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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只不過念了一半,就在陳寒他們趕到的那一剎那暈倒了。
陳寒沒有辦法忘記當時趙明的表情。
被父親拋棄時他沒有這么空洞過,被繼母陷害污蔑時, 他也沒有這么絕望過。那時候的趙明,簡直就像是個沒能守護好心愛寶石的孩子,眼睜睜看著寶石碎在了自己眼前, 除了認識到自己的無力外,根本毫無辦法。
他哭得滿臉是淚,眼球里布滿了血絲,幾乎將他的眼白布滿。
他是如此的對自己感到失望。
等陳寒察覺到不對, 匆匆趕來時,他抬起了頭,手指依然緊緊的握著姬尚明已經(jīng)冰涼的手,對陳寒蠕動了嘴唇,吐出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已經(jīng)沙啞的辨不出,可陳寒還是聽懂了。
趙明說:“師姐,我沒法原諒自己。”
姬尚明因為昆崳山的失職失去了一切,足足流浪了一百二十三年。好不容易,她覺得似乎要見到曙光了——趙明騙她曙光就要來了——她卻永遠的,在夜間閉上了眼。
陳寒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上被壓了一塊千斤重的石頭。
她想開口說是自己的錯,可趙明沒等她開口,就暈了過去。
白民飼養(yǎng)的乘黃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它蹲在主人的身邊,鳴叫著,用自己的角去推姬尚明僵硬的手臂。那朵皺皺的花從她的指尖落下,又被風卷起飄進了星月湖里。
陳寒看著那朵花漸漸沉沒在了河水里,蹲下身摸了摸乘黃的頭,對它說:“回去吧。她不會醒了。”
乘黃不明所以,它一步也沒有離開。
陳寒道:“這樣也好,不如你替我們先帶她回家。”
說著,陳寒小心的將姬尚明報上了乘黃的后背。姬尚明軟軟的垂下了雙手,她的唇間甚至還帶著笑。
乘黃低叫了一聲,它能感覺到主人就在它的背上。它只當是姬尚明是睡著了——就像之前很多次中的某一次一樣,它背著倦極而眠的白民少女,陪著她回去,回到它們的家鄉(xiāng)去。有著角的異獸最后看了一眼陳寒,腳下踏風,它走了。
陳寒在一片慌亂中,先是抖著手聯(lián)系了了塵,請他幫忙處理一下后續(xù)的一系列麻煩,又撥打了救護車。等著他們匆匆而來,將趙明抬上救護車。
樂園的星月湖公園竟然發(fā)生了如此惡性的兇殺案,電視臺也要匆匆趕來了。但這些都已經(jīng)不是陳寒所能夠照顧到,控制到的了。
東王公造了一具假的尸體,方才收回了障眼法。
他看著陳寒疲憊的神色,想要說什么,卻又說不出口。他只能陪著陳寒一起來到了醫(yī)院,直到現(xiàn)在。
夜色已深,陳寒看著醫(yī)院里亮的刺眼的白熾燈,忽得開口。
她說:“祖師爺,我從沒有這么后悔過。”
“我也從沒有,這么地憤怒過。”
她看著夜色,靜靜的說:“我大概是要觸犯法律,不能像我母親期望的那樣做個守序良好公民了,我想殺了她。”
“我要殺了羽嘉。”
為什么要做個好人呢?為什么總想著阻止,而不是干脆的除掉呢?
陳寒忽然間便理解了兩千多年前選擇一劍殺了虺的西王母。她沒有選擇和同僚聯(lián)手將惹得生靈涂炭的虺封印,而是選擇了不顧兩者同出一脈的禁忌,毅然決然地殺了他。
當然要殺了他。
即使兩人同生于盤古,即使二者同懷父神精血,即使兩者相殘有違天道所定——那也要殺了他。
他們?nèi)绻凰溃撬廊サ哪切┥`又要如何自處呢?
天道之下,都是掙扎求生者,難道生者之間,還要分出個高低貴賤嗎?
天道若是不允,那是天道的疏漏。西王母作為天罰,本就該替它補上這道疏漏。
羽嘉出自昆崳山,她犯了錯,那陳寒自然要壓她與白民跟前贖罪。
她這么想,她覺得兩千多年前的那位女神大概也是這么想。
沒有那么多精心設計,也沒有那么多復雜心思。
她只是為天地生靈鳴不平,恰好手里又有劍而已。
夜風那么冷,陳寒筆直的站立著。她的手插在口袋里,眼眸微垂,神情看起來和往常沒什么不同——在這樣的場景下,或許還會被知內(nèi)情者說上一句“血冷”。
可她的心里,卻已經(jīng)下好了最深的決心,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站在醫(yī)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刺激著所有人的大腦。
東王公側(cè)眉看著她,緩緩道:“陳寒……”
陳寒聞聲抬起頭。
東王公伸出手,握著的她的胳膊將她的手從口袋里抽出——在冷靜與克制的背后,她的指尖因為憤怒和害怕而在微微的發(fā)著顫。
東王公看著她的指尖,伸出了自己的手,小心地、又執(zhí)意地將她的手完全的包進自己的手心里去。
他的聲音這么淡,卻輕易的能打進人的心里去。
他道:“你還記的我曾和你說過什么嗎?”
“如果遇見了麻煩的事,你一定要記得來找我。”他凝視著陳寒,重復道,“來找我。”
陳寒微微怔住了,她回過了神,方才笑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