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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云卻一定不依,她比不得榮侯府和大觀園里的姑娘們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好不容易出來一回,不玩個夠本是怎么也不甘心的,因此拉上寶玉,鬧著一定要起一個詩社才好。
寶玉也想借機見見黛玉,同時也惦記著最近時常回家的寶釵,便拉著湘云,直接到蘅蕪苑去找史太君,兩個粉妝玉琢的金童玉女,圍著史太君一口一個“老祖宗”的纏磨著,直求得史太君心花怒放,當即大包大攬下來,還說要出銀子資助他們的詩社,讓他們只管去玩樂。說著,還在寶玉的央求下,當場派人往隔壁榮侯府過去,命令迎春、黛玉、惜春三人明日早飯過后一定要到大觀園里來。
當晚,迎春接到了史太君派人送來的帖子,禁不住皺起了眉頭,跟黛玉和惜春道:“雖然說是老太太需要敬著,可這一看就是為了寶玉,又來找我們,怎么這寶玉就真的是個了不起的寶貝?非要人人捧著,敬著?”
黛玉冷聲哼道:“總說生來帶玉是有大造化,可我卻是肉眼凡胎,瞧不出這造化在哪里?朝堂百官,文臣武將在他眼里都是國賊祿蠹了,想來人家是不屑入仕的,八成也就是做個風流才子之類的吧。可惜,他那個文采,比我們也不如,還做得成什么才子?”
惜春歪著頭道:“我討厭作詩,又不會,不想去。他們要是起個畫社,我倒是想去玩玩。”大觀園里的景致還是很美的,惜春去的次數少,因此也越發稀罕的很。只是她討厭被逼著陪別人玩兒的感覺,因此只肯自己去游覽,卻不愛被指名道姓的叫過去。
鳳姐兒坐在一邊,嗑著瓜子兒笑道:“我竟不明白你們做什么這般不情不愿的。橫豎不就是過去園子里逛逛玩玩么,還有人擺酒吃席,為什么不去?”
迎春道:“并不是對老太太有什么怨言,只是不樂意她找我們是為了寶玉罷了。”這個家里,從很久以前就維持著一切以寶玉為中心的制度,然而離開這個制度一年多的迎春已經沒法適應了。更別提從來就不喜歡這個制度的惜春,沒有迎春陪著,賈家二房她可是一天都不想多呆的,雖然寧國府里也不見得好,但起碼沒人鬧騰到她面前去。再多的腌臜事情,也傳不到她的耳朵里。反而是先前榮國府的下人,嘴上沒有把門的,什么都敢渾說,倒讓她聽了不少的烏遭。
鳳姐兒咬著瓜子殼兒,“呸兒”一聲吐出來,散的滿炕桌都是,也不讓人收拾,只連桌子一推,全都扔到地上了事:“老太太就是喜歡寶玉,你不服氣?你不服氣你也銜玉來出生一回?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寶玉整天混在你們女孩兒堆里,被人吹捧著有大造化,其實也不過就念過幾本書,比我多認識幾個字罷了。做事做人的道理是半點不懂的,可是那又怎么樣呢?礙著你們什么了?他成了廢物點心王|八|蛋,與你們有何相干?何必為此惹了老太太的不快?那可是位祖宗,還是個老祖宗,超品的誥命,滿京城的王妃她哪一個聯絡不成?就是跟宮里的甄太貴妃,那都是手帕交的。她要真想禍禍你們,只消到外面去嘆口氣,說個嘴兒,你們這些丫頭一個都別想嫁給好人家。”
第116章 倚老賣老(一)
要說鳳姐兒這番話, 也是肺腑之言了,雖然粗俗直白, 卻也是為著姑娘們好。黛玉那樣冰雪聰明的人如何聽不出來?何況她們姐妹三人之中, 迎春和惜春都還有家人, 父兄皆在,好歹有個靠山,獨她一人無依無靠, 若是真惹惱了外祖母, 說不得真會像鳳姐兒說的那樣,不提自己將來能不能嫁個好人家, 只怕姑蘇林家的百年清譽都會被毀掉。
黛玉眼含祈求的看向迎春:“好姐姐, 明日且陪我走一遭吧。”
惜春不解道:“原本不是還說不愛去嗎?怎地又要去了?先說好, 去是可以去的,但我只管游園子畫畫,你們做什么濕啊干的, 可別算上我。”
迎春愛憐的擰了擰惜春仍舊帶著嬰兒肥的小臉蛋,笑道:“你只管玩自己的, 其他事情有我呢。璉二嫂子說得對,咱們什么身份,怎么能明面上不遵從老太太的命令?只是,這服從的法子也有不同,且看明日吧。”
黛玉笑道:“如今姐姐也是將門虎女了,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我等明日就仰仗迎將軍了。”說畢,滿屋子的人都笑的直不起腰來了。
迎春紅著臉去擰黛玉的腮幫子,口中還道:“就你愛刻薄人。我是將軍,好,你來做軍師,本帥披掛上陣,卻要你計定乾坤。”
黛玉笑著跑到鳳姐兒身后躲開,道:“王祭酒,你還不快救救本軍師?若是給將軍陣前斬了,這鼓舞氣勢,激發意氣的重任可就要落在你肩上了。”
鳳姐兒聽罷,果然便去攔著迎春,口中笑道:“迎將軍,且讓林軍師戴罪立功,強過現在就殺雞儆猴不是?”
