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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咬了咬嘴唇,好心給老太太解圍,怎么就把自己套進去了,真是不長記性,活該倒霉呢。
男女兩席不過隔水相對,彼此說話都聽的十分清楚,此時便聽寧珊遙遙笑道:“這可不敢呢。先前把我妹子的嫁妝放在貴府都悄沒聲兒的就改了主兒了,如今再把我妹子也換了個主家可怎生是好?”
這話說的,當著面就把史太君和王夫人的臉打得“啪啪”作響,這還不算,話里話外的,還帶出了賈家賣女求榮之意。偏偏,她們還真就是賣女求榮的。好端端的一個國公府“嫡長”孫女兒,說賣就給賣進宮了,還是花著錢送進去,跪著求著要伺候人去。
薛姨媽聽的咋舌不已,這個寧大爺是真的一點兒不給老太太面子呢。她是知道寧珊的真正身份的,說實話,不管是所謂四王八公還是四大家族,對于寧珊的出身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誰也料不到,他一遭回來就把整個大房捧上天,卻把二房踩到泥里還要多壓一層石頭。雖然說二房都是自作自受的,但寧珊不把他們放在眼中的輕蔑也著實讓人難受的很。
迎春一聽到話里帶上了她,頓時微紅著臉,什么也不肯說了,還是黛玉看在老太太一直待她還算不錯的份兒上給解了圍,撒嬌道:“但凡是什么東西,任憑再好呢,天天聽也是膩味得緊,不知怎么地,外孫女兒也是今日想聽戲呢。老太太且叫她們來唱一出吧,不拘什么戲,橫豎圖個熱鬧。”
史太君見黛玉話中還是向著她的,總算有了一絲絲安慰——這個她給寶玉看好的媳婦兒沒有被大房收買過去。當下便順著黛玉的話兒,叫人去傳了十二個小戲子過來。
不多時,只見一個婆子走來,請問賈母說:“姑娘們都到了藕香榭,請示下:就演罷,還是再等一會兒呢?”史太君道:“這就叫她們演習起來吧。”那婆子又問道:“演習什么曲目?”史太君就道:“今日是我玉兒想聽,就讓她點。”
黛玉十分推辭,只道有老太太在,輪不著她去點頭戲。史太君笑著摟著她道:“難為我玉兒開口想聽一回戲,就讓你點,咱們都可著你來。”
對面賈赦聽到了,撇撇嘴,小聲道:“迎丫頭還好心給她臺階下呢,人家壓根兒就不把我大房放在眼里。”
寧珊捻著小半塊櫻桃乳梨花酥,邊吃邊道:“也不冤啊,咱們不是也沒把她們放在眼里么。”賈赦一聽就樂了,連連稱是,自己也撿起一塊酥餅,咬了一口,道:“老太太確實會享受,她這里的吃食都比別處新鮮些兒。”
寧珊道:“是南邊的風味兒吧,改日我給你找個江南廚子便是了。”
賈璉湊趣兒道:“大嫂嫁過來的時候,陪嫁兩個御廚更妙。”
寧珊斜乜他一眼,嘴角卻帶著笑,若是瓔華公主當真喜歡宮中的菜品點心,別說去請兩個出宮養老的御廚,他就去要兩個現役的也不是多大難事兒。
這邊閑聊半日,女眷那邊總算點好了四出戲: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緣》,第四出《離魂》。十二個小戲子匆忙妝扮起來,不一時,只聽得簫管悠揚,笙笛并發;正值風清氣爽之時,那樂聲穿林度水而來,自然使人神怡心曠。再看臺上扮演形狀,一個個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態,雖是妝演的形容,卻做盡悲歡的情狀。
寧珊對聽戲不是很有興趣,但也承認,這老太太不作妖的時候也的的確確是個會享受生活的人,不論吃穿,還是度用,又有戲曲,還愛游園,是個極懂生活樂趣的。一般說來,能把日子過的愜意的多是聰明之輩,只是不知道為什么,這個本該聰明的老太太卻在二房這件事上糊涂到了極點,簡直就是撞塌了南墻也不回頭的架勢。
