖細,卻是十分堅韌,這只能說明金線兩端牽引住的二人皆是掛念對方、執念深厚。
魏明曦的心中亦是十分掛念自己蹊蹺早亡的母親,她有太多的話語想訴諸于口,又有太多的疑問無法拋諸腦后,可縱是如此,何靜好和魏明曦之間也沒有出現過這聯系陰陽的金線。
正是因為如此,當魏明曦一眼看到女鬼和彭意涵身上的功德金線時,才會多看了兩眼。
魏明曦微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正欲移開目光,那女鬼卻驟然抬眸朝魏明曦看了過來。
“你……”神情溫柔的女鬼緩緩的飄到魏明曦身邊,有些不可思議的出聲試探:“你能看見我嗎?”
還不等魏明曦發聲,女鬼又接著往下說道:“我叫曲盼,是……意涵的母親。”
魏明曦看向曲盼,站直身體往人少的位置挪動了幾步,這才微微動了動嘴皮,低聲說道:“你好,曲女士。”
曲盼看起來有些激動,又有些不安,她打量了魏明曦片刻,躊躇了半晌,復而終于再度張了嘴,“這位小姐……我、我認識你,那天,在小巷的時候,謝謝你幫了意涵。”
聽到曲盼提起前段時間在小巷子里發生的事情,魏明曦微微一怔,感到有些驚訝。
她分明還記得那天她自己并沒有在附近感到有其他鬼物的氣息,而且那個時候彭意涵的身上還沒有功德金線,那曲盼究竟是怎么知曉她幫了彭意涵的呢?
曲盼淺淺的抿起嘴角,落落大方的笑了起來,嘴中說出的話題卻十分的久遠,“我從小就十分熱愛音樂,而這所有的樂器之中,我最喜歡的,就是小提琴,而意涵最喜歡的,同樣也是小提琴。”
說著,曲盼臉上的神情又落寞了幾分,“年輕的時候,我常常幻想,有朝一日自己能登上夏城市中心的那座文藝大禮堂,讓千人萬人,聽到我的演奏……可惜夢就是夢,總有醒來的那一天,我的天分有限,畢業之后很快就泯然眾人矣,只得考了教資,做起了一名普通的音樂老師。”
人啊,年輕的時候誰沒有一兩個雄心壯志,可隨著年歲的增長,大部分的人都會發現自己的能力跟不上雄心,有的人因此捶胸頓足、一蹶不振;有的人發憤圖強、堅信勤能補拙;還有的人,選擇平淡一生、就此放手。
曲盼原本就是最后一種人,可這種放棄,只持續到了彭意涵的出生之前。
隨著彭意涵呱呱墜地、慢慢長大,曲盼的放棄戛然而止了,當她發現自己女兒身上展現出來的那種驚人的靈性與天賦時,她才發覺自己并沒有心甘情愿的舍棄心里的那個夢,她記憶深處那早已覆滅的灰燼之中,一直暗藏著灼熱的火種,只待著適當的時機,就會重新爆發出熊熊的烈焰。
但曲盼并不打算將自己的遺憾強加在彭意涵的身上,音樂是一種需要靈性的藝術,強行的逼迫只會將彭意涵身上的靈氣消磨殆盡,讓她變成一個身上充滿匠氣的庸才。
不,她不能因為自己的失落,就這樣毀了這樣寶貴的珍寶。
無法完成的夢想,和對女兒的愛護,就像一左一右的兩個小人,在曲盼的心房上來回的拉著鋒利的鋸子,直把她的內心割裂得血肉模糊,無法愈合。
曲盼只能暗暗期望有朝一日彭意涵能和自己一樣熱愛上音樂,可一天又一天過去了,彭意涵雖然表現出了在音樂上的天賦,可她卻沒有半點想要往這方面發展下去的意愿。
曲盼覺得很痛苦,但她不能把這種負面的情緒宣之于口,更不敢把這種痛苦在彭意涵的面前表現出來,她只能什么都不說,將一切都藏在心里,藏在自己日記的字里行間。
那個時候,曲盼還沒有意識到,這種詭異的負面情緒,是一種病,一種能夠一點一滴緩慢殺死她的病。
她不夠心狠,不能強硬著將自己的夢想加注在彭意涵的身上;她也不夠心軟,不能徹底的拋棄自己的遺憾,她只能讓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在自己的心中不斷碰撞,讓她的一整顆心都浸透在苦澀的酸水里。
慢慢的,曲盼只覺得整個世界都了無意趣,眼前的一切色彩都變成了灰色,終于,曲盼決定徹底的了解掉這段痛苦。
她殺死了她自己。
一朝脫離了**的桎梏,曲盼的靈魂重新恢復了清明。
她這才發覺自己早已患上了抑郁癥而不自知,這才走上了絕路。
但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了,曲盼混混沌沌的來到了陰間,再也回不去陽世,她只能默默的徘徊、不斷的徘徊。
彭意涵并沒有忘記掉自己的母親,女生每天臨睡前都會將一整天發生的事情靜靜的告訴曲盼,這似乎已經成為了彭意涵的一種習慣,但她不知道的是,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落到了身在陰間的曲盼的耳中。
曲盼柔聲向魏明曦解釋:“那一天,意涵回家之后,把所有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我,我今日看見你,發現你身上的氣息和那天意涵回家之后身上所沾染上的一樣,這才猜測你就是那天幫助意涵的人。”
“我能感覺到,意涵是真的很感謝你,這次的音樂大賽對于她來說實在是太過重要了,她無法承受任何的差錯,她把自己逼得太緊……這、這全部都是我的錯。”
說著,曲盼的臉色又慢慢的變得痛苦了起來。
雖然曲盼經常說著說著就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之中,導致她的話語聽在魏明曦耳里有些顛三倒四,但魏明曦最后還是聽明白了個大概。
顯然曲盼活著的時候是個太過憂郁的人,這種憂郁變成了一種疾病,最后成為了奪取曲盼生命的匕首。
曲盼的這種癥狀,讓魏明曦鬼使神差的想到了何靜好,在魏明曦幼時的記憶之中,她可憐的母親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時間,所呈現出來的,也是這樣衰敗的情緒。
魏明曦的心不由得猛地疼了一下,她覺得自己約略能夠理解曲盼的心情、明白彭意涵的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