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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我辯不過你。”蕭君默抱拳告饒,“你還逛不逛街了,不逛我可一個人去逛了。”
“我沒心情了。”
“怎么就沒心情了?”
“我不想一個男人陪我逛街的時候,心里卻想著另外一個女人。”桓蝶衣丟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蕭君默怔怔站在原地,直到桓蝶衣離開許久,還是沒有回過味來。
李泰自己都沒料到,明明不想再來?xiàng)碎w了,可到了蘇錦瑟跟他約定的時間,居然鬼使神差又來到了這個地方。
棲凰閣依舊是一派紙醉金迷,鶯鶯燕燕們依舊站在廳堂里搔首弄姿,老鴇見到他依舊是滿臉堆笑、殷勤備至,可李泰一走進(jìn)來,心里卻立刻生出了一種物是人非的酸澀與陌生之感。
蘇錦瑟看到他出現(xiàn)在雅間門口的時候,似乎絲毫不覺得驚訝,仍舊像往常一樣笑靨嫣然地迎上來,輕輕摟住他的胳膊,然后把香唇貼在他耳旁,說著兩人之間常有的那些私密體己話,仿佛三天前的那一幕根本沒有發(fā)生。
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力量,才能把一個如此優(yōu)雅又風(fēng)情萬種的女人,變得如此神秘又令人心懼?
李泰想,一定是這個問題背后的答案,再次吸引自己來到了棲凰閣。
“殿下今夜能賞光,就說明您不怪罪奴家了,是吧?”蘇錦瑟陪他走到榻上坐下,給他斟了一盅酒。
“快讓你的娘家人出來吧,別耽誤我的工夫。”李泰冷冷道。
蘇錦瑟眼中掠過一絲感傷,似乎因李泰的冷漠而心生悵然,但旋即恢復(fù)了笑容:“也對,殿下日理萬機(jī),奴家是不該跟您多說話。”說完便徑直走到珠簾前,輕聲道:“先生,魏王殿下到了,您可以出來了。”
話音落處,一個五十多歲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撥開珠簾走了出來。此人身材頎長,面貌儒雅,但眼中卻有著一種儒者和商人都沒有的凌厲和威嚴(yán)。他面帶微笑,直接走到李泰面前,拱手一揖,朗聲道:“在下王弘義,祖籍山東瑯玡,乃蘇錦瑟養(yǎng)父,行商為業(yè),云游四方,今日初入京師,便能得見魏王殿下,實(shí)乃三生有幸!”
蘇錦瑟若有若無地看了李泰一眼,悄悄走出去,帶上了房門。
李泰上下打量著這個叫王弘義的人,口氣并不太客氣:“閣下既然是瑯玡王氏,那也算是世家大族了,怎么就淪落成商人了呢?”
“殿下說得是。”王弘義并未理會他的揶揄,淡淡笑道,“若說三百年前,從中原到江左,瑯玡王氏的確都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名門望族,但經(jīng)此多年離亂,早已不復(fù)昔日榮光。如今一無權(quán),二無勢,空有郡望而已,若不經(jīng)商自存,何以安身立命呢?”
“是啊,想當(dāng)年,‘王與馬,共天下’,那是何等風(fēng)光煊赫!王氏一族的權(quán)勢,可是連晉朝皇帝都要敬畏三分哪!”李泰哂笑道,“可惜今日卻湮沒無聞,這是不是要怪你們這些后人不肖啊?”
李泰所說的“王與馬,共天下”,是著名的歷史典故,指的就是東晉初年,瑯玡王氏一族與晉朝司馬皇族共治天下的局面。當(dāng)時西晉經(jīng)“五胡亂華”“永嘉之禍”而滅亡,衣冠南渡后,晉元帝司馬睿依賴大士族王導(dǎo)、王敦兄弟的鼎力輔佐,才在江東站穩(wěn)了腳跟,開創(chuàng)了東晉。當(dāng)時,王導(dǎo)位高權(quán)重,聯(lián)合南北士族,運(yùn)籌帷幄,縱橫捭闔,政令己出;王敦則總掌兵權(quán),專任征伐,后來又坐鎮(zhèn)荊州,控制都城建康。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司馬睿登基之日,竟惶恐地拉著王導(dǎo)的手同坐御榻,一同接受群臣朝賀,表示愿與王氏共有天下。此后,王氏家族的權(quán)勢達(dá)于極盛,“王與馬,共天下”的局面在江左維持了二十余年。即使后來庾氏家族代之而興,王氏家族的政治勢力、社會地位和文化影響仍是經(jīng)久不衰。一代書圣王羲之,便是王導(dǎo)的堂侄。
“殿下所言非虛。”王弘義聽到李泰冷嘲熱諷,卻不以為意,“家道淪落,我等不肖子孫自然是愧對先人!只不過,世事無常,時運(yùn)輪轉(zhuǎn),水滿則溢,月盈則虧,興亡之間自有定數(shù),盛衰更迭亦是常理。以此而論,我王氏一族既已沉寂二百多年,有朝一日因緣際會、否極泰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泰聞言,終于收起嘲諷的神色,看著王弘義道:“閣下既有此抱負(fù),可見不是一般的商人,那么閣下究竟做何營生,可否告知呢?”
