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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峫仰躺朝上,雙臂交叉,在剛才千鈞一發之際抵住了對方的手肘,殘酷漫長的角力讓兩人的表情都微微扭曲,汗水一滴滴從臉上蜿蜒而下。
“……誰……他媽要死在一起……”嚴峫咬牙切齒道,目光因痛苦而格外彪悍銳利:“你自個去死吧,老子偏要跟江停一道活……!”
他驟然屈膝前蹬,那是個閃電般犀利狠毒的倒掛金鉤;聞劭眼皮一跳,只覺面門厲風撞來,措手不及間被當頭一腳失去平衡,登時摔下了車!
嚴峫鯉魚打挺起身,劈手抓住鋁合金架,扭頭只見身后已經不見人影。
摔路面上了?還是被碾進車底成肉泥了?
嚴峫狼狽不堪,不住粗喘,一道道汗跡混合著鮮血與塵土,從結實的脖頸淌進了襯衣領。突然他瞥見什么,低頭只見車尾后,聞劭也正喘息著踩住保險杠,死死抓著備用輪胎。他鋼鐵般的手指青筋暴起,力量確實相當驚人,在車輛劇顛和狂風呼嘯中竟然還能勉強固定身形,始終摔不下去。
“我艸!”
嚴峫脫口大罵,但一時無計可施,只得弓身抓住車門邊緣,裹著寒氣翻進了副駕。剛落坐他就嘶地倒抽一口涼氣,按住自己腹部,竟然摸出了一手溫熱黏膩的血。
吉普轟然飛馳,江停一打方向盤,神乎其技地繞過山壁之下坍塌的碎石:“你怎么了?”
嚴峫眼底微光閃爍,不動聲色把掌心在褲縫邊蹭了蹭:“沒什么?!?
“你受傷了?給我看看!”
“沒事,沒有。小心!”
前方二十米,又是一堆亂石從右側車燈下閃過,將原本山路幾乎堵絕,只要撞上必定車毀人亡。眨眼間江停踩油門、拉手剎、橡膠輪胎發出刺耳尖嘯,從亂石中呼然穿過,前方地獄般黑暗的夜幕迎面而來。
副駕車門已經沒了,嚴峫死死抓著安全扶手,在澎湃風聲中吼道:“為什么不開遠光燈——!”
“……”
嚴峫一偏頭,后視鏡中映出江停堅冰般深刻清晰的臉。
“快沒油了,”他低聲回答。
嚴峫瞳孔猝然縮緊。
“嚴峫,你聽我說?!苯@潇o地開口道,直視著車前窗,緊挨他左側便是黑不見底的斷崖深淵:“你腳下有把匕首,后座地上還有把槍,先試試看能不能摸到;現在這段路太窄,你那邊又緊靠山壁,跳車危險性太大……”
“住口!”
“待會我數三二一就把車往左開,喊跳的時候你立刻跳。這下面落崖可能有幾十米,萬一你沒跳出去,那就……”
“跟你說了住口!”嚴峫終于從后座地上夠著槍,粗暴塞進江停后腰槍套,然后撿起匕首,打開雜物匣,赤紅著眼盯著那堆炸彈。
金屬球被包裹在密密麻麻的電線里,貌似隔著一個巴掌的距離,但他知道,碰撞也只是剎那間的事情。
哪怕江停能在這驚怖的死亡山道上開到最后一刻,當汽油耗盡時,輪胎也自然會停下。
他們的生命已經在以分鐘為單位倒計時了。
“我艸他媽,”嚴峫拿著刀在電線上筆畫來去,嘶啞道:“這玩意到底怎么弄?直接斷線行不行?我割斷哪根線,要不我直接把儀表盤拆了?”
突然江停一伸手,掌心握住了他皸裂流血的手指。
“你聽我說,嚴峫,”盡管車燈僅能照出方寸之地,江停瞳底卻仿佛有一層平靜柔和的微光:“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過你……”
“其實在情緒感知方面存在問題的不僅僅是聞劭,還有我。”
嚴峫怔怔盯著他。
江停手極其冰涼,但掌心卻干燥無汗,仿佛不論發生任何事情都無法撼動他靈魂深處堅定、平穩的力量。
“我整個少年乃至青年時期,都懷疑自己有某種情感障礙。我沒有家人,不想交朋友,對愛情全無觸動;工作后我對手下沒有任何個人關心,對上級只是有事說事,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情在我看來都不過只是義務。我把自己隔離在了所有社交關系之外,所有已知的人類情感中,我唯一能切身體會到的,就是憎惡?!?
江停頓了頓,說:“我憎恨吳吞,厭惡被控制的自己,我想摧毀他們蜘蛛一樣無處不在的利益網,除此之外心里幾乎沒有其他感覺?!?
嚴峫竭力壓抑,但還是忍不住鼻腔中的酸熱,他反握住了江停的手。
這緊促的交握似乎能傳遞給江停更多力量,他笑了笑:“直到我遇見了你。”
吉普右側靠近山壁的那一邊,坍塌石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多,仿佛正預示著前方不同尋常的路況。
汽油越來越逼近底線,警示紅燈不斷亮起。
“如果我在年輕時遇到你,也許很多決定命運的細節也會就此不同,甚至我可能會早早就開始一段很好的戀愛。但還好我們相遇得不算晚,至少讓我還來得及直面以前不敢正視的自己,以及從來不敢承認的感情——我想報仇,不是出于任何責任或義務,是因為我真的很想念那些朝夕相處的戰友,想到我不敢面對的地步?!?
江停微吸一口氣,他沒有看嚴峫,尾音中有些奇怪的顫抖:
“同樣我讓你跳車,也并非出于人性本善或犧牲精神,而是因為你是我的愛人?!?
風聲突然消失,喧囂歸于寂靜,漫漫黑夜在眼前鋪開長路。
那旅程盡頭閃爍著星辰般微渺的光點。
嚴峫俯過身,在江停鬢角印下一吻,沙啞道:“你把車門打開,待會我數三二一,我們一起跳。”
江停微笑起來,似乎有一點傷感:“可我這邊是懸崖……”
這盤山道是順時針方向行駛的,似乎冥冥中早在故事開始的時候,就注定了今天的結局。
但嚴峫還是堅持:“你把車門打開?!?
江停目光一轉,兩人在幽暗中短暫地注視,嚴峫帶著鐵銹的炙熱呼吸拂在他嘴唇間。
“……”就像他們之間曾有過的無數次溫柔妥協,江停一手把方向盤,一手打開了駕駛座邊的車門。
下一刻,他只感覺嚴峫抬手用力地、緊緊地一握自己手腕,探身翻出副駕門,爬上了晃動的車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