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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的腦子全亂了。聽皇帝的口氣,刺客供認的主謀顯然是東宮,可這怎么可能呢?縱然太子已經不想用他,也不至于殺人滅口吧?再說了,太子若真想這么干,又何必派謝沖等高手來保護他?
杜荷越想越亂,一時竟愣在那兒說不出話。
此時,劉洎不失時機地開口了:“啟稟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講。”
“是。不知陛下是否還記得,臣數日前曾經上過一道奏表,其中所言之事,便涉及東宮。而臣當時也在奏表中如實向陛下稟報了,臣的消息來源正是杜荷。”
李世民猛然想了起來,劉洎日前確實上奏過,稱東宮部分車駕的規格、內飾等,很多細節有逾制之嫌。李世民當時便批復了,命東宮立刻整改,并下詔對太子進行了一番批評教育。不過事情一過他便忘了,沒有放在心上,因為東宮的逾制并未逾越到天子之制,只是過于豪奢罷了,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然而此刻,這件事分明構成了太子報復杜荷、買兇殺人的動機。
杜荷一聽劉洎之言,更是一臉懵懂。他當初為了獲取李泰的信任,確實曾奉太子之命假意泄露過一些對東宮不利的消息,可這種無足輕重的情報,怎么就跟刺殺案扯上關系了呢?
“劉洎,照你的意思,東宮是得知了你這份奏表的內容,所以對杜荷懷恨在心,這才悍然買兇殺人?”李世民斜著眼問。
“回陛下,臣不敢如此妄斷。”劉洎平靜地道,“臣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至于該事實與此案究竟有何關聯,不在臣的職責范圍之內,故臣不敢置喙。”
“朕再問你,東宮車駕逾制一事,是杜荷親口對你說的嗎?”
“這倒不是。”
“那你又是聽誰說的?”
“這個……”劉洎故意面露猶豫之色。
“怎么,”李世民有些譏嘲地看著他,“方才還說得頭頭是道,現在就有難言之隱了?”
還沒等劉洎開口,李泰便趨前一步,搶著道:“啟稟父皇,此事是兒臣聽聞杜荷所言,之后才告訴劉侍中的。”
劉洎和李泰的這番表演,其實都是事先商量好的,無非是做給李世民看而已。因為李泰很清楚,要把一個謊言包裝成真相,其中必然要有一些真實的東西,尤其是某些關鍵性細節,更是越真實越好。正如現在,李泰故意表現出一副私下說太子壞話的樣子,就是為了把這個局做得更真實一些——說白了,我都已經承認對我自己不利的東西了,你還會懷疑我說的話嗎?
李世民聞言,臉色一沉:“青雀,你何時也學會長舌婦那一套飛短流長、搬弄是非的本事了?”
“冤枉啊父皇!”李泰委屈道,“兒臣對劉侍中說這個事,只是為了讓父皇您掌握下情,以便及時糾正臣子的不當行為而已。兒臣的出發點,一方面是維護朝廷綱紀,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督促大哥,讓他成為一個更有德行的儲君嘛!”
李世民心里冷哼一聲,知道李泰所言都是些言不由衷、冠冕堂皇的大話,可偏偏這些話在場面上又都是對的,令人難以反駁。
“青雀,那你說說,就為了杜荷曾向你言及東宮車駕逾制之事,你大哥便會指使厲鋒等人報復殺人嗎?”
李世民的這個問題很有誘惑性,假如李泰順著桿往上爬,那就把自己暴露了。他當然沒那么傻,而是很鎮靜地道:“回父皇,兒臣認為不大可能。”
“理由呢?”
“就算大哥為此事記恨杜荷,但也不到殺人的地步,況且昨日那幾個刺客不光要殺杜荷,也想殺兒臣與杜尚書,這至少可以證明,這個主謀的動機并不僅僅是報復杜荷那么簡單。”李泰此言,是典型的欲擒故縱之法,表面上好像在替太子說話,其實是引誘李世民的思路往“奪嫡之爭”上靠。
果不其然,李世民聞言便蹙緊了眉頭。
杜荷以前跟太子關系不錯,后來卻轉而跟李泰走得很近,這是朝野共知的事實,要說太子對此早已懷恨在心,那也是合乎常理之事,再加上杜荷向李泰泄露東宮內情,導致劉洎上表參奏,太子便更有理由對杜荷恨之入骨了。
另外,從奪嫡的角度上看,太子現在最忌憚的人便是李泰,其次便是魏王府長史杜楚客。這就等于說,昨日暗香樓宴席上的三個人,全都是太子最忌恨的,假如他事先得到了情報,遂斷然派出刺客,欲一舉除掉這三人,不也是順理成章的嗎?
