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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城他鄉的多日相處,拉近了本不是同一世界的兩個人的距離。微寒冬夜里為了抵御涼氣纏身,讓人有了想要報團取暖的無形親密。
被酒精淘換了靈魂的人席地而坐,他仿佛再也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人。
故事的開始,是一個十歲的小男孩,忽然有天他被父母告知,他們離婚了。
小男孩說他對幸福對家的概念在十歲那年父母那頓散伙飯后,戛然而止。
離婚后的母親跟著一個老外去了國外,從此瀟瀟灑灑。此后她的母愛都是通過明信片和那些不同時差的電話留言表達的。
父親也沒比母親靠譜多少,他身邊年輕女朋友一直換著——最近兩年是個二流女明星,年紀也就比他兒子大個十來歲。這位父親表達父愛的方式更粗暴而無溫度:他只知道給兒子錢就好了。
十歲的陸既明,父母雙全,卻過得仿佛爹不親娘不愛。他除了比別的小孩有錢,在情感上活得像個乞丐。
他父親的公司在他十歲那年有番大舉措,忙到連女朋友都顧不上換。照顧他這件事就更加做不到了。他于是被寄養在父親八拜之交的鐵桿兄弟家。那家里有個女孩,大他五歲,叫韓伊夢。
他從小見慣了父親的逢場作戲,他覺得那叫他反胃作嘔。所以現在和狐朋狗友們去酒吧喝酒時,他動嘴聊騷那些姑娘的時候,心里真的一點跟性有關的念頭都沒有。他其實是在用聊騷嘲諷那些不自愛的女孩。他說要不是阿夢,要不是有她的陪伴,讓他活成一個正常人,他的性格也許會更變態,他可能不只聊騷嘲諷那么簡單,他也許會在月黑風高的夜晚尾隨那些女孩,然后殺人分尸也說不定。
從十歲到十五歲,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成長階段,是阿夢陪著他一起度過的。
——你覺得我現在脾氣特別不好是嗎?告訴你我現在已經是進化后的樣子了。我小時候那才叫性格炸裂呢。
十歲的他生氣父親和母親,這兩個口口聲聲說愛他的人,從來給不了他想要的簡單的陪伴。他變得別扭,愛發脾氣,暴躁得像只小牲口。
等他被送到韓家,那個仙女一樣的小姐姐,用她的笑,她的溫柔,她的關心,一點點撫平他的炸裂,一點點陪他長大。沒有她就沒有今天能與人正常交流的陸既明。
——哈,你別笑,我知道你笑是你覺得,我老發脾氣,根本不算正常交流。但對我來說,這已經是進化后的最好結局了。小時候我情緒不好的時候可都是菜刀不離手的,現在你看我哪有這樣了,最多扔點筆或者杯子而已。
變身后的陸既明像個十歲的乖小孩一樣,他用長大后的軀殼承載著童年缺失的乖巧,和那個十歲時不乖的自己,回溯出一個人格完整的小男孩。
他說,從十歲到十五歲,他的世界只有一個人,就是韓伊夢。
但十五歲那年,他的世界又開始經歷陰晴圓缺。那年韓伊夢出國求學去了,他被老陸接回了家里,開始過十五歲少年的孤獨生活。
韓伊夢走的那天,他很認真地對她表白了,讓韓伊夢別找男朋友,等他長大。可是韓伊夢笑得前仰后合的,摸著他的頭直嚷嚷他好可愛。
她只是把他當小孩子。她一直把他當小孩子。
他不服氣的,使勁長大,終于長到二十歲,他也出了國。他去找韓伊夢,再次表白。這回韓伊夢沒有再笑他,但她臉上有了恐懼,有了困擾,有了被打攪后的苦惱和不安。
原來她有了男朋友,又帥又有錢,還有六塊閃閃發亮的腹肌。她求他回國。
他永遠都會聽她的話,讀完書就回了國。
臨走前他問韓伊夢幸福嗎。他得到了一個甜蜜到醉人的回答:是的,很幸福。
他一路過安檢都沒有回頭。他怕讓阿夢看到他臉上掛著兩串沒出息的眼淚。那她更會把他當小孩子看了。
后來他在國內,聽說她的男友劈腿了。他立刻買了機票飛去國外。
可他送去的關懷安慰,在她眼中,依然不是出自一個男人的,他依然只是個孩子。
這是他第一次懷疑在她身邊長大的那五年。因為她說她是看著他長大的,她與其說是他的姐姐,不如說更像他的媽媽。媽媽和孩子怎么可以在一起呢?
