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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一天到晚見不到人，他早上剛起來，阿耶就不見了, 每天要到很晚很晚才能看到阿耶回來。

阿娘和他說阿耶每天很辛苦，他聽不懂，但是他知道這個男人很疼愛他，他想要什么阿耶都會給他。

裴英娘小心翼翼抱起阿鴻, 然后把他往李旦懷里塞, 柔聲哄他, “來, 鴻奴，叫耶耶?！?

阿鴻很聽話，順勢扒著李旦的衣襟不放，“耶、耶耶~”

口齒不清, 不像是在叫人，更像是隨口胡亂咿呀。

可他喊得很認(rèn)真，眼睛里還帶著瞌睡的水氣，巴掌大的小臉，滿是孺慕親近。

李旦怔了怔，神情慢慢柔和下來。

月色朦朧，燈火搖曳, 他一手護(hù)著阿鴻，一手?jǐn)堊∨嵊⒛?，合衣躺下?

本來就拿她沒辦法，何況如今又多了一個兒子。

※

很快就到裴英娘的生辰了，李旦特意空出幾天，留在甘露臺陪她。

還沒到正日子，正殿已經(jīng)張燈結(jié)彩，裝飾一新，庭院的花草樹木上扎滿彩綢彩絳和各種剪成花朵形狀的彩勝，柔嫩的綠柳織出一片淡淡的霧影，璀璨的花光中偶爾露出一角波光粼粼的湖面。

內(nèi)外命婦們知道裴英娘不喜歡用宴席的方式慶祝生辰，這幾天沒有纏著馮德和阿祿打聽宮宴的事，不過她們還是照例預(yù)備了各種各樣的奇珍異寶，阿祿領(lǐng)著內(nèi)侍登賬造冊，送到上陽宮的箱籠提盒堆成山一樣。

裴英娘看單子的時候頻頻被各種稀奇古怪的禮物刷新認(rèn)知，送寶石送金銀多好，囊中羞澀的話送一些字畫呀什么的也行，偏偏總有人想別樹一幟吸引她的注意力，“又有人送了一對貔貅？”

阿祿站在廊下答道：“貔貅是青州都督所贈。”

裴英娘點點頭，繼續(xù)看單子后面的內(nèi)容，驀然睜大眼睛，“吳州侏儒？”

正跪坐在一旁熨衣裳的忍冬輕咳一聲，松開金斗手柄，小聲解釋道：“殿下……吳州當(dāng)?shù)氐纳矫裉焐?，遠(yuǎn)近聞名，歷代吳州刺史將吳州侏儒作為賀禮進(jìn)貢朝廷。”

吳州多山地，當(dāng)?shù)赜胁糠稚矫裉焐?，世代都是侏儒，人們覺得很新奇，捕捉侏儒送入京都給貴人們?nèi)?。貴人們養(yǎng)馬養(yǎng)猞猁猻養(yǎng)斗雞，這些都屬平常，養(yǎng)矮小畸形、能說話、會表演雜耍的侏儒可比養(yǎng)馬要好玩多了。

有時候鴻臚寺官員招待外國使團(tuán)，還會把侏儒們叫過去助興。

裴英娘眉頭緊蹙，山民們只是長得比普通人矮小罷了，活生生的人，竟然被官員們當(dāng)成貨物一樣任意抓捕拘役。

“準(zhǔn)備筆墨?！彼齺G開灑金單子，吩咐阿祿，“問清山民們的來歷，送他們還鄉(xiāng)，所需花費全部記在賬上，直接從我的私庫扣取?！?

