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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臨烏發高挽,握杯的手一動不動,宛如定瓷。初見時皎如明月的小太子,正在一年年地出落成白露橫江。衛寧之微微地笑起來:“陛下英明。”
景臨瞇起眼回視他,龍冠略微傾斜了一絲弧度,他沒有去理會的意思:“真好,你這輩子盡可以一事無成。”
衛寧之緘口。景臨的語氣里交摻著高傲與自卑。衛寧之問過自己是否愿意同景臨交換,以廉價的自由換他高貴的戒律。
可是即使廉價,那也是自由。
衛寧之心安理得地浪費著一日一日的好時光,干著紈绔專干的荒唐事,攬著溫香軟玉的美人在酒樓里擊箸長歌,唱著風雅的古調: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游思——
景臨譏誚地笑了笑:“很好聽,衛愛卿,你可不可以不要打擾我批奏折?或者你來批,讓我也去白云樓里勾引幾個美人?”
“我沒勾引人家。”衛寧之無趣地嘀咕。
“可你在勾引我。”景臨埋頭在書山里頭也不抬。他受到衛寧之的蠱惑,為那些自己下輩子也經歷不了的荒唐風流。他只能用沉默來抵擋這一切,以傲慢代替嫉妒……多么致命,衛寧之是他命中的鏡子,映出彼此的卑微可笑。
“陛下,你該停下來歇歇了。”
“如果賑糧能長腿跑去江東,該死的人能在家中上吊,該編的歷法能自己把自己寫完,我就能停下來。”
“你除了殺人寫書就沒有別的愛好了?”
衛寧之徒勞地試圖同情他,但景臨只是冷笑了一聲。他的冷笑摔碎了明月,每一瓣碎片都扎穿了衛寧之的自尊。衛寧之猝不及防,為景臨的自衛所傷。
【三】
這一年景臨十八歲。
云翰進京面圣,為了送回衛老將軍的棺槨與遺書。
衛老將軍沒像年少賭誓的那樣沙場埋骨,他活得太久,壽終正寢在了床上。名將不可太長命,否則總會招致忌憚。衛老將軍深知這一點,到死也沒敢替自家兒子美言,剛正不阿地舉薦了副將繼任。
于是云翰第一次見到了景臨。小皇帝向他微微抬起下巴:“衛老將軍說你有開疆拓土之才。”
云翰微笑著頷首。他心想:如果皇帝長成這樣,為他打下一片河山倒也值得。
“我讀過你的戰報,你有鴻鵠之志,能扛住危險和孤獨。”景臨負手望著掛在書房墻上的巨幅地圖,“我也有自己的野心,想在青史上多留一筆。你替我收復關外三十城吧。”
景臨帶他去參觀御花園,在春日昏昏欲睡的午后,漫不經心地擺弄著花木同他閑談戰局。指尖不經意間劃過了花葉銳利的邊緣,血珠子飛快地滲了出來。皇帝生來被小心輕放,打個噴嚏都是天大的事,一旁伺候的太監嚇得臉都白了,慌慌張張奔去傳太醫。
云翰忍不住笑出了聲。景臨瞪他一眼,方才含威不露的眼神中透出了惱怒。云翰只得低頭道:“陛下不先止血么?”
“沒帶帕子,用別的不干凈……”小皇帝正在挑剔,忽然輕輕一抖——云翰將他的指尖含入口中,舔了舔那微不足道的小傷口。
“這按理就是龍血了,不知會不會延年益壽。”他像對待小孩般輕柔地打趣,“謝陛下賞賜。”
他們閉門商談了三日,短暫如曇花乍開乍謝。景臨送云翰出城,向他話別:“收全了關外再回來見我。”云翰雙手接過令牌,布滿薄繭的掌指,意味著武力與堅忍的累加,在氣勢上壓矮了皇帝。他說:“等我回來時,陛下也該長大了吧。”
景臨眉間一蹙,卻忍下了冒犯:“別忘了,你用這個守江山,”他用食指點了點男人的繭,又移向自己的額心,“而我用這個。”
“臉嗎?”
景臨的臉黑了。
云翰大笑。大笑的男人以景臨永遠無法企及的瀟灑翻身上馬絕塵而去,將花花世界棄擲于身后,奔向他的苦難與榮耀:“那就用腦子長大吧,我等著!”
【四】
這一年景臨二十四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