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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不會大意到看著十七娘身陷險地而不顧,政變不是游戲,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家仆神色緊張,假裝幫執失云漸整理白氅,偷偷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塞進他手里。
執失云漸眉頭輕皺,他不喜歡這種鬼鬼祟祟的行為。
家仆雙腿打顫,哆哆嗦嗦著道:“這是仆剛剛和魏使者道別時,他的婢女悄悄給仆的,她說她是太子妃的婢女,還說太子妃有危險,太子的部下不希望太子登基以后冊立太子妃為皇后,要趁機加害太子妃,長生院周圍全是他們的人,誰都不能信……太子被部下蒙騙,趕不回去相救,求阿郎救救太子妃和皇太孫……”
執失云漸低頭掃一眼手中的匕首,灰褐色瞳孔急劇收縮,向來云淡風輕的他驀然抓緊劍柄,臉色驟變。
他想起多年以前,那輛大搖大擺從他眼皮子底下駛過的馬車。
平康坊是長安城內遠近聞名的銷金窟,夜幕降臨,到了坊內最熱鬧的時候,燈火輝煌,人聲鼎沸,吐蕃使團在酒肆內聚飲,吐蕃贊普預備除掉酷愛西域美酒的尚家人,吐蕃對西域虎視眈眈,趁唐無暇顧及邊境時大肆蠶食西域,是朝廷一大勁敵,他奉命監視吐蕃贊普,以便破壞他的計劃,讓吐蕃從內部亂起來。
他不能分心。
那時李旦及時趕到,這一次想要害她的人正是李旦的部下。
即使緊緊閉上眼睛,腦海中仍然會浮現馬車慢慢消失的景象,這個夢曾經困擾他很久很久。即使十七娘說過她不介意,當晚的事情和他無關,他依然無法釋懷。
大父教過他許多東西,戰場上怎么觀察敵情,怎么打亂敵人的戰陣,被困時這么利用周遭的一切條件活下去……唯獨沒教他怎么處理這種事情。
大父比他幸運,大母奉旨下嫁,大父只需要打幾場勝仗當聘禮就夠了。
這把匕首終歸還是回到他手里,卻是用這種方式……
執失云漸輕嘆一口氣,溫暖的陽光兜頭灑下,他肩披明亮金光,薄唇輕抿,握緊匕首,一步一步走下城墻。
※
女皇也聽到鐘聲了。
身體越來越難受,手指痙攣,腦袋昏沉,她翻了個身,問守在病榻旁的宮婢,“誰贏了?”
宮婢恭敬答道:“請陛下放心,太子殿下已將二張黨羽一網打盡。”
李旦解決了其他人,接下來該輪到她了。
女皇面色不變,收回凝望槅窗的目光。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宮婢掀起簾子,簇擁著裴英娘走進來。
“拿來吧。”女皇示意宮婢扶自己起來。
上官瓔珞托著鎏金漆盤上前,打開帛書,一旁的宮婢送上筆墨和印信等物。
女皇匆匆掃一眼,帛書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上面有中書省、門下省長官的簽名,她抬起胳膊,提筆完成最后一道程序。
她神情鎮定,并沒有被逼退位的倉皇失措,只是書寫時胳膊微微顫抖。
等郭文泰收走帛書后,她淡淡道:“再為朕擬幾道敕書。”
上官瓔珞愣了一下。
裴英娘跪坐于女皇身邊,拈起一支紫毫筆,“陛下……我來吧。”
女皇看她一眼,皺紋舒展,啞聲道:“第一道敕書,以朕的名義,赦免所有唐室王公子孫和流放嶺南的官宦之后,由太平公主出面,接他們返回長安,包括昔年廢王后和蕭淑妃的族人,王氏和蕭氏可恢復本姓……”
此話一出,所有人呆住了,房里靜了一靜,呼吸聲此起彼伏。
靜默中,忽然哐當幾聲,漆盤接連落地,因為太過驚訝而打翻漆盤的宮婢們連忙跪地求饒。
裴英娘沒說話,默默擬好詔書,送到女皇手邊。
上官瓔珞從震驚中回過神,退到裴英娘身后。
女皇接著道:“第二道敕書,處死丘神勣、周興。”
在世人看來,逼死李賢的人正是丘神勣。周興詭譎奸詐,無惡不作,遭到他陷害而家破人亡的士族之后多達上千人。
裴英娘垂下眼眸,李賢和他的妻子兒女此刻在新羅當富家翁,生活富足平靜。三娘經常給她寫信,字里行間透露出她的阿耶、阿娘很滿足于新羅的生活,不打算回長安了。
其實不管他們回不回來,李旦不會公布李賢還活著的消息,只要朝廷不承認,李賢回到長安也只能隱姓埋名。
李旦答應過李治保下會李賢的性命,僅此而已。
“第三道敕書,命皇太子李旦監國,后日即于明堂傳位于皇太子,大赦天下,宣慰諸州。”說完最后一個字,女皇輕舒一口氣。
宮墻外鐘聲回蕩,余韻悠長。
沉默許久后,女皇搖搖手,“都出去吧,朕乏了。”
裴英娘留下幾個宮婢侍奉女皇,帶著上官瓔珞退出內殿。
女皇到底和尋常婦人不同,處于順境時她不驕不躁,老態龍鐘、無力掌控局勢時,她依然鎮靜從容。
她果斷在退位之前處死酷吏,赦免所有罪人,讓李令月代她出面撫慰那些遠離長安的罪臣,不僅僅有利于挽回她的聲譽,消減朝臣們對她的怨恨,還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等流落在外的李氏子孫和廢王后等人的族人回到長安,他們必將對李令月和李旦感恩戴德,女皇是兄妹倆的母親,不管那些人心中奔涌著怎樣的仇恨,只能嘆息一聲,如果他們重提舊事,不止李旦會發怒,老百姓們也會指責他們忘恩負義。
百姓們可不管當初他們獲罪的原因是什么,他們只看結果。
半夏捧來溫水,裴英娘洗凈手,剛剛草擬詔書時不小心蹭到墨汁,手指間有淡淡的墨香。
砰砰幾聲,有人叩響長生院的朱紅宮門。
半夏嚇了一跳,差點打翻銅盆。
裴英娘擦干手,微笑著道,“郎君來了。”
阿鴻站在杏花樹下拍皮球,宮婢們幫他數數,看他能連拍多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