迎春、黛玉一起笑了起來:“這都是哪門子的話?有這么一起用的么?”
鳳姐兒得意道:“我是不如你們讀書多,肚子里沒那么些墨水兒,可要說起人情世故,你們還非得拜我為師不可。我今兒就教你們一個高招,那寶玉不是最厭讀書,憎恨仕途嗎?你們明兒去了,就只管滿嘴的經濟抱負,大肆夸獎文臣武將,追憶咱們家老祖宗出相入將的美談,且瞧著煩不煩得死他?”
黛玉捂著嘴笑道:“果然是中軍祭酒技高一籌,本軍師服了,以后就自降為謀士罷了,這中軍祭酒兼任軍師,一切重任就委托給您了。”
鳳姐兒拿腔作勢的端坐直了,指著地下紅木案子上的茶杯道:“那還不與我倒茶來?拜師敬禮哪有連頭都不磕的道理?”話沒說完,自己就先撐不住的笑了。
次日一早,姑娘們才剛起身,便有隔壁大觀園的婆子上門來接,說是老太太那里傳了飯,讓過去一道吃。迎春簡直無語,用得著這么急么?卻并沒有十分理睬,仍舊按部就班的像平常一樣,先到榮禧堂給賈赦和邢夫人請安,接著傳早點給要去上朝的賈赦、寧珊和賈璉三人帶上馬車,路上墊墊肚子。隨后和邢夫人一起將賈赦等人送到二門處,這才回轉棲霞苑,剛好見黛玉和惜春都已經著裝洗漱完畢,才告訴她們道:“大觀園里來了個婆子,說老太太傳了早飯,讓我們都過去用呢。”
黛玉冷笑一聲道:“我就知道,這必然是某個人的主意。”
惜春揉揉還在犯困的眼睛,道:“姐姐已經去請安過了嗎?可惜我起晚了,沒趕上,但愿赦大叔叔和寧大哥哥別生我的氣才好。對了,還有璉二哥哥,不過他脾氣挺好的,應該沒事兒。”剛巧走到棲霞苑門口的鳳姐兒聽到這話,哭笑不得,賈璉的沒脾氣在她看來自然是件好事兒,可若是人人都知道他好說話了,那將來在官場上非吃虧不可。
迎春先看到鳳姐兒,急忙上前招呼道:“這么一大早的,就麻煩璉二嫂子過來,可是有什么吩咐?”
鳳姐兒嘆道:“我能有什么要緊事兒,還不是咱們那位‘無事忙’的寶二爺,催你們的帖子都下到我這里來了,真是煩也煩死了。這不就趕著過來告訴你們一聲,免得到時候克制不住脾氣,再鬧一個人仰馬翻的。現在二老爺可出差上任去了,家里再沒人能治得了他,你們且忍一忍,沒得多給自己添不自在。”
黛玉道:“好嫂子,你的話我們都記下了,橫豎就一天,今兒也不麻煩你陪著去受罪,但管看好家里,擇個恰當的時候,尋人去,就說有要緊事,必要我們回來不可。”若不先做好安排,指不定老太太就會讓她們在園子里住下呢。現在站在這里的三個姑娘中,可沒有人愿意跟賈寶玉住在一個屋檐下了。
鳳姐兒拍拍胸脯:“只要咱們家侯爺們下衙回來,我就找人去叫你們。”寧珊也就算了,這種小事兒還不需要把他推出去做擋箭牌。但不是還有賈赦么,堂堂赦大侯爺一個做人老子、叔叔、大舅的,下了班,回了家,一時無聊了,想叫自家姑娘回來伺候伺候,誰還敢說不答應?不放人?
迎春等人遂安下心來,過府去了大觀園。到了蘅蕪苑,正趕上史太君那里擺早膳,頭一道便是牛乳蒸羔羊,史太君看一眼,嘆道:“可憐見兒的,這是沒見天日的東西,你們小孩子是不能吃的,且等等別的吧。”
這時,寶玉就湊過來,涎著臉道:“好姐姐,好妹妹們,咱們許久不見了,且坐到一邊去說說話可好?”
黛玉道:“很不好,我是來伺候外祖母用膳的。”說著就上前,揮退了鴛鴦,自己親手接過烏木鑲銀的筷子,挑了一筷子羔羊肉送到史太君面前白瓷盤子上。迎春也跟著上前,接過帕子站在一邊,立等著服侍。不是說傳早膳么?那她們就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只負責陪老太太吃早飯。
史太君道:“可憐見兒的,你們在那府上都過得是什么日子?我這里吃飯,連丫鬟都不大用的,哪里還用你們來伺候?快到我身邊來坐下,要我說,正經找個日子,搬回來才是好呢。何必寄人籬下受氣?”