阿祿應(yīng)喏。

半夏把紙筆備好了，筆尖飽蘸濃墨，裴英娘略一思忖，提筆寫下幾行字。

她請求女皇廢除吳州以山民為貢品的制度，山民也是人，不是牲畜。

※

春暖花開時節(jié)的洛陽，花團(tuán)錦簇，春光爛漫，坊市間熙熙攘攘，仕女郎君們身著錦繡華服，騎著健馬，乘著香車，外出郊游，好一派盛世繁華景象，連拂面的楊柳風(fēng)里，也浸潤著和其他地方不一樣的富貴風(fēng)流。

吳州刺史走出胡肆，將胡姬們的曼妙舞姿和柔美歌聲拋在身后，抬頭望一眼晴朗碧空，長嘆一口氣。

一旁的長史拱手問：“使君何故嘆息？”

吳州刺史苦笑道：“我出身士族，乃堂堂刺史，常常以賢吏自居，卻護(hù)不住治下的百姓，心中難安?！?

正值暖春，全城出動，士庶出游，長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刺史心情低落，出行時沒有驚動其他人，身邊只帶了三五個護(hù)衛(wèi)，長史一邊小心觀察四周情況，一邊道：“使君擔(dān)心那些侏儒？某聽說太子妃殿下乃仙人轉(zhuǎn)世，生就一副菩薩心腸，待人和善，從不磋磨宮人們。使君把他們送給太子妃殿下當(dāng)奴仆，是他們的造化，多少人求都求不來。要是流落到教坊司里，那才是呼天不應(yīng)、叫地不靈?！?

吳州刺史沉默不語。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太子妃或許真如傳說中所說的一樣溫婉仁慈，但那些想討好奉承她的人，可能會為了哄她高興而無所不用其極。

比如太宗皇帝晚年時曾一度沉湎美色，雖然太宗本人很有分寸，并沒有因為眷念美色而耽誤朝政，但當(dāng)時諸州的刺史縣令為了替圣人尋得絕色美人，隨意征召民婦，還以選美人為借口強(qiáng)迫百姓掏錢，鬧得百姓們寢食難安，民間怨聲載道。

同樣的，太子妃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不僅僅是她的個人愛好，滿朝文武都在挖空心思打聽她的喜好和忌諱。她隨口的一句話，能影響成千上萬人的命運。

山民們粗野無知，貴人們把他們當(dāng)成好玩的玩意養(yǎng)著，很少有人會真心喜歡他們。

吳州刺史一開始打算把山民們送進(jìn)宮，宮里制度分明，當(dāng)丑角兒比跟著那些喜歡以凌辱奴仆為樂的紈绔要強(qiáng)。

哪想山民們十分崇拜永安公主，走投無路之下，主動要求伺候太子妃，按他們的話說，反正都是要當(dāng)奴仆，他們寧愿做永安公主的家奴。

吳州刺史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還是錯，當(dāng)那些山民們紛紛向他下跪，求他把他們送去上陽宮的時候，他實在不忍心拒絕。

小吏們強(qiáng)行帶走山民的時候他在場。山民們雙手捆縛，一臉麻木，像牲畜一樣老老實實排成幾條縱隊，任由官府的人掰開他們的嘴巴看他們是否健康強(qiáng)壯。

被選中的人掙扎著想回家和家人告別，兇神惡煞的衙役幾棍子砸下去，場中鴉雀無聲，沒人敢違抗命令。

隊伍離開后，失去頂梁柱的老人、孩子和婦人遠(yuǎn)遠(yuǎn)綴在后面，嚶嚶泣泣的哭聲在山間回蕩，久久盤旋——傷心到絕望，他們卻不敢大哭。

那種凄涼的場面，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吳州刺史搖搖頭，努力趕走回憶，回到邸舍，家仆紛紛上前，“使君，山民們被送回來了！”

他大吃一驚，急忙往里走，“他們?nèi)桥渝钕铝?？?

山民們仰慕太子妃，太子妃并非脾性驕縱之人，按理來說應(yīng)該不會這么快惹出事?。?

他憂心忡忡，撩起錦袍疾步走進(jìn)租住的小院，卻見十幾個個頭矮小、面色黧黑的山民迎面沖上來，跪地磕頭，“多謝使君為仆等升斗小民操勞！”

山民們滿面紅光，激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