如此看來,暗香樓一案最大的幕后嫌疑人,當非太子莫屬了。首先,他有充分的殺人動機;其次,現在又有刺客的供詞。看上去,這似乎已經是一樁板上釘釘的鐵案。然而,憑借多年權謀政爭的經驗,李世民知道,一件事情表面上越是顯得天衣無縫,實際上就越有人為設計的嫌疑。所以,現在下什么結論都還為時過早。
“德全。”
“奴才在。”
“傳朕口諭,召太子即刻入宮,暫居百福殿,沒有朕的允許,不許離開殿庭半步。”
“奴才遵旨。”
皇帝這么做,相當于把太子軟禁了。在場眾人聞言,各自的表情都有些復雜。軟禁就是廢黜的前奏,看來這回太子是兇多吉少了。李泰壓抑著內心的興奮,仿佛看見東宮的大門正在向自己豁然敞開。
此刻,蒙了半天的杜荷也終于醒悟了。
雖然他還沒完全弄清整個真相,但太子被軟禁的結果卻是明擺著的。而太子出事,最大的得益者自然就是魏王李泰。由此可見,這場暗香樓刺殺案,完全有可能是李泰一手策劃的陰謀,目的便是既殺了他杜荷又嫁禍給太子!
可是,雖然悟到了這一點,杜荷也只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因為他絕對不可能向皇帝主動承認,自己是太子派到魏王身邊的細作。
“恪兒,”李世民沉吟片刻,對李恪道,“明日把人犯帶進宮來,朕要親自審問。”
“兒臣遵旨。”
無論太子是否清白,現在唯有進一步提審厲鋒,才可能弄清事實真相。
第十四章 三觴
江陵,大覺寺的寺門上貼著荊州府廨的封條。
深夜子時,一道黑影敏捷地翻過院墻,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寺內。黑影先是來到天王殿后的放生池旁站立了片刻,然后返身折回到天王殿前,躥上了一棵茂密的槐樹,未久又跳到了另一棵槐樹上。隨后,黑影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摸遍了庭院里的七八棵槐樹,這才跳下來,徑直朝寺院后部奔去。
因寺院被封,廟里的和尚全被抓走,此時的大覺寺顯得寂靜而陰森。
黑影迅速來到大雄寶殿后面的法堂,挑開一扇長窗,翻身而入。
黑暗中,一根蠟燭被火鐮點亮。黑影舉著蠟燭,繞過講經臺,來到了法堂的后部。借著蠟燭的微光,可以看見角落里堆放著一些雜物。黑影掃視了一下,似乎沒找到想找的東西,便來到另一邊的角落。很快,在一扇破舊屏風的后面,黑影發現了目標——墻角里放著一口兩尺多高的橢圓形陶缸,上面蓋著缸蓋;缸體表面是一層黃綠色的青釉,上面繪有荷花、祥云、仙鶴等圖案,還有“佛光普照”的字樣。
這就是佛教寺院特有的“坐化缸”,也叫和尚棺。一些得道的和尚盤腿坐化后,便被置入這種缸中,遺體四周通常會放入木炭、石灰、香料等物,用來除濕防腐,然后用缸蓋密封,最后再將整個坐化缸埋入土中安葬。
黑影將缸蓋取下,舉燭一照——果然不出所料,這正是玄觀的坐化缸!
此時,玄觀正端坐缸中,與昨夜在方丈室所見的情狀無異。黑影發現,缸中居然沒有放入木炭、香料等物,顯然是寺里的和尚們被倉促抓走,來不及放入這些東西。
黑影舉著燭火靜靜地看了玄觀片刻,回身到講經臺那兒取來一副銅磬,然后在玄觀的耳邊敲了一下:叮……
磬聲清脆悠長,在空曠的法堂中久久回響,余音繞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