惜春忽然插言道:“住在哪里不算寄人籬下?橫豎我是沒家可回的人,林姐姐也是一樣,左不過是從這一家的籬下換到哪一家的籬下罷了。”說罷,看了看史太君身后那一排拿著漱盂麈尾巾帕之物的丫鬟,又瞧了瞧擺了滿滿一張圓桌,只將天下菜蔬都做了個便的早膳,嘴角上掛起一抹醒目的不以為然。
史太君被惜春噎了一噎,王夫人卻暗暗稱心,她可不希望林黛玉那個狐媚子死丫頭再搬回來。那空出來的瀟湘館,她早就想挪給寶釵了。只是寶丫頭藏愚守拙的,不肯越矩,始終只住在最早分給她的綴錦樓里。
寶玉沒聽懂這些話里暗藏的機鋒,只是一心想貼近黛玉一些,便也走到史太君身邊,接過她身后丫鬟手中的接過麈尾來拂著。史太君哪里舍得心肝寶貝做這些活計,急忙叫道:“那不是好玩的,你快放下,一起坐到我身邊來等著吃飯吧。”
寶玉笑道:“今兒我也服侍老祖宗一回,也顯得老祖宗不白白疼我這些年。”
史太君聽了,扭頭對周遭人道:“你們可都聽見了,我的寶玉兒是何等的孝心,一個個的就只知道抱怨我偏疼他,卻也不看看他得人意兒的地方。”
惜春冷不丁又插|進一句話來:“難道不是林姐姐先開始的?”她是真的沒理解,為什么林姐姐伺候夾菜就沒得到表揚,寶玉拿一下拂塵都要夸上半篇子話來。明明就是同樣的孝順不是嗎?
史太君被這個隔房小孫女兒噎了兩次,已經有些來氣了,只是礙于她是東府的人,而東府現在明擺著又不站在她和二房這一邊,只好忍著,卻再也沒了好臉色。
“我這里誰都不用服侍了,你們自去園子里逛逛,到三丫頭那里擺早膳吧。”探春走出來,低聲應了一聲,轉身帶頭便走。黛玉放下筷子,行禮告辭。后面迎春拉著惜春,也匆匆告退,幾步跟了上去。寶玉顛顛兒的黏著黛玉,讓她煩不勝煩。寶釵倒是并不在這里,她是外人,除了三節兩壽這樣的大日子,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宴請,否則都是不跟賈家一道吃飯的。
不一時,到了秋爽齋,早有丫鬟從大廚房里拿來了食盒,一一鋪排開來。眾人看過去,發現探春的份例并不是很高,只有兩樣粥,三樣熱點心,兩樣涼點心,并四樣配粥的小菜,只不過今日來的姑娘們多,份量增加了一些,樣式卻沒有變化。
這些飯菜,放在京中一般人家也稱得上豪華了,可是放在曾經榮國府出身的小姐房中,只顯得寒酸,又叫人心酸。看來,這些日子,探春也著實不好過。
迎春等人住在侯府里,雖然寧珊不主張鋪張浪費,但符合身份地位該有的席面卻是不缺的,特別姑娘們又是嬌客,尋常吃飯除了定例,還可以隨心所欲的去大廚房點愛吃的菜色。至于寶玉,他在賈府的份例只比老太太略低,有時候算上老太太賞的菜,他母親王夫人的盤數都沒有他多。因此一見探春桌上的菜色,頓時叫道:“怎么就這些?也太可氣了,這不是欺負三妹妹嗎?”
這一刀可算是捅到探春心里了,她如今不就是在重復著過去迎春在府中受氣的情況嗎?只除了比她少一個貪婪的奶娘,可是卻多了一個混漿漿的親娘,和一個只會拖后腿讓她面上無光的弟弟,除此之外,過去的迎春過著什么樣的日子,她也全盤復制過來了。
黛玉不忍心去看探春的表情,便扭頭去打量她住的秋爽齋。探春素喜闊朗,正房三間屋子并不曾隔斷。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著各種名人法帖,可細細一瞧方才發現,并不是真跡,而是探春自己親筆謄寫的,至于真跡在哪里,想也知道,是被送去給寶玉了。
東邊便設著臥榻,拔步床上懸著蔥綠雙繡花卉草蟲的紗帳。這帳子是前些日子才換上的,乃是探春無聊之余,在李紈那里一針一線親自繡出來的。她繡好了東西又沒人可以給,便索性精心精意的繡了給自己用。
另外倒有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著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兒的白菊。據探春說,原先墻上還掛著一大幅米襄陽的《煙雨圖》,左右掛著一副對聯,乃是顏魯公墨跡,如今也沒了。迎春知道,這東西原本是大哥哥給她的嫁妝,先前省親的時候被王夫人貪墨擺在園中,后來被爹爹要回來了,以至于探春這里如今空無一物,但凡值錢些的擺設都沒有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