她求他回國。她又交了新的男朋友,一片赤誠地去愛。她的男朋友又劈腿了。她人就是太單純,從來沒有防人之心,分辨不出哪個男人對她是真的愛到死,哪個只是圖下新鮮。于是她總是在遇人不淑。
——你問我還好嗎?沒事兒,我習慣了。我知道我這樣子叫備胎,但我無所謂啊。我強扭不下她,那我就等著好了。等著她傷心的時候再叫我過去,我愿意等到她看我時不再像看一個小弟弟,而是一個男人。總會有那么一天的。我愿意等。她陪伴了我一生中最孤獨絕望的五年。我愿意不計較一切地等她,等她終有一天轉身看到我時,是在看一個男人。
寧檬被變身后的陸既明,震撼到了。她聽完十歲的他的故事,一個真實的故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是怎樣一份深沉的愛?她只聽著都覺得承受不起。
陸既明已經喝光了剩下的所有的酒。他醉眼迷離地笑,像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大白癡。
原來人都不可貌相。他看起來笑得沒心沒肺不知人間疾苦似的,可誰又知道他早就嘗透了那些疾和那些苦,早在他十歲那一年。
原來有錢人也是有有錢人的苦惱的。有錢未必就那么好。有錢人的感情世界如此貧窮,窮到只剩下了錢。
陸既明醉眼迷離大白癡一樣地笑,問寧檬:“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依賴你這么離不開你嗎?想著法的想把你弄回我身邊來?”
這是一個首尾呼應的問題。寧檬對醉酒變身后的陸既明的智商第一次有了點刮目相看。他醉成了這個德行,居然還記得一開始時引出話題的那個問題,簡直就是不忘初心。
陸既明定住眼神看著寧檬。風吹開了她的劉海。她變得似乎有點不一樣了。他努力想透過鏡片看清她的眼睛,但酒精沖散了他聚焦的能力。他看得異常專注,可映入眼里的卻終究還是一團模糊。
“因為”,他舌頭有點直勾勾地,在最后醉倒前掙扎著一定要講出答案,“你和她有時候真像啊。你們都縱容我,照顧我,變通自己的情緒來容下我的壞脾氣。你們都讓我有被陪伴的感覺。這感覺真的,讓我離不開你們。”
他說完醉倒過來,頭抵在寧檬肩上。
寧檬在冬夜漸起的風里,一個人笑起來。
——所以你糾纏我,始終和我較勁,是因為我是一個可望不可及的人的影子嗎?
是的,自卑的她甚至不敢用替身這個詞來修飾自己的位置。她只敢說自己是個影子,韓伊夢某方面的影子。
“寧檬啊,”陸既明把頭抵在她肩膀上嘟囔,“你就回來吧,你回來,我把你當拜把兄弟一樣供起來!你不想做秘書那就做項目,反正你就待在既明資本吧!我本來是不想讓你沾資本市場的烏煙瘴氣,可你非要沾,那好吧,我投降了!”
寧檬一個人笑著,像哄著和媽媽撒嬌的孩子一樣,用循循善誘的聲音,問:為什么不想讓我沾資本市場的烏煙瘴氣呢?
那喝多了的撒嬌孩子哼唧了聲,在意識陷入徹底迷離前,說:因為阿夢就從來不沾這些烏煙瘴氣,你也別沾。
——沾了身上就有銅臭味了,就離他的阿夢身上的仙氣越來越遠越來越不像她了,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