王弘義笑了笑:“既然殿下垂問,在下也就直言不諱了。在下經(jīng)營的并不是物,而是人。”
“哦?”李泰瞇著眼睛,“人又如何經(jīng)營?愿聞其詳。”
“說起人之經(jīng)營,古往今來,最成功之人,莫過于秦國丞相呂不韋了。想當(dāng)年,他不過是一介商人,雖腰纏萬貫卻地位卑微,而秦國公子嬴異人也不過是趙國的一個人質(zhì),可就是在呂不韋的苦心經(jīng)營之下,嬴異人最后變成了秦王,呂不韋也成了國相。可見世間最大的營生,從來都不是物,而是人。”
李泰臉色一沉:“閣下的意思,是不是把本王當(dāng)成嬴異人,把你自己當(dāng)成呂不韋了?”
由于王弘義說的是“奇貨可居”的典故,所以無形中就把李泰比喻成了像嬴異人一樣的“奇貨”,李泰自然是滿心不悅。
王弘義連忙拱手:“殿下誤會了,在下只是打個比方,以此回答殿下‘人如何經(jīng)營’的問題,絕無褻瀆殿下之意。”
李泰又看了他一會兒,才緩下臉色,示意王弘義入座,道:“閣下此來,想必也是有誠意的,只是不知閣下有什么能力幫助本王?”
王弘義在另一邊榻上坐下,淡淡一笑:“在下的能力,還是一個字:人。”
“什么意思?”
“想當(dāng)年,圣上在藩時,麾下可謂謀士如云、猛將如雨,秦王府中又蓄養(yǎng)了八百死士,因而才有后來的玄武門之事。今日殿下若欲效法圣上,豈可麾下無人?”
李泰微微一震,重新打量著對方:“那閣下都有些什么人?”
“在朝,有謀臣,可供殿下驅(qū)使;在野,有死士,可為殿下效死!”
李泰一驚:“你在朝中也有人?”
王弘義含笑不語。
李泰一邊凝視著他,一邊心念電轉(zhuǎn),猛然想起了什么:“你既然是瑯玡王導(dǎo)的后人,那必定也是王羲之的后人了?”
王弘義微微頷首。
李泰又在腦中急劇搜索著最近獲知的有關(guān)《蘭亭序》之謎的所有片段,突然不由自主地蹦出了一句:“先師有冥藏。”
他記得房遺愛說過,這是甘棠驛那支江湖勢力的接頭暗號,其首領(lǐng)的代號為“冥藏”,手下有人潛伏在朝中,代號為“玄泉”。
王弘義仍舊面帶微笑地看著李泰,從口中輕輕吐出了一句:“安用羈世羅。”
李泰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整個人從榻上跳了起來,瞪大眼睛道:“你……你就是冥藏先生?!”
李泰沒有聽見回答,而依舊只看見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
曲江池畔,艷陽高照。
江上波光粼粼,岸邊游人如織。
時節(jié)已是初夏,暖風(fēng)熏人,到此游玩的紅男綠女們雖已換上輕衫薄紗,但還是被明晃晃的陽光逼出了一頭細(xì)汗。李承乾和稱心都身著便裝,漫步來到北岸的一處石欄邊。稱心顯然很開心,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四處張望,看什么都覺得新鮮,恨不得把所有的美景在一瞬間盡收眼底。
李承乾看著他,內(nèi)心頗感欣慰。
稱心的額頭、鼻尖都沁出了細(xì)密的汗珠,李承乾掏出汗巾,伸手要幫他擦。稱心連忙要去接汗巾,李承乾卻執(zhí)意推開他的手,輕柔地幫他擦拭了起來。
一旁經(jīng)過的路人無意中看見這兩個男子的曖昧舉動,無不指指點(diǎn)點(diǎn)、竊竊私語。
稱心羞澀,忙低聲道:“殿下,還是我自己來吧,別讓人家說閑話。”
“怕什么?”李承乾不以為然,“是他們少見多怪,一群田舍夫!”說完狠狠地掃了圍觀路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