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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勣輕輕踏上畫舫,剛要在船頭跪下行禮,艙中便傳出皇帝的聲音:“在這種地方,就不必拘禮了,進(jìn)來吧。”李世勣推開艙門,走了進(jìn)去,看見皇帝正盤腿坐在一張錦榻上,雙目赤紅,臉色憔悴,看上去絕不僅是一夜沒合眼,而更像是幾天幾夜不眠不休了。
皇帝這幾天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李世勣的心情越發(fā)沉重。
“知道朕為何約你到海池來嗎?”李世民道,示意李世勣坐下。
“臣駑鈍,還請陛下明示。”李世勣小心道。
李世民呵呵一笑:“你不是駑鈍,你是太謹(jǐn)慎了,怕朕說你是揣測圣意,對嗎?”
李世勣咧嘴笑笑:“皇上圣明。”
“皇上圣明?”李世民忽然苦笑,“人人都會說皇上圣明,可又有幾人能知這當(dāng)皇帝的苦衷?這世上終歸有些事情,是連朕也圣明不起來的!”
“臣慚愧,未能替陛下分憂……”
“有些憂你也分不了。”李世民袖子一拂,起身下榻,走到一扇敞開的舷窗前,望著外面的景色,“就說眼下這兄弟鬩墻的憂吧,你能幫朕分嗎?”
兄弟鬩墻?!
這四個字在此時的李世勣聽來,猶如平地一聲驚雷。看來,皇帝已經(jīng)認(rèn)定魏王李泰就是這起案件的幕后黑手了,所以才會陷入一個兩難之境:若要還太子一個公道,就必須處置魏王;若要放過魏王,則又對太子不公。俗話說掌心是肉,掌背也是肉,奪嫡之爭發(fā)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任何一個當(dāng)皇帝、當(dāng)父親的人,都沒有辦法輕松面對,更難以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之道。李世勣不禁想,若換成自己,恐怕早就愁白頭了。
“陛下,此案尚未深入調(diào)查,到底是誰指使厲鋒構(gòu)陷太子,現(xiàn)在還不好說……”
“你不必安慰朕了。”李世民又苦笑了一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誰。”
李世勣沉默了。
“朕今天找你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下結(jié)案的辦法。”李世民轉(zhuǎn)過身來,看著他。
皇帝居然用“商量”這個詞,把李世勣嚇了一跳。他慌忙站起來,俯首躬身道:“請皇上下旨。”
“如果只是下一道旨這么簡單,朕早就下了,又何必找你來?”李世民道,“這個案子,朕必須給太子,也給朝野上下一個交代,但是厲鋒又只字不吐,看樣子是什么都不會說了,所以,最后就只能由朝廷來給出一個說法。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李世勣迅速聽出了言外之意,略為沉吟,道:“陛下,太子生性直爽,喜歡憑性情做事,這些年也得罪過不少人,故臣以為,想要設(shè)局構(gòu)陷太子的人,似乎也不太難找。”
李世民對他這么快就領(lǐng)會了自己的意圖感到滿意,點(diǎn)點(diǎn)頭道:“嗯,那你說說,什么人具有構(gòu)陷太子的動機(jī)?”
李世勣思忖了一下,道:“前伊州刺史,陳雄。”
李世民啞然失笑:“就是那個娶了十二房妻妾、小舅子多如牛毛的家伙?”
“正是。”
數(shù)月前,太子李承乾以陳雄的幾個小舅子為突破口,設(shè)計讓陳雄自動暴露,朝廷隨后便將陳雄判了斬刑,家產(chǎn)全部抄沒,妻兒均流放嶺南。如此看來,陳雄一家人的確具有報復(fù)太子的動機(jī)。
“可是,陳雄已死,親屬也都已流放,還有誰能做局構(gòu)陷太子?”李世民問。
“陳雄之子陳少杰。”
“他不也在流放之列嗎?”
“是流放了。不過陛下,請恕臣直言,這些年來,從嶺南逃走的流刑犯,并不在少數(shù)。陳少杰當(dāng)然也有可能從嶺南逃回,潛入長安,暗中策劃這場構(gòu)陷太子的陰謀。”
李世民思忖著:“那,陳少杰是怎么找上厲鋒的?”
“陳少杰在伊州,厲鋒在高昌,兩地距離并不太遠(yuǎn),如果說他們之前就認(rèn)識,也是合理的。此外,陳雄的小舅子曾被抓入東宮陪太子練武,所以陳少杰就利用這一點(diǎn),讓厲鋒以此身份誣陷太子。這也能說得通。”
李世民微微頷首:“還有一點(diǎn),厲鋒憑什么替陳少杰賣命?”
李世勣想了想,道:“陳少杰既然是前伊州刺史之子,在西域經(jīng)營日久,自然會有一些勢力,而且可能還會有一些隱秘的財產(chǎn),是朝廷未曾發(fā)現(xiàn)和抄沒的。因此,陳少杰便可以利用金錢和江湖勢力對厲鋒軟硬兼施或直接綁架他的家人,迫使他聽命。”
“這倒也說得通。”李世民淡淡一笑,“如此一來,作案動機(jī)有了,作案手段也算合理,可還有最后一點(diǎn),就是作案時間。”
李世勣明白皇帝的意思,道:“這一點(diǎn)也請陛下放心,臣只要跟嶺南當(dāng)?shù)毓俑獣宦暎屗麄兘y(tǒng)一口徑,說陳少杰三個月前便已潛逃,那他便有充分的時間可以籌劃這些事了。”
李世民點(diǎn)點(diǎn)頭,旋即想著什么:“朕還是有一個顧慮……”
“敢問陛下顧慮什么?”
“這個陳少杰,為人怎樣?”
李世勣聽懂了,皇帝這是擔(dān)心把一個好人給害了,道義上會有虧欠。
“陛下勿慮,據(jù)臣所知,這個陳少杰也是一個惡少紈绔,當(dāng)時陳雄那些小舅子干的傷天害理之事,此人一概有份。說難聽點(diǎn),這種人活在世上就是個禍害,死不足惜。”
李世民又沉吟片刻,終于下定決心:“好吧,就這么辦,具體事宜,由你全權(quán)處置。”
“臣遵旨。”
“你把手頭的事情都放下,先辦這件事,做完之后,便將厲鋒、陳少杰二人斬首示眾,并將案情真相布告天下,以安朝野人心。”
“是,臣即刻去辦。”
至此,李世民才稍稍舒了一口氣。他重新轉(zhuǎn)過身去,久久凝望著窗外嫵媚秀麗的夏日景致,眼神忽然有些迷離,旋即自語般道:“朕辛辛苦苦打下的這片江山,到了朕百年之后……還能太平嗎?”
李世勣保持著沉默,仿佛沒有聽見。
親耳聽見皇帝發(fā)出這種感慨,對人臣來講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當(dāng)這種感慨已經(jīng)在某種程度上暴露了皇帝原本深藏的脆弱和感傷時,人臣更是必須裝聾作啞。
這是一個臣子不可或缺的自我修養(yǎng)。
李世勣深諳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