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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無妨。”
“以三郎的身份都找不出此人,可見他藏匿的地方定不尋常。依在下之見,直接追查此人恐非上策,不如從他身邊的人入手。三郎可知,這個楊秉均是否有常年追隨左右的心腹之人?若有這方面的線索,便不難順藤摸瓜找到他。”
對啊,我怎么就沒想到呢?李恪不禁暗罵自己不動腦筋,同時也佩服孫伯元,不愧是老江湖,一句話便讓事情有了轉機。李恪回想了一下,楊秉均在洛州任上時,身邊似乎有一個叫姚興的長史,而且一同參與了甘棠驛事件,之前朝廷也曾發布對此人的海捕文書,只是時間一長,他便淡忘了。
李恪隨即把姚興之事告訴了孫伯元,然后對李道宗道:“承范叔,你回頭便把姚興的畫像交給孫先生。”
李道宗字承范,李恪從小就這么叫他。李道宗點頭答應,看向孫伯元的目光也有了幾分敬佩之色。尉遲敬德見自己的結拜兄弟一來便令李恪和李道宗刮目相看,不覺也有些得意。
“三郎,請放心,只要楊秉均和姚興還在長安,孫某一定有辦法把他們揪出來!”孫伯元信心滿滿地道。
李恪一笑:“好,我相信孫先生。”
蕭君默四人在夾峪溝安頓下來后,一晃就過了十來天。
楚離桑作為這群人中唯一的女性,責無旁貸地掌起了勺,不僅天天給蕭君默做各種羹湯藥膳滋補身體,給父親做素菜,而且拿出看家本領,每天都做五六道菜給大伙吃,還花樣翻新、頓頓不同。
孟懷讓和三個兒子已經過了好多年沒有主婦當家的清苦日子,這下可算是享福了,每頓都吃得滿嘴油光、肚子滾圓。三個兒子便不自覺地圍著楚離桑轉,天天爭先恐后到灶屋給她打下手,或者照她的吩咐到山上打野味。楚離桑也樂得支使他們,還不時跟他們打打鬧鬧。
蕭君默在楚離桑的悉心照料下,身體恢復得很快,傷口基本上都已愈合。這些天來,蕭君默都有意無意地躲著楚離桑,因為辯才那天說的事著實給了他莫大的壓力,所以這些天他一看到楚離桑,心里就總是有障礙。楚離桑顯然也察覺到了,卻不知是何緣故,又不敢開口問,因此兩人之間的關系就變得既客氣又別扭。
時值初夏,正是多雨季節,連日淫雨霏霏,孟懷讓腿上的舊傷復發,疼得下不了地。這日清晨,陰雨終于止歇,孟家大郎牽著一頭毛驢準備出門。蕭君默也起了個大早,正在院子里舒展筋骨,見狀便問:“大郎這是要出門?”
“到縣城去給我爹抓藥。”孟大郎憨憨一笑,“家里的藥沒剩幾服了,這雨季還長,今兒好不容易放晴,我得趕緊去一趟。”
“家里怎么不備匹馬?騎驢多慢啊。”蕭君默注意到孟家的毛驢雖然壯實,卻有些無精打采。
“別提了。”孟大郎苦笑,“原來養著兩匹,一公一母,本來還尋思著下崽賣錢呢,可前陣子都被三郎那臭小子給輸掉了。”
“三郎好賭?”蕭君默有些意外。孟家三個兒子,就數小兒子最為精明、腦子活泛,蕭君默對他印象不錯,沒想到卻是個不上進的。
孟大郎嘆了口氣:“為這事,那渾小子沒少挨我爹的揍,每回都說要改,可每回都是放屁!這不,昨天半夜一聲不吭又溜了,我尋思可能是賭癮犯了,又跑縣城去賭了,今兒也打算順道尋他一尋。”
“要不,騎我的馬去吧,反正那馬閑著也是閑著。”蕭君默道。他們騎來的那四匹馬,這些天都在屋后的馬廄里養著,天天喂著孟家自己栽種的苜蓿,明顯都長膘了。
“不了不了,這頭驢我使慣了,生馬反而騎不來,多謝蕭郎好意。”孟大郎憨笑著推辭,牽驢出了院門,抬頭望了眼陰晴不定的天色,便匆匆騎上驢走了。
“山道泥濘,路上小心。”蕭君默也走出院門,沖著他的背影叮囑了一句。
孟大郎揮了揮手,然后便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晃晃悠悠地走遠了。
蕭君默蹙眉目送著他的背影,心頭忽然浮出一絲隱隱的不安。正沉吟間,辯才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后:“今日天晴雨歇,草木清新,蕭郎可愿陪貧僧到山上走走?”
雨后的秦嶺山脈黛藍如洗。群山逶迤,把夾峪溝環抱其中。遠近高低的草木翠綠蔥蘢,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氣和花草樹木的清香。
蕭君默與辯才信步走在山間樹林中。他閉上眼睛,翕了翕鼻翼,感覺已經很久沒有與大自然如此親近過,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種久違的安詳與靜謐之感。辯才站在他身邊,手里摩挲著一片青翠欲滴的樹葉,冷不防道:“不知蕭郎有否考慮過自己的未來?”
“我的未來?”蕭君默睜開眼睛,笑了笑,“我的未來不是早已跟法師綁在一起了嗎?”
