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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節已是夏天,明晃晃的太陽高懸中天,周遭熱氣蒸騰,囚車中的三人不免大汗淋漓,神志漸漸昏沉了起來。米滿倉耷拉著腦袋,隨著囚車的晃動左右搖擺,緊接著頭往下一勾,整個人便癱倒了。楚離桑和辯才同時一驚,連叫了幾聲,可米滿倉卻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停車,他暈過去了,快拿點水來!”楚離桑大喊。
龐伯勒住韁繩,回頭看了看,給了手下一個眼色。
車隊停了下來。一個武士打開囚車,爬了上去,一手拿著一只鼓鼓囊囊的水袋,另一手扶起米滿倉的腦袋,咕嚕咕嚕給他灌水。突然,楚離桑掙脫繩索,唰地一下抽出武士腰間的佩刀,飛快砍斷米滿倉身上的繩子,然后橫在了武士的脖子上。米滿倉翻身坐起,對著武士嘿嘿一笑,隨即解開了辯才。
龐伯等人大吃一驚,紛紛抽刀,將囚車團團包圍,可手下被楚離桑挾持著,他們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
楚離桑厲聲道:“牽三匹馬過來,再加三袋水,然后你們全都退到十丈外,快點!”
龐伯不慌不忙道:“楚姑娘,老夫很好奇,你是如何掙脫的?”
楚離桑冷笑,左手一揚,一個東西飛了過來。龐伯接住一看,居然是一根鐵釘。
“這是你們車上的,現在還給你?!?
龐伯恍然,想必楚離桑是生生拔出了囚車上的釘子,然后一點一點地割斷了身上的繩索?!俺媚锷硎植环?,老夫佩服。不過,你剛才的要求,請恕老夫難以從命?!?
“難道你就不怕我殺了他?”楚離桑手上加了一分勁,刀刃陷入武士的皮膚中。
“老夫當然怕,畢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不過,倘若是為了顧全大局……”
“為了所謂的大局你就可以讓他死嗎?”楚離桑大聲打斷他,“如此罔顧他的性命,還算什么兄弟?”
“楚姑娘誤會了?!饼嫴?,“不是誰罔顧誰的性命,而是我們當中的每一位弟兄,都有慷慨捐生、寧死不屈的氣節。所以,你要殺他,老夫會怕,但他自己卻不怕?!?
楚離桑一怔,還沒反應過來,便聽武士道:“姑娘要殺便殺,不必廢話。我若皺一下眉頭,便不算英雄好漢!”
此言一出,連旁邊的辯才也頗感詫異,不禁和楚離桑對視了一眼。他們都沒想到,華靈兒手下的這伙山賊竟然會有如此視死如歸的勇氣。辯才立刻意識到,這絕非一般打家劫舍的山賊??墒牵麄兠髅髡紦鵀趿荷?,盤踞在千魔洞,不是山賊又會是什么人呢?
手上的人質不怕死,楚離桑倒犯了難。她本來就是虛張聲勢而已,并不想殺他,現在人家挺著脖子讓她殺,她反倒不知該怎么辦了。
正僵持間,山頂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楚離桑扭頭一看,只見十幾騎正從山道飛馳而來,當先一人居然是蕭君默,不禁又驚又喜??傻人ň毧?,卻見蕭君默穿著一身錦衣華服,顯然沒被當成囚犯對待,心里大為狐疑,然后又見那個華靈兒竟然與他并轡而驅,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離桑,放手,大家都是自己人!”蕭君默遠遠大喊。
楚離桑聞言愈怒,沒想到他這么快就向華靈兒屈服了,還不如自己手上這人來得有氣節。
“蕭君默,你要把她當自己人是你的事,別扯上我!”楚離桑恨恨地喊了回去。
轉瞬間,十幾騎便已疾馳而至。蕭君默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離桑,你聽我說,他們跟咱們一樣,也是天刑盟的人。”說著暗暗朝她眨了一下眼。
楚離桑沒想到有這種事,一時愣住了。辯才迅速反應過來,忙道:“桑兒,把刀放下,看來的確是一場誤會?!背x桑無奈,這才把刀放了下來,可看向華靈兒的目光卻猶如一把更鋒利的刀。隨后,蕭君默跟他們大致講述了事情原委,而華靈兒也對龐伯做了解釋。眾人盡皆釋然,旋即決定仍分兩路:華靈兒帶蕭君默四人暫回千魔洞,龐伯依舊下山去見裴廷龍,不過任務已有所不同。
楚離桑一聽還要回去,頓時不悅:“咱們被騙得還不夠慘嗎?為什么還要回去?”
