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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父?!崩畹﹤壬?,雙臂平舉,肅然稽首,“阿父和阿娘的兒子中,我年紀最小,五兄美名遠揚,六兄才智雙全,七兄單純至孝,都比我更得阿父的喜愛。此生我不入朝,不做官,不領兵,只當一個閑散王孫,阿父還不放心嗎?”
李治蹙起眉頭。
氣氛為之一肅。
八王這是在質問圣人!
侍立在正殿內的宦者、宮婢們冷汗涔涔,低下頭,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宛如一具具泥胎木偶。
父子倆相對無言,鎏金鳧鴨香爐騰起裊裊輕煙。
沉默片刻,李治輕咳一聲,做出讓步,“既然沒有喜歡的,這次就不讓你挑了。”
本想趁著李顯即將娶親,把李旦的婚事也定下來,這樣一來,李治才能早日安心,太子李弘也能少一些后顧之憂。但李旦到底是他的親兒子,算計得太多,未免讓兒子寒心。
李旦得到想要的回答,嗯了一聲,墨黑的眸子里沒有一絲波瀾,起身從容告退。
“大家……”宦者收起畫卷,小心翼翼道,“千金大長公主那邊……”
李治搖搖手,“旦兒和顯兒不一樣,顯兒不論娶誰當正妃,耽誤不了他尋歡作樂。旦兒年紀最小,看著老實,其實性子反而最犟?;仡^提醒朕和姑母說一聲,讓她打消心思,免得弄巧成拙?!?
勉強給李旦定下一個正妃,只會惹得他心生厭惡,還不如多等一兩年,等他自己開竅。
李治打發走欲言又止的內侍,執起幾案上的一枚八角銅鏡,明亮的光線透過如意型槅窗,落在平滑的鏡面上,鏡中的男人眉眼憔悴,鬢邊霜白。
他伸手扯下一根白發,拈在指尖。
他老了,什么算計籌謀、雄韜偉略,都抵不過歲月的侵蝕,君權神授的帝王,也只是一介凡人,不可能和神明一樣,掌控一切。
唯有早作打算,盡量讓每個人都各得其所,他才能放下牽掛。
旦兒是男子,不必他費心,令月有皇后和薛紹照應,只剩下小十七了……
李治放下銅鏡,手指微曲,叩響幾案,“喚執失進來?!?
第33章
李治的頭風頻頻發作, 身體一直不見好, 武皇后傳出話來,今年不去夏宮避暑,九成宮的行程取消了。
李令月大失所望,她連在夏宮時該穿什么衣裙都計劃好了!
當然,李治的身體是最重要的。
李令月是個存不住心事的人, 郁悶了半天, 很快拋下夭折的夏宮之行, 為其他瑣碎小事煩心去了。
這天李治精神好了些, 眾人聚在廊檐下納涼吃甜瓜。
甜瓜名叫御蟬香,淡蛾綠色,香氣濃厚,甘甜適口。
李令月漫不經心地挖著瓜瓤,偷偷和裴英娘商量:“小十七,明天陪我去姑祖母家賞花?!?
賞花?
裴英娘撩起眼皮,淡淡掃李令月一眼。
李令月最怕裴英娘用這種了然于心的眼神看她,明明是妹妹, 怎么感覺小十七有時候更像姐姐?
她兩手一撒, 決定讓著妹妹, “好吧,不是賞花,姑祖母家有個好廚子,會做一樣叫靈沙臛的冰品,趙觀音她們都吃過了, 我竟然還沒吃到!明天咱倆去姑祖母家見識一下?!?
她四下里看看,離李治和武皇后的坐席遠一些,舉起一柄紫竹柄繪牡丹花開團扇,遮住臉,躲在團扇后面,朝裴英娘擠擠眼睛,“姑祖母再三求我去她家坐坐,八王兄也去,你曉得的,前幾天鄭六娘和八王兄在議親……”
裴英娘愣了一下,“怎么是鄭六娘?”
鄭六娘當初在御樓前鬧了一場烏龍,想招女扮男裝的房瑤光為婿,一時引以為笑談。
李治和武皇后怎么會把她許配給李旦?
李令月撇撇嘴,“趙觀音要嫁給七王兄做正妃,姑祖母不甘心,也想把孫女送進宮,現在只有八王兄沒有娶親,六娘的年紀最合適。”
“八王兄答應了?”
裴英娘想象了一下沉默寡言的李旦和嬌憨天真的鄭六娘站在一起的樣子,心里覺得怪怪的。
這感覺,就好像哪天房瑤光忽然笑瞇瞇和李顯說話,而李顯反過來對她愛答不理一樣。
“就是因為八王兄不答應,姑祖母才這么熱心地邀請我們去她府上賞花。”李令月一邊扯著團扇底下墜的杏黃色流蘇玩,一邊說,“我聽六娘說,姑祖母為了這次賞花宴,做了萬全的準備,把鄭家所有適婚的小娘子全接到公主府了。嫡支的旁支的,只要姓鄭,一個不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活潑明艷的,端莊賢惠的,什么樣的都有!明天八王兄得挑花眼啦?!?
裴英娘放下銀匙,一手托腮,撐著下巴發呆,原來明天的賞花宴是一場相親大會啊。
主角分別是:李旦,以及一群環肥燕瘦、各有千秋的鄭家小娘子……
李旦和李顯盤腿坐在李治左手邊的坐褥上,剛好和裴英娘、李令月正對面。甜瓜吃到一半,發現裴英娘神游物外,兄弟倆都有些詫異。
裴英娘用膳的時候很專注,拿李顯諷刺她的話來說,她上輩子可能沒吃飽,所以這一世胃口奇好,吃什么都香噴噴的,讓人看著眼饞。
李治也發現裴英娘魂不守舍,笑著叫她的名字,“十七是不是瞌睡了?”
裴英娘回過神來,揚起臉對著李治甜甜一笑,繼續啃甜瓜。
太子妃裴氏賢惠端莊,李賢的正妃房氏溫柔和順,李顯的正妃趙觀音……性格不論,至少也是相貌可人,不知李旦會娶什么樣的女子為妃?
其實鄭六娘也挺好的,說不定快言快語的她正好能和李旦互補呢?
第二天,裴英娘和李令月坐著卷棚車,李旦騎馬陪伴在一旁,兄妹三人輕車簡行,抵達千金大長公主的公主府。
李顯嫌賞花沒趣兒,既不能吃,又不能喝,開得再漂亮,風一吹雨一打,還不是凋零了?一大早領著豪奴壯仆去平康坊閑逛,沒和他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