難道那寶玉生來帶的那塊玉就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把一干人都迷的神魂顛倒,以他為尊?這塊玉是能幫他科舉呢,還是能幫他征戰?寧珊好奇不已,忍不住問賈璉道:“你那個堂弟,賈寶玉的那塊玉,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賈璉回道:“我也沒認真看過,只知道是一落草就銜在口中的,若說特別,大約只是來歷十分特別罷了。別的,還真沒看出有什么靈驗。”
一旁賈赦聽了,大包大攬道:“珊兒你可想瞧瞧清楚,我這就去讓他送來給你瞧。”說著,也不等寧珊拒絕,沖著對面就喊道:“寶玉,你那塊玉拿過來,讓我們鑒賞鑒賞。”說完,猛想起來,又加了一句:“你寧大哥想看。”
寶玉一聽,不等史太君發話拒絕,立刻顛顛兒的摘下來,親手捧著給送了過來。寧珊見他這般殷勤,也不好冷臉,更兼十分想把他從自己妹妹那堆兒里拖出來,便給了個笑臉,拍拍身邊椅子,道:“略坐坐,待我細瞧一番。”寶玉麻利的貼著寧珊坐下了,還回了一個夢幻般的傻笑。
寧珊微微擰一下身子,離著寶玉略遠一些,可明面上看卻是想借著光線看清楚的樣子。只見他把那塊大如雀卵,燦若明霞,瑩潤如酥,五色花紋纏護的玉石托在掌中,迎著日光細細讀出上面的文字,正面乃是——莫失莫忘仙壽恒昌,反面則是——一除邪祟二療冤疾三知禍福。若真照著這上面所說的,倒的確是個寶物。
可是賈家怎么就敢給宣揚出去呢?連皇帝都盼著仙壽恒昌呢,皇覺寺還不能保證除邪崇,大理寺也不見得一定就能療冤疾,欽天監也不敢說自己就能預知禍福,這塊寶玉倒是大包大攬了全部,也不怕皇家以文字獄下罪?又或者是,正因為有了這塊玉,怕會招來禍患,因此故意把賈寶玉養成一個廢人,讓他文不成武不就,連人情世故都不通,就這么渾渾噩噩一輩子,也能得個壽終正寢?
這么一想,此人倒有幾分可憐了,就為了一塊不知道是真是假哪里跑出來的玉,一輩子都要做一個碌碌無為的庸才。男子漢大丈夫,一生活成這樣,也著實憋屈。有那等有血性的,早該抹了脖子,再去投一胎算了。
這卻是寧珊高看賈家眾人的智商和賈寶玉的胸襟了,人家巴不得把這塊玉宣揚的全國皆知,還以此洋洋得意呢。寶玉更是喜歡混在女兒堆中,倘若他知道因為這塊玉,他一輩子不用走科舉入仕途,準保一天三炷香的供起來,再也不會隨手發狂就砸了。
第123章 懟懟要么
寧珊浮想聯翩, 看的時間就有些長了,寶玉見狀, 涎著臉湊過去, 主動幫忙注解道:“我這一塊是落草時銜在口中的, 也不算什么稀奇,寶姐姐那里有一塊金鎖, 乃是一個圣僧給她的, 連帶著一副海上仙方并八個字, 和我這個倒恰是一對。她的就寫作——不離不棄芳齡永繼。”說著,就要跑去找寶釵要她的金鎖看。
寧珊急忙制止了:“姑娘家的隨身東西, 還是不要看了。至于是不是一對,那也是你倆的事情,我管不著, 也沒興趣, 順便的, 這玉你且拿回去吧。”
寶玉卻笑嘻嘻道:“寧大哥哥喜歡這蠢物, 是它的福氣, 我一見寧大哥哥便覺親切,好似我親哥哥一般,不若就送給你了。”
這邊的對話,順著水, 配著樂曲之聲, 飄飄搖搖的就傳到了對面。先是寶釵聽見寶玉大大咧咧將她的金鎖說了出來, 還說出了“乃是一對兒”的話語, 又羞又悔,幾乎落下淚來,生怕寧珊就此誤會了她是個不檢點的女子。
緊接著就是史太君,聽見寶玉要把他的寶貝送人,急的不顧分寸體統,高聲叫道:“寶玉不可胡鬧,那是你的命根子。你娘掙命生下來的隨你一起落草的神仙物件,豈可隨便送人?”
賈赦哂笑一聲,也提高聲音道:“我兒才不會要那蠢物呢,成日聽你們說,銜著這塊玉落草,一定會有大造化,卻也沒看出來那造化是在哪里。而且世人多道,生有異象必為妖,沒得要了這破玩意兒,妨礙了我兒大好前程。”
說著,搶過那玉塞在寶玉懷里,貼近了他,小聲嘲笑道:“快去尋你娘吃奶吧,別混在我們這些國賊祿蠹堆兒里,仔細腌臜了你這水做的干凈人兒。”
寶玉一聽“國賊祿蠹”四個字,頓時想起了他爹賞的那一頓死命的板子,嚇得臉色煞白,這四個字,是此生再也不敢說,不敢聽的了。今日見賈赦用這話來嘲笑他,頓覺股間都隱隱作痛,恨不得下一秒就跑回史太君懷里去求撫摸,求安慰。
賈赦后面的話史太君那邊是聽不見的,但光是聽到賈赦貶低寶玉的玉就夠她生氣的了,喝道:“你一個做大伯的,就這么跟寶玉兒說話?可還要個臉面體統不要?”
