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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永安公主這位主事的都不知道煙花的丹方,他松口氣之余,又覺得理當如此:九歲大的小娘子,嘴皮子上下一哆嗦,想一出是一出,真正出力干活跑斷腿的還是底下的工巧奴。
煙花之事,不過是永安公主運氣好,誤打誤撞鼓搗出來的。
于是,由李治出面,裴英娘順利把工巧奴們經過無數次試驗確定下來的火藥丹方貢獻出去。
李治說裴英娘不知情,那么她就是不知情。圣人金口玉言,事情一錘定音,沒人敢質疑裴英娘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內情。
工巧奴們被送到一處秘密所在妥善安置,不管是煙花還是火藥,都成了軍中機密。
裴英娘是在櫻桃宴第二天把火藥進獻給李治的。
她把李治請到西內苑,讓工巧奴演示最原始的火藥威力。
爆響聲炸開時,即使知道那只是工巧奴們的一次試驗,李治還是駭然,顧不上自己,一把將大大咧咧站在一邊駐足觀看的裴英娘抱起,摟入懷中,掩住她的耳朵。
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抱起裴英娘時,有些勉強,但他仍然沒有松手。
負責保護圣人安危的千牛備身把李治團團護在當中,李治懷里抱著裴英娘,執失云漸擋在兩人身前,淺色瞳孔微微收縮。
裴英娘被李治緊緊扣在瘦削的胸膛里,差點喘不過氣來,心里既感動,又難受。
感動于李治的關愛,所以為他的命不久矣而感到難受。
直到場中安靜下來后,李治才放開裴英娘。
他第一次親眼看到火藥的威勢,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問。
稍作平靜后,才淡淡一笑,問裴英娘想要什么賞賜。
仿佛火藥只是裴英娘隨手拿出來的一只小物件。
他溫柔的縱容和信任給裴英娘帶來莫大的安全感,“煙花是送給阿姊的,火藥是送給阿父的,只要阿姊和阿父開心,我就滿足啦。”
李治看著她干凈純澈的雙眸,摸摸她的腦袋,“小十七,阿父很高興。”
也許,連武皇后都不知道,她撿回來的裴家小娘子,到底會給他帶來多少驚喜。
火藥的事情解決了以后,裴英娘開始關心清輝樓的莊稼。
以前她是被生父忽視的裴家小娘子,連自己的日子都過得苦哈哈的,每天光惦記著怎么吃飽,怎么吃好,怎么和裴十郎、裴十二娘斗智斗勇,自然無暇想這些。
現在她是李治和武皇后的養女,近水樓臺,不能錯過這么好的任性機會。
也算是在其位,謀其政了。
已是初夏時候,天氣悶熱,太液池的荷葉漸漸浮出水面,碧綠傘蓋在艷陽下肆意生長,偶爾被風吹得翻卷,甩下一串串晶瑩圓潤的水珠。
這天格外悶得厲害,裴英娘從清輝樓走回東閣,出了一身汗,紗襦領子貼在脖頸上,又熱又癢。
忍冬和半夏取來澡豆香脂,服侍她沐浴。
半夏有點走神,舀水的時候,直接把一瓢熱水往裴英娘肩膀上淋,慌得忍冬拿手去擋。
熱水是剛燒開的,夏天的開水,涼得很慢,從側殿抬到內室來,還冒著白花花的熱氣。
滾燙的水澆在忍冬的手背上,立時紅了一大片。
忍冬齒間“嘶嘶”幾聲,倒吸一口涼氣,疼得眼圈都紅了。
半夏目瞪口呆。
“發什么傻呢!快去取清涼膏來。”裴英娘起身,濕淋淋的腳丫子踩在地毯上,吩咐一邊撒香花的宮婢,“用冷水,最好是冰涼的井水,沖洗忍冬燙傷的手,越快越好!”
宮婢們紛紛站起,拋下手里正在忙的事,有條不紊忙亂起來。
忍冬看裴英娘安排得當,笑了一聲,“都是奴不小心,一時走岔神,沒躲開,讓貴主受驚了。”
裴英娘蹙起眉。
忍冬是為替她擋住熱水才受傷的,怎么說也是護住有功,可她怎么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還急著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細想一想,裴英娘回過味來。
半夏是她帶進宮的貼身使女,從小照顧她,感情深厚。而忍冬只是在她進宮后被分派過來服侍她的,相處時日尚短,才剛剛摸清彼此的脾氣。
半夏不當心,把忍冬的手燙傷了。她作為東閣之主,不得不懲罰自己最信任的宮婢。
忍冬怕裴英娘因為處罰半夏而遷怒于她,又或者怕半夏以后會在裴英娘耳邊讒言構害她,所以干脆自認倒霉,急著替半夏撇清責任,把事情遮掩過去。
裴英娘板起臉,“是半夏不當心,和你不相干,你的手傷了,等抹好藥,先回去歇著罷。”
看忍冬仍舊惴惴不安,她聲音緩和了些,“還好沒有起水泡,這幾天當心些,天氣熱,傷口不好養。”
裴英娘的語氣沉穩溫和。
忍冬心中一酸,想起永安公主平時對自己的好,頓時覺得有些無地自容,公主隨和豁達,怎么會因為包庇半夏而委屈自己?自己的小心思,完全是多余的。
等半夏拿著清涼膏回來,裴英娘讓半夏親自為忍冬上藥。
半夏看著忍冬的手,眼淚在眼睛里打轉,“忍冬姐姐,對不住……”
忍冬此時已經想明白了,舉起自己的手背,故意惡聲惡氣嚇唬她:“快給我涂藥,別把眼淚哭到我的傷口上!”
裴英娘的頭發還濕噠噠往下淌水,宮婢從上而下,把發絲一束一束裹在巾帕里,一點一點絞干。
再取來小刷子,蘸上蘭膏,一一涂抹在發絲上,確保每一根頭發都細細抹上油潤的蘭膏。
鏡臺前香氣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