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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正靜默片刻,然后便緩緩地開口了。
隨著他的娓娓講述,眾人眼前慢慢浮現出一個曾經叱咤風云的草莽英雄的形象,也看見了他縱橫天下、跌宕起伏的傳奇一生……
老村正的本名不是孫六甲,而叫蔡建德,是距夾峪溝僅數十里的牛頭溝人氏,自幼習武,仗義任俠,好打抱不平,十八歲那年殺了三個魚肉鄉民的豪門惡少,遭官府通緝,被迫流落他鄉。此后正逢隋末大亂,四方群雄紛起,他便與結拜兄弟、夾峪溝人孫六甲一起投奔了瓦崗寨,一同編入魏公李密麾下,與魏徵、蕭鶴年成了并肩作戰的同袍,也結成了生死之交。隨后,蔡建德因驍勇善戰而屢建奇功,官至右驍衛將軍,也成了李密最信任的侍從官。
大業十三年冬,瓦崗舊主翟讓與李密爭權,李密動了殺機,遂設宴款待翟讓。席間,蔡建德在李密授意下親手砍殺翟讓,一舉鞏固了李密在瓦崗的領導權。次年秋,瓦崗主力被東都隋將王世充擊潰,蔡建德隨李密降唐,旋即又隨李密復叛,不料行至熊州附近的熊耳山時,遭唐將盛彥師伏擊——李密身死,全軍覆沒,蔡建德負傷逃亡。數月后,蔡建德傷愈,潛入熊州行刺盛彥師,欲為李密報仇,可惜未能成功。不久,盛彥師因故被唐高祖李淵處死,蔡建德既因仇人身死而快慰,又因未能手刃仇人而引以為憾。
此后天下漸定,蔡建德因謀反和行刺兩條罪名遭朝廷全力通緝,遂四處逃亡,備嘗艱辛。眼看就要走投無路之時,昔日同袍魏徵和蕭鶴年向他伸出了援手,勸他以已故結拜兄弟孫六甲的身份落戶夾峪溝,并幫他處理了相關戶籍手續。
由于蔡建德的相貌原本便與孫六甲有幾分相似,且口音差不多,加之離鄉多年,孫六甲的親朋故舊又大多作古,村里的年輕一輩幾乎都不認識他,自然更不會懷疑,所以蔡建德便以孫六甲的身份在夾峪溝安頓了下來。因魏徵和蕭鶴年事先贈給了他一筆重金,他便用那些錢盡力幫助村里的貧困孤寡,從而贏得了村民愛戴,加上他這么多年闖蕩江湖、見多識廣,于是順理成章被選為族長,不久又當上了村正。蔡建德隨后便修建了孫氏祠堂,并暗中挖了這條秘道,以備不時之需。
正是因為有著如此坎坷的身世,所以當外鄉人孟懷讓突然入贅夾峪溝時,蔡建德便猜出他的來歷定不簡單,若非逃避官府追捕便是躲避仇家追殺,心中頓生同病相憐之感,所以此后多年一直在各方面照顧孟懷讓一家。
三年前,蔡建德因事進京,暗中拜會了魏徵和蕭鶴年,曾遠遠見過蕭君默一面,所以數月前,當蕭君默借故來找“孫阿大”時,蔡建德一眼便認出了他,于是表面上故意跟他裝瘋賣傻,實際上卻幫了他。此次蕭君默又帶著辯才等人深夜到此,他當即猜出他們遇到了麻煩,因而當金牙欲告發他們時,他便將金牙打暈并關了起來,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便是蕭君默他們都知道的了。
聽完老村正的講述,眾人皆唏噓不已,蕭君默則感慨尤深。
他萬萬沒想到,父親雖已身故,可他當年積下的陰德卻至今還在蔭庇自己,并且還是在如此危急的生死關頭。
“賢侄,”既然道出了真相,老村正便對蕭君默改了稱呼,“令尊究竟出了何事?老朽一直深感蹊蹺,卻又無從打問?!?
蕭君默簡單說明了事情原委,當然隱去了與《蘭亭序》有關的細節,只說父親是因卷入奪嫡之爭而遇害。老村正一臉義憤:“這李唐朝廷的人,真沒一個好東西!”
孟懷讓對老村正也很感激,便向他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和來歷,不過也同樣隱去了天刑盟的事。老村正呵呵一笑,道:“沒想到,咱們兩個老家伙做了這么多年鄉親,今日才是頭一遭認識?!倍讼嘁曇恍Γ壑谐錆M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慨和惺惺相惜之情。
“好了,沒時間敘舊了,你們趕緊走吧,外頭的官兵隨時會打進來。”老村正催促道,“你們先進秘道,我去叫三郎?!?
“伯父,我們要是走了,您怎么辦?”蕭君默滿臉擔憂之色。
“老朽早就活得不耐煩了!”老村正爽朗一笑,“今日有這么多官兵陪老朽共赴黃泉,正是求之不得之事,老朽豈能錯過?”
蕭君默看著他,眼圈驀然一紅,單腿跪下,雙手抱拳:“伯父大恩大德,晚輩銘感五內、沒齒難忘,請受晚輩一拜!”
楚離桑方才聽了老村正的故事,早已心潮澎湃,此時見他視死如歸,心中更是無比感佩,也跟著蕭君默跪了下去:“老英雄俠肝義膽、豪氣干云,也請受小女子一拜!”
老村正一愣,旋即呵呵笑道:“你們這對金童玉女,是不是做啥事都這么鸞鳳和鳴、心有靈犀???連下拜都要一塊?”