寧珊笑道:“我自前次回京開始,便聽著滿京城都道我父是個老不修的混不吝,最是個不顧及體統臉面之人。還說這話乃是貴太夫人親口說的,怎么太夫人卻似不甚清楚的樣子?敢情是有人誹謗我父親卻冒用太夫人的名義?這事兒可要好生查一查了,若是白白讓我父親擔了這么多年的污名,都愧對我那刑部尚書的頂戴花翎!”
史太君被狠狠噎住了,鴛鴦急忙上前猛一擊胸口對應處的后背脊梁,頓時咳嗽出聲,一口氣總算是緩了過來,但一時半會兒卻開不得口了,只能讓鴛鴦輕輕揉著順氣。
邢夫人卻趁機插話道:“可不就是這樣,我還沒嫁過來呢,就聽人說老爺是個混不吝的,又文不成武不就,沒有本事,沒有能耐不說,卻還脾氣極壞,不似廢人勝似廢人。為著這個,我當年還在家中哭了好幾場呢,只道自己命苦,也就認了。誰成想,老爺竟是個經天緯地之才,這才一兩年的功夫,爵升侯爺,官至五品,還屢屢被上官嘉獎,連皇上案前都掛了號兒的。真是不知道那些污蔑我們老爺的讒言惡語都是哪里流傳出去的。要我說啊,就該讓我們大爺好生查一查,也讓那等小人進順天府大牢去坐一坐,方才知道誹謗侯爺是個什么下場呢。”
史太君和王夫人瞪向邢夫人的眼光兇狠的恨不能生吃了她,邢夫人卻毫不在意,已經樂的滿臉紅光,今日有寧珊就坐在對面給撐著腰呢,還不趁機把火氣、怨氣都撒出去,且等什么時候?
兩人扭頭又去瞪迎春,想看看她是個什么說法?好歹名義上,迎春是跟著二房長大,在老太太身前養了十來年的,就這么坐看她娘欺負她們不成?
迎春扭著衣袖上的繡花,也不抬頭,裝的跟個聾子似的,就好像聽不見嫡母是怎么擠兌祖母和二嬸一樣。探春屢屢用眼神示意她阻止邢夫人,卻就是遞不過去,因為迎春壓根兒就不肯抬頭。
尤氏帶著惜春也窩在一邊,一聲不吭的只管喝茶吃點心。尤氏是一心攀附著寧珊并賈家大房的,犯不著去幫偏心眼子的老太太和無能又無為卻野心勃勃的二房,而惜春則是真的沒聽懂,或者說,聽懂了,卻覺得人家赦大嬸子說的挺對的,本來赦大叔就是被羞辱污蔑了的。又有寧珊的話在前面,一心崇拜寧珊的天真單純的惜小姑娘只覺得所有跟寧大哥哥站在統一戰線的人都是正確的。
氣氛僵成這個樣子,戲也聽不下去了。自覺已經奚落了史太君等人,替父親出了氣的寧珊便示意賈璉去打破僵局。賈璉偷懶兒,甩給鳳姐兒。鳳姐兒便出來打圓場道:“大廚房里來傳話,宴席都齊備了,老太太,咱們是這就過去呢,還是您老還想再聽一會兒戲?”
史太君緩和了一下臉色,問道:“不聽了,過去吃酒,擺在哪里了?”
鳳姐兒回道:“不遠,就還在藕香榭附近,那山坡下兩棵桂花開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互相倒映著,人看著也清朗,心情也闊達些。”王夫人沒忍住,又狠狠瞪了鳳姐兒一眼,鳳姐兒扭頭不理,只上前扶著史太君走出亭子。
對面,賈珍也一臉殷勤的主動扶著賈赦往出走,一面還示意賈蓉、賈薔兩個去伺候寧珊和賈璉兩個叔叔,寧珊笑道:“幾時我若是用人攙扶著走路了,也該告老還鄉了。”說著,自己抬腿走了出去,和賈赦并肩。賈赦也不以為忤,反倒樂呵呵的一手任由賈珍扶著,一手抓著大兒子的衣袖,一甩一甩的走著,若是再年輕個幾歲,保不齊都要蹦跶起來。
這藕香榭蓋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橋暗接。因要登岸,眾人便都上了竹橋,只聽得一片咯吱咯喳的聲音,賈赦當即道:“她們先走。”心中暗想,這竹橋也不知道能承幾個人,若是塌了,自己可別跟著遭殃。
一時女眷們都過了橋,進了一處亭子,史太君見柱上掛的黑漆嵌蚌的對子,便命人念,當時只有黛玉和鳳姐兒兩個在身旁,鳳姐兒又不識字,黛玉便念道:“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寫竹橋。”
寶玉遠遠的聽見了,邀功道:“老祖宗,這對子是我寫的,您聽著可好?”說著,一徑跑上橋去,擠來擠去,又想湊到黛玉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