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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場春雨過后,寒意盡退,一點點暖和起來。
這一日天氣晴好,暖烘花發,廊外種植了許多花草樹木,樹叢間鳥鳴鶯啼陣陣。
杏花開得如火如荼,宮婢們支起透風的鮫綃紗帳,地上鋪設波斯氈毯。半夏和忍冬把裹一身綾羅綢袍的阿鴻抱進紗帳底下,讓他可以爬來爬去。
他裹得像個波羅球,好奇地打量紗帳外紛紛揚揚的花瓣。
裴英娘一早起來聽阿祿稟報修建井渠的事。
都水監求得女皇的準許,召集數萬民夫開鑿井渠,阿祿負責甄選、調派人手,他撥了二十個人給都水監,都水監見識了那二十個人的本事后,死乞白賴,一哭二鬧三上吊,求阿祿再多借幾個人給他。
“讓他拿舟楫署的人來換,我們借一個工匠,他們署必須送出三個工巧奴,不講條件,過時不候。不管誰來求情,我一個不見。”裴英娘扣上都水監的陳情書,科舉考試很嚴格,能入朝為官的,不管有沒有真才實學,寫出來的文章肯定漂亮,他們煽情的手段比她高超多了,動不動就抬出江山基業、造福蒼生這樣的口號來壓她,看多了之后她心里沒有一絲波動,想用激將法對她?沒用,該裝傻的時候,她臉皮很厚。
阿祿一一記下裴英娘的要求。
回廊傳來一陣噠噠響,馮德走到云蒸霞蔚般的杏花樹下,“殿下,武尚書求見。”
自從李旦、李顯和武家諸王定下誓約以后,武家重新恢復往日的門庭若市。
李旦心里怎么想,沒人知道,但女皇顯然還沒有徹底放棄武家,朝臣們總喜歡做兩手準備,女皇用丹書鐵券這種方式鞏固武家子侄的地位,他們身為臣子,不敢怠慢武家人。
武攸暨升任尚書,他進殿以后一絲不茍行禮,態度比以前更恭敬。
裴英娘挪到回廊下的矮榻上,使女半夏跪坐一旁煎茶,春水煮茶,茶香清淡。
她屏退內侍,拈起一枚酪櫻桃,望著繽紛燦爛的花枝,慢條斯理品茶吃點心。
武攸暨知道她的脾氣,沒有迂回,開門見山問,“繼張相公第一次彈劾張易之、張昌宗后,昨天他第二次上書歷數二張的罪狀,姑母第二次包庇張家兄弟,朝中局勢緊張,洛陽不太平,殿下,武家人應該站到哪一邊?”
裴英娘收回凝望杏花的目光,掃他一眼。
武攸暨苦笑道:“我終究姓武,不可能真的置身事外……我,我的兒女,都和家族休戚相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沒法讓武家重振旗鼓,至少可以多救幾個人。”
裴英娘端起茶杯,吹散杯口縈繞的熱氣,輕聲說:“侍御史選了哪條路?”
武攸暨皺了皺眉,“他并非武家血脈……”沉默了片刻后,他道,“他要求跟從他的人聽命于太子殿下。”
春風拂面,裴英娘怔忪許久,慢慢松了口氣,“你應該聽他的。”
武攸暨意會,輕輕嗯一聲。
他告辭回去,走之前,鄭重抱拳道:“多謝。”
這些年他多次幫裴英娘打探武家內部的消息,全部的情分,都用在這一問一答之間,今天以后,裴英娘不欠他什么,以后,他不會再請求任何幫助。
裴英娘目送他走遠。
※
與此同時,紫微宮。
張易之和張昌宗和教坊的舞伎們一起翩翩起舞,兄弟倆通曉音律,一個吹笛,一個撫簫,風姿颯然。
女皇斜臥錦榻,腰間搭了張薄毯。
武承嗣跪坐在錦榻旁,神情凝重,“姑母,求您教教侄兒,侄兒到底怎么做,才能保住武家今時今日的富貴?”
女皇淡淡道:“你在擔心什么?”
武承嗣雙手握拳,“您明明清楚……太子殿下日后不會放過武家的,即使立下盟約誓言,也只能保得住一時安寧。”
上官瓔珞手執銀薰籠,慢條斯理烤茶餅,聽到武承嗣說的話,仍然面不改色。
女皇輕掃武承嗣一眼,“你錯了,立誓騙得了別人,騙不了太子……”
言下之意,一時安寧也只是妄想而已。
武承嗣臉色慘白。
他成了廢人,沒法再領導武家,可他還有兒子,他的兒子是武家人,他不能坐視自己的兒孫隨著武家的沒落跌入凡塵。
早知今日,他當初就不該癡心妄想得到太子之位。如今成了甕中之鱉,待宰的羔羊,每天提心吊膽,害怕屠刀砍下來,天天被噩夢驚醒,早晚有一天,他會把自己活活嚇死!
他知道姑母早就厭棄他,可他還是厚著臉皮來找姑母求救,他從來沒把自尊當回事,為了榮華富貴,他什么都能放棄,何況他現在什么都沒了,而且命在旦夕。
女皇望著張易之和張昌宗,年輕俊美的容顏,健康充滿活力的身體,是這世上最珍貴最美好的事物。
她處心積慮登上皇位,整個天下都聽命于她,從和李治爭權開始,到接連廢黜兒子,最后成為九五之尊,她獨攬大權多年,什么都有,什么都能制服,唯獨沒法號令時光。
她老了,越來越力不從心,她不相信自己的臣子,不相信兒子女兒,也不相信侄子們。她不稀罕別人的真心,即使所有人都恨她,等她百年之后,他們照樣得供奉她。
女皇微微一笑,“承嗣,盟約不是來束縛太子的,而是給其他人看的,朕只能做到這里,其他的事,你們自己去爭取。”
她能從一個不受寵的才人到最后登基稱帝,武家人也應該吃點苦頭,學會在逆境中前進。
她緩緩道:“如果有一天……太子和五郎、六郎起沖突,你會幫誰?”
武承嗣愣了一愣,明白女皇這一問背后的意味,不由悚然。
幾息之后,他顫抖著道:“侄兒……侄兒當然站在姑母這邊。”
女皇笑而不語。
武承嗣大病一場,膽子越來越小了。
他應該選李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