楚離桑聞言,大為羞澀,一張粉臉當即紅到了耳根。蕭君默也頗覺尷尬。老村正哈哈大笑著扶起他們:“行了行了,都起來吧,老朽平生最怕受人恭維,更見不得生離死別的凄慘之狀。大丈夫立世,活得英雄,死得磊落,切莫效仿小兒女哭哭啼啼?!?
“建德兄,我也早就活夠本了!”孟懷讓笑道,“黃泉路上,咱老哥倆做個伴吧,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孟賢弟這就沒必要了,能跑一個是一個……”老村正剛開口勸他,孟三郎突然神色驚惶地跑了過來,嘴里大喊:“爹,六伯,不好了,外面聚了好多鄉親,口口聲聲喊你們出去,不知道要干啥……”
眾人都是一驚。
孟懷讓和老村正對視一眼,似乎同時意識到發生了什么。
“不好!”蕭君默恍然道,“裴廷龍定是挾持了鄉親們,要迫使咱們就范?!?
眾人心中頓生義憤。此時此刻,斷然沒有舍棄村民、自顧逃命的道理,辯才當即道:“咱們都過去看看,大不了就是一死,絕不能連累鄉親們?!?
近百個夾峪溝的老弱婦孺在祠堂前的麥場上跪了一片,哭喊聲此起彼伏,有人叫著六叔,有人叫著阿大,還有人連聲抱怨二人連累了夾峪溝。
孟大郎跪在人群前面,低垂著頭,面如死灰。
在眾鄉親身后約莫十丈開外的地方,一眾玄甲衛手舉盾牌結成了一個龜甲陣,把裴廷龍、薛安等將官護在當中。裴廷龍對老村正的冷箭依然心有余悸,所以特地命手下取出盾牌結成此陣?;傅?、羅彪、紅玉對此自然十分不屑,便故意站在了龜甲陣外。
龜甲陣的兩翼,各站著一排弓箭手。這些人原本都被裴廷龍安排在村子的幾個出口處埋伏,現在也都被調了過來。
老村正、孟懷讓、蕭君默、楚離桑四人悄悄摸上屋頂,伏在屋脊后觀察,一看到玄甲衛挾持了這么多村民,頓時心急如焚。
“裴廷龍這個狗賊,把老弱婦孺推到前面,他自己當縮頭烏龜,算什么本事!”楚離桑氣得柳眉倒豎。
此時,孟懷讓看見了孟大郎,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破口大罵:“大郎,你這個逆子!為何要去告密?難道你稀罕那些錢嗎?”
孟大郎一震,連忙抬起頭來:“爹,爹,您聽我說,孩兒不是貪圖賞錢,孩兒是怕您老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當了蕭君默的從犯……”
“住口!你這個見利忘義的不孝子,老子白把你養這么大了。”
“爹,您別再犯糊涂了!裴將軍說了,只要您和六伯出來自首,他就既往不咎,放過咱們夾峪溝的人,否則的話……”孟大郎話沒說完,一支利箭突然射來,嗖地一下扎進他面前的土里,箭尾的羽桿猶自嗡嗡作響。
孟大郎嚇得跳了起來,連退了幾步。
“孫阿大!”村民中忽然站出一個老婦,指著屋頂大罵,“你這個殺千刀的外鄉人、禍害人的掃把星,快滾出來跟官兵投降,要不咱全村的人都要被你害死了!”
孟懷讓一箭射出后,正欲抽箭再射,聞聽此言,頓時泄了氣,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孟賢弟,今日咱們不現身,看來是說不過去了?!崩洗逭嘈Φ馈?
“伯父,孟先生,裴廷龍真正要抓的人是我,要自首也該我去。”蕭君默從容道,“你們保護辯才法師走吧,我來拖住他們?!?
“我也留下!”楚離桑脫口而出,說完才想起老村正方才那個“金童玉女、鸞鳳和鳴”的說法,臉頰不禁又微微一紅。
“你倆就別再犯傻了?!崩洗逭龂@道,“現在多耽誤一刻,大伙就多一分危險,到頭來誰也走不脫……”
話音未落,裴廷龍的聲音便遠遠傳了過來:“孫六甲和孫阿大聽著,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再給你們一炷香時間,如若再不出來,夾峪溝就大禍臨頭了!到時候男人們都發配充軍,剩下這幫老弱婦孺怎么活?你們替鄉親們想過沒有?”
眾村民聞聽此言,更是哭天搶地了起來,一時間哭號咒罵之聲不絕于耳。
孟懷讓低垂著頭,又愧又恨,猛地一拳砸在瓦片上,居然把屋頂砸了一個窟窿。
“蕭郎!”老村正直視著蕭君默,口氣變得十分嚴厲,“毒蛇螫手,壯士斷腕!男兒行事,理當有此氣魄,似你這般婦人之仁、優柔寡斷,能成什么大事!今日你若逃生,日后還能替老朽和孟賢弟報仇,何苦在這兒枉送了性命?你現在爭著去自首,便自以為是俠義嗎?不是,這叫愚蠢,愚蠢透頂!”
蕭君默一聽,頓時心亂如麻,張著嘴說不出話。
老村正二話不說,一把拉起他的手,另一手又拉過楚離桑,對孟懷讓道:“賢弟,你在此稍候片刻,老哥我去去就來。”說完,不由分說地拽起二人,縱身從屋頂上躍下,然后叫上辯才、米滿倉和孟三郎,一口氣跑回了秘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