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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深知裴拾遺個性迂腐,裴英娘真的要懷疑從姐和從兄的生母是不是和他有什么牽扯。
“十七娘,娘子喚你呢!”
婢女半夏急匆匆追上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有娘子護著您,您怕什么?”
裴英娘連忙捂她的嘴,“別嚷嚷,我把十兄的腦殼砸破了,阿耶會打死我的!”
裴英娘把從兄裴十郎給打了,原因很簡單,裴十郎故意砸了她的鴨花湯餅。
一大碗熱騰騰、香噴噴的面片湯,撒了芫荽和細蔥,湯底是乳白色的羊肉湯,面片是玲瓏可愛的鴨子形狀,她還沒吃上一口呢,就被裴十郎給摔了。
當著她的面,砸她的飯碗,是可忍,孰不可忍!
新仇加上舊恨,裴英娘忍無可忍,隨手抓起一顆小石子,往裴十郎跑遠的方向砸。
本來只是想撒氣的,結果裴十郎偏偏好死不死,非要停下來回頭朝她做鬼臉。
金風玉露一相逢,裴十郎的額頭上頓時多出一個坑,被石子蹭破一大塊油皮。
裴十郎身嬌肉貴,當場哭得驚天地、泣鬼神,躺在地上干嚎。
聽到吵嚷聲趕過來的裴十二娘見狀,說裴英娘心思歹毒,想打死她的哥哥:“你等著,等叔父下衙回來,我馬上去叔父跟前說理,讓叔父好好教訓你一頓!”
裴英娘平時謹小慎微,什么都沒做,裴拾遺就看她不順眼,現在她把寶貝疙瘩裴十郎打了,可想而知裴拾遺會怎么對待她。
所以她要趁著裴拾遺還沒回家、城中坊門還沒關閉的時候,逃到義寧坊去,找她的生母褚氏。
褚氏和裴拾遺從小青梅竹馬、耳鬢廝磨,本是一對恩愛眷侶。多年前因為家族之間的紛爭,褚氏提出和離,裴拾遺礙于面子,不肯答應。
褚氏一不做二不休,翻出一把匕首,架在裴拾遺的脖子上,逼迫裴拾遺寫下《放妻書》。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拿到《放妻書》后,褚氏收拾嫁妝,飄然離去。
幾個月后,她把襁褓中的裴英娘送到裴家門口,留下一句“此乃你裴氏女”后,再次消失。
裴拾遺對褚氏又愛又恨,這份復雜的感情投諸到女兒裴英娘身上時,卻只剩下厭惡和冷漠。
裴英娘知道,不管自己怎么乖巧聽話、孝順知禮,阿耶都不會喜歡她。
既然如此,那她和生母褚氏一樣,也離開裴家好了。
半夏揪著裴英娘的袖子不肯放,“十七娘,你是裴家女郎,外頭市井腌臜,哪是你能去的地方?再說,坊門就要關了!”
長安城的幾條主干大道實行宵禁,每夜有金吾衛來回巡邏。日落時分坊卒關閉坊門,各里坊居民不能出入,直到第二天清晨坊門才再度開啟。
裴英娘聽到遠遠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眉頭一皺,枉費她一番心機,竟然還是被人發現了!
她不慌不忙穿上木屐,涼涼地掃半夏一眼,“你是真想看到我被阿耶打死嗎?”
半夏臉色一白,瑟縮著縮回手,一跺腳,昂起下巴,“十七娘快走,我幫你攔著她們!”
裴英娘沒有猶豫,一頭鉆進漫天的風雪之中。
她到底是多活一輩子的人,雖然上一世只活了區區十幾年,但加上這輩子,怎么說也能算個成年人了,當然要比小孩子冷靜些。現在她懷里揣著幾塊金餅子,大概有七八兩重,一兩金差不多能換五千文銅錢,就算尋不到褚氏,她也不至于流落街頭。
她吸吸鼻子,想表示出對裴拾遺的不屑:你不喜歡我,我以后也不要你這個阿耶了!
嘴巴是撅著的,眼神是倔強的,心里卻委屈得不得了,這一世她真的想當一個好女兒,想和阿耶撒撒嬌,想滾在阿耶懷里鬧鬧脾氣……
裴府的女主人張氏急得手足無措:“十七娘呢?還沒找著?”
婢女站在廊下,搖搖頭,“娘子,到處都找過了,沒找到女郎。”
張氏揪著廊前花盆里養的一朵牡丹花,把花瓣揪得零零落落,撒了一地,“哎呀!真是造孽!不就是頭上蹭破一塊皮嘛!在那兒喊打喊殺的,看把小十七給嚇成什么樣了!”
婢女小聲道:“婢子方才瞧見十二娘領著人去后院了,還帶了幾個健奴。”
張氏柳眉倒豎,“她反了!十七娘是我們家的嫡女!”
越想越覺得怕要不好,急急忙忙讓使女為她穿上高木屐,“我得親自過去看著,不能讓十二娘欺負小十七!”
張氏是裴拾遺和離之后續娶的正妻,多年無所出,跟裴英娘說不上有多親密,但裴十郎和裴十二娘和她的關系更疏遠,她當然偏心裴英娘多一點。
才剛走過甬道,對面走過來一個頭梳螺髻、穿著體面的婢女。
婢女神色惶然:“娘子,圣人親至!”
張氏大驚失色,差點一個趔趄,多虧婢女眼疾手快,把她扶穩了。
“什么?圣人不是在東都洛陽嗎?怎么往咱們家來了?”
據說廢后王皇后和蕭淑妃死前曾日夜詛咒武皇后,兩人死后,太極宮夜夜鬧鬼。
武皇后忌諱鬼神之說,大部分時間和圣人李治住在氣候溫暖的東都洛陽,太子李弘留守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