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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大長公主的女兒趙娘子即將嫁給七王李顯為正妃,但天后一直沒有冊封趙娘子的意思。常樂大長公主為了替女兒長臉,三番兩頭進宮央求圣人,要求給趙娘子一個縣主的封號。
圣人以本朝還沒有冊封公主之女的先例為由,婉拒常樂大長公主的請求。
常樂大長公主十分不甘心,常常打發趙娘子進宮,試圖靠恒心打動圣人。
馮德這幾天已經不止一次看到趙娘子的侍婢在宮中亂逛。
常樂大長公主跋扈刁蠻,趙娘子也不遑多讓,加上她即將嫁給七王,宮里的人不敢得罪她,干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等著哪天含涼殿的圣人動怒,親自訓斥趙娘子。
一聲鑼響,場中的比賽宣告結束。
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郎君們甩開偃月形鞠杖,大笑著縱馬飛馳,馬蹄起落間,揚起陣陣煙塵。
趙家的幾個侍婢盯著馬上錦衣華服的王孫公子們,臉頰暈紅,無限嬌羞。
馮德瞇起眼睛,冷笑一聲。
不論什么時候,總有那么幾個心比天高,認不清自己身份的可憐蟲。
他轉過身,優哉游哉等著看熱鬧。
脖子還沒完全扭過去,忽然看見忍冬手里捧著一只鎏金銀壺,穿過回廊,徑直往球場的方向走來。
馮德愣了一下,迅速以一個極為別扭的姿勢,重新把腦袋轉回來,笑瞇瞇迎上前,“永安公主可是疲乏了?”
他知道永安公主在隔壁的圍場學騎馬,八王交待過,如果永安公主身邊的宮婢找過來,就讓永安公主先回寢殿休息,免得公主累著了。
忍冬笑了笑,“酷暑難耐,公主讓我給八王送一壺果漿來。”
馮德感慨不已。八王還是個蹣跚學步的小童時,他就在八王院伺候聽差,從東都洛陽到長安蓬萊宮,八王從來沒有和哪位兄弟姊妹如此親近。
一開始,圣人收養永安公主的時候,宮中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
如今還不到一年,永安公主已經完全融入宮廷,迅速博得圣人、八王和太平公主的喜愛,甚至在民間也漸漸傳出聰慧純孝的名聲,哪里像個普通的九歲小兒?
天后果然不愧是天后,不會隨隨便便帶個懵懂的女娃娃進宮。
馮德心念電轉,愈發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謹慎對待永安公主。
忍冬含笑望著他,“球賽結束了吧?”
馮德回過神來,掩下心里的思量,把忍冬帶到球場的西廊。
比賽后,諸位郎君大汗淋漓,癱在廊下休息。
唯有六王李賢和七王李顯興致勃勃,在廊下圈出一塊地方斗雞。帷帳周圍里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明明已經累得精疲力盡,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還強撐著為兩邊的斗雞吶喊助威。
廊下的郎君們閑散適意,都是男人,不必顧忌,一個個橫七豎八,或歪或躺,毫無形象地在坐席間滾來滾去。
甚至有人脫下外袍,只著白色內衫和大口褲,儼然把西廊當成他們的寢室。
其中最傷風敗俗的,當屬宮廷畫師崔奇南,他竟然扯開衣襟,卷起袍袖,大咧咧露出汗濕的胸膛!
馮德頻頻皺眉,八王從來不會這么放浪形骸!
忍冬目不斜視,穿過一地橫躺斜臥的紈绔公子,走到李旦面前。
李旦也熱得滿頭是汗,但衣襟袍袖仍然裹得嚴嚴實實的,連圓領袍的系帶都沒解開。
內侍在一旁絞帕子為他擦洗。
馮德諂笑著道,“大王,永安公主給您送來解熱的烏梅漿。”
李旦抬起頭,汗津津的長眉顯得有些凌亂,這讓他的五官憑空多出幾分凌厲。
忍冬毫無防備,竟被李旦的眼神嚇得一窒。
李旦指指食案,“擱著罷。”
忍冬不敢吱聲,放下鎏金銀壺,屈身告退。
馮德看出李旦心情不好,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大王,永安公主可真是貼心呢。”
李旦輕輕嗯一聲,執起印花飛鳥云紋葵口杯,斟一杯淡褐色的烏梅漿,一口飲盡。
酸甜的果漿滑入喉嚨,讓他的煩躁稍微紓解了一點。
“怪不得你對阿父認下的小娘子那么好。”
六王李賢不知何時從觀看斗雞的人群中脫身而出,鳳眼微微上挑,“難為她小小年紀,心思如此周到。我看她和顯一直合不來,倒是很惦記你。”
李旦淡淡道:“英娘乖巧懂事,誰對她好,她也會對誰好。”
宮婢把李賢的坐褥挪到欄桿下。
李賢輕揚袍袖,盤腿而坐,細細打量李旦幾眼,壓低聲音問:“阿弟,你知道了?”
李旦扭過臉,看著廊檐下因為輸了比賽,正一路追著斗雞咆哮的李顯,“王兄,我但愿自己不知道。”
李賢雙手緊握成拳,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燒,“我們生于宮廷,長于宮廷,不可能一直快活無憂。阿弟,逃避是懦夫的選擇!”
懦夫?
不想涉足權力爭斗,就是懦夫嗎?
李旦自嘲一笑,緩緩站起身,提起鎏金銀壺,徑直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