“貧僧是黃土埋半截的人了,形同瑟瑟秋風中的槁木,可蕭郎正值大好青春,生命正如這綠葉般生機盎然,何苦被貧僧拖累呢?”
“也許這就是佛說的宿業吧。從當初朝廷派我到洛州調查法師的那一天起,我的未來就已經由不得我自己了。”
“不,人生從來都是自我選擇的結果。就比如蕭郎冒死營救貧僧父女,難道不是一種主動選擇嗎?”
“但我只能這么選,因為法師一家人遭遇的不幸皆因我而起,我無法選擇袖手旁觀。”
“縱然如此,可你現在仍有的選。”辯才認真地看著他,“你可以選擇與貧僧一起繼續逃亡,過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惶惶若喪家之犬,也可以選擇與貧僧分道揚鑣,尋找一個可以隱居的地方,躲開一切紛爭,重新過上安寧的生活。”
“法師一再要趕我走,到底是顧及我的安危,還是不想讓我知道更多《蘭亭序》和天刑盟的秘密?”蕭君默盯著辯才的眼睛。
辯才沒有躲閃,而是迎著他的目光:“蕭郎難道沒發現,這兩者是一回事嗎?”
“可法師自己的安危呢?為何法師就從來不為自己考慮?”
辯才一怔,下意識地挪開目光:“人活于世,各有天命,貧僧還有一些事沒有做完。此去若能了卻先師遺愿,再安頓好小女,貧僧也就沒有任何茍活于世的理由了……”
“如果我猜得沒錯,法師一定是想到荊楚的某個地方與貴盟的人接頭,目的是阻止冥藏重啟組織。對吧?”
辯才聞言,不禁再度驚訝于這個年輕人敏銳的洞察力,就像當初在洛州屢屢見識過的一樣。他苦笑了一下:“不管貧僧要做什么,都與蕭郎無關。”
“法師錯了。”蕭君默正色道,“家父為了守護《蘭亭序》的秘密而死,晚輩這些日子經歷的所有事情也都跟《蘭亭序》之謎有關,而我的未來,無論是福是禍,一定還是與《蘭亭序》糾纏在一起!法師剛才說到天命,也許,這就是我蕭君默的天命。所以,不管法師要做什么,只要與《蘭亭序》有關,便與我蕭君默有關,我便不可能置身事外!”
蕭君默說到最后有些激動,不自覺便提高了音量。他和辯才都不知道,此時,楚離桑和孟家二郎恰好從附近走過,聽見了他們說話的聲音。
由于前幾天陰雨連綿,孟家早先儲存的食材消耗一空,今日好不容易雨停了,楚離桑便早早起床,拉著擅長打獵的孟家二郎到山上打野味。不消半個時辰,二人便打了十來只山珍,有狍子、山雞、野兔、穿山甲等,肩扛手提,滿載而歸。二人都很高興,一路說說笑笑,不料剛下到半山腰就撞見了蕭君默和辯才。
楚離桑聽他們說得有些激動,心下詫異,躲到一棵樹后看了看,低聲對孟二郎道:“你先回吧,把這些東西處理一下,我后腳就來。”
孟二郎“哦”了一聲,腳步卻沒有挪動,而是跟著楚離桑的目光探頭探腦,見不遠處是蕭君默,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陣醋意。
早在他們四人來到孟宅的那晚,第一眼見到楚離桑,孟二郎的魂就被勾走了。他覺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還從沒見過這么美麗的女子,簡直就是傳說中的仙女下凡。他原以為這個仙女肯定是矜持冷傲、不搭理人的,沒想到那么率性隨和,一來便和他們哥仨打成了一片,真是令他分外驚喜。楚離桑每次嫣然一笑,他就立刻感覺渾身酥軟;若是楚離桑再瞟上他一眼,孟二郎的心就會撲通亂跳,簡直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跟楚離桑在一起的這幾天,無疑是他有生以來最幸福、最激動的日子。
然而,他很快就看出來了,這個仙女的心在蕭君默那里。每天,楚離桑都會精心為蕭君默熬湯煲粥、制作藥膳,還殷勤備至地端到他面前,好像恨不得親手喂他似的。而楚離桑注視蕭君默的目光,就更是柔情脈脈,恍若陽光下的一江春水。孟二郎每次一見到這目光,就感覺像有一把刀剜在了自己心上。當然,孟二郎也知道自己配不上楚離桑。平心而論,他也覺得蕭君默和楚離桑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可越是被迫承認這一點,強烈的醋意就越是啃噬著他的內心,令他痛苦不堪……
楚離桑見孟二郎呆愣著不走,催促道:“想什么呢?沒聽見我說話嗎?”
“這山里虎狼出沒……”孟二郎支吾著,“我擔心你一個人不安全。”
楚離桑拍拍背在身上的弓箭:“剛才咱們都比試過了,你射的野味沒我多吧?真要碰上虎狼,指不定還得我保護你呢!快走吧。”
孟二郎無奈,只好叫楚離桑自己小心,然后三步一回頭,磨磨蹭蹭地下山去了。
楚離桑貓著腰又摸近了一些,躲到一棵樹后,接著偷聽二人說話。
“蕭郎,”辯才一聲長嘆,“說心里話,貧僧勸你不要卷進來,是有一點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