“現在裴廷龍和玄甲衛就在山下等著咱們,自然得先回山上再做打算?!笔捑馈?
華靈兒走了過來,一臉歉然道:“楚姑娘,真是對不住,我不知道大家都是自己人,這才大水沖了龍王廟……”
“誰跟你自己人?”楚離桑余怒未消,“別跟本姑娘套近乎,鬼知道你是不是又憋什么壞心眼!”
華靈兒赧然一笑,拱拱手道:“是,楚姑娘罵得對,在下的確做錯了事,還請原諒?!闭f完轉向辯才,單腿跪下,雙拳一抱:“屬下浪游分舵華靈兒,拜見左使!”辯才趕緊扶起她:“華姑娘快快請起,貧僧只是一介方外之人,早就不是什么左使了?!?
楚離桑見此刻的華靈兒言行磊落、舉止豪爽,與昨夜那個搔首弄姿、陰險詭譎的女子完全判若兩人,不禁大為詫異。
華靈兒最后環顧四人,再度抱拳,朗聲道:“昨夜一事,是在下犯了大錯,讓諸位受委屈了,我已在山上略備薄酒,給諸位壓驚,也權當向各位賠罪!”
裴廷龍萬萬沒想到,他在大太陽底下等了足足有一個時辰,最后等到的,竟然是一個白胡子老頭給他捎來的口信,說昨夜行動不慎,讓蕭君默四人給跑了。
“華靈兒自己怎么不敢來?”裴廷龍強壓著內心的萬丈怒火,死死盯著龐伯,“就派你這么個老東西來敷衍本官,她是不是活膩了?”
龐伯不卑不亢,抱拳道:“裴將軍息怒,敝當家有重要的事情要辦,特命老朽全權代表,向將軍致以十二分的歉意!敝當家說了,改日一定親自登門,專程向裴將軍謝罪。日后不論將軍有何吩咐,凡我千魔洞上下人等,定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就這么幾句屁話,便想把本官打發了?”裴廷龍猛然揪住龐伯的衣領,“說,華靈兒是不是私自把人犯給放跑了?”
“回將軍,絕無此事!的確是蕭君默等人太狡猾,所以才沒有上鉤……”話音未落,龐伯便被裴廷龍當胸一腳踹飛了出去,跌到了兩丈開外,一口鮮血吐了出來。身后十幾名武士見狀,紛紛拔刀要沖上來。龐伯伸手一攔,厲聲道:“都給我退下!把刀收起來!”眾武士不得不止住腳步,收刀入鞘,卻一個個義憤填膺。玄甲衛這邊,薛安和眾甲士也盡皆拔刀在手,十分警惕地盯著對方。
“上??!干嗎不上了?”裴廷龍大笑了幾聲,笑得一臉猙獰,“本官就站在這里讓你們殺,來啊,全都上來!”
龐伯捂著胸口站起來,抹了抹嘴角的鮮血:“裴將軍,老朽既然奉敝當家之命前來,便一切聽從將軍發落,若將軍要治罪,請沖老朽一個人來!”
“沖你來?你算老幾?”
“回將軍,老朽雖然不才,但也忝列千魔洞第二把交椅,華大當家不在的場合,老朽說話還是算數的?!?
“是嗎?”裴廷龍斜眼打量著他,“你是千魔洞的二當家?那本官豈不是失敬了?”
“不敢。將軍有何吩咐,還請示下?!?
裴廷龍又盯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很好!既然你可以代表千魔洞,那你現在就跪下,給本官磕十個響頭,自打十個嘴巴,之后本官再告訴你該做什么?!?
龐伯沒料到他會這么說,頓時愣住了。
一旁的桓蝶衣原本便已看不過眼,此時更是忍不住了,便走上前來:“將軍,殺人不過頭點地,您沒必要這樣羞辱一位老者。倘若千魔洞觸犯了朝廷律法,該剿還是該抓,自可交給當地官府處置,本衛的職責是抓捕蕭君默等人,屬下認為不必在此跟他們糾纏。”
龐伯知道她是在幫自己解圍,不禁投給了桓蝶衣感激的一瞥。
裴廷龍沉默半晌,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幾下,無聲一笑:“嗯,桓隊正言之有理。二當家的,還不趕快謝謝桓隊正?”
龐伯連忙向桓蝶衣致謝。
“二當家,不知你平時用哪只手拿刀?”裴廷龍面帶笑容問道。
龐伯一怔,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我想應該是這只吧?”裴廷龍忽然抬起龐伯的右臂,“舉著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