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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君默心里大為焦急,這最后一關若是過不了,那今天這一趟可就功虧一簣了!他心念電轉,突然間悟到,自己跟孟懷讓說了這么多,卻一直沒有跟他對過接頭暗號。孟懷讓說的“規矩”,會不會就是指這個呢?
已經沒有時間再讓蕭君默猶豫了。電光石火之間,王羲之那首五言詩中的一句便驀然躍入了他的腦海。
“寥朗無涯觀。”
蕭君默迎著孟懷讓的目光,平靜地念出了這一句。
孟懷讓又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才露出一個欣然的笑容:“寓目理自陳。”
一枚狀似某種神獸的青銅印,正靜靜地躺在書案上。
這就是蕭君默從孟懷讓那里取回的“羽觴”。
方才一拿到它,蕭君默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了長安蘭陵坊的家中,并立刻把自己反鎖在書房內,迫不及待地研究了起來。
從外形看,這枚銅印跟南北朝時期流行的盛酒器具“羽觴”毫無相似之處,甚至風馬牛不相及,倒是更像朝廷調動軍隊所用的“虎符”。
銅印上的神獸造型,看上去很眼熟,只是一下叫不出名字。
蕭君默拿起來仔細端詳,只見神獸的頭部和尾部像龍,身形如虎豹,肩上有羽翼,四腳若麒麟,昂首挺胸的姿勢又像極了獅子。這到底是什么東西?蕭君默極力在記憶中搜尋,忽然靈光一現:貔貅。
沒錯,這家伙就是傳說中的上古神獸貔貅!
按古代傳說,貔貅是龍生九子中的第九子,又名天祿、辟邪,能騰云駕霧,號令雷霆,是一種異常兇猛的瑞獸,常被用來寓意軍隊或勇猛之士。蕭君默又想起來,《史記·五帝本紀》中,便有黃帝軒轅氏“教熊羆貔貅虎,以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的記載。由此看來,作為秘密組織的天刑盟,取神獸貔貅之寓意來鑄造類似虎符的令牌,顯然是合乎情理的。
這枚銅印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征,也能支持蕭君默的這個判斷——它只是半只貔貅,而非一整只。當蕭君默把這枚銅印翻到另外一面,發現上面鑄刻著四個字:無涯之觴。文字采用“陽刻”方式,即字體從背景中凸起。很顯然,這是一枚“陽印”,應該還有一枚采用“陰刻”方式的“陰印”與之配對。其道理正與虎符相同:虎符通常分成左右兩半,一半在朝廷,一半在軍中,調遣軍隊時須出示一半符節,若與另一半嚴絲合縫,便是真的虎符,否則便是假的。
如果上述判斷是對的,那么很可能在天刑盟盟主手中,握有下面所有分舵的陰印,而陽印則在各分舵舵主手里。一旦盟主要調動分舵,就必須出示陰印,能與陽印若合符節,方可發號施令。
除了這枚銅印的鑄刻方式外,上面那四個字的字體也引起了蕭君默的注意。
“無涯”和“觴”三個字都是古樸的篆文,雖然字形繁復、筆畫眾多,但一望可知是坊間通用的字,并非出自書法家之手。唯一不同的便是這個“之”字,它用的是明快利落的行書字體,而且明顯是書法大家所寫。
蕭君默馬上就意識到,這個“之”字必定是這枚銅印中最重要的防偽手段。
也就是說,假如有人想偽造令牌號令分舵,他不難鑄刻出那三個貌似繁復的篆文,卻幾乎不可能仿冒出這個看上去異常簡單的“之”字。因為,同一個字讓不同的人寫出來,必然會有細微的差別,甚至同一個人在不同時候寫同一個字,也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樣。由此可見,當年天刑盟中設計鑄造“羽觴”的人,肯定是一個書法大家,他必須把一個“之”寫出各種不同的樣子,才能鑄造出多枚羽觴,以供多個分舵之用,同時又因這些“之”字是他自己寫的,別人寫不出來,所以杜絕了仿冒和偽造。
推測至此,蕭君默不禁有些喜不自勝。
看來“羽觴”果然是解開《蘭亭序》之謎的一把鑰匙。自己通過這些日子的調查,似乎已經快接近這個謎團的核心了。
想到《蘭亭序》,又一個念頭突然躍入蕭君默的腦海,令他激動得跳了起來。王羲之所寫的《蘭亭序》,自己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里面不是恰恰有許多“之”字嗎?!
蕭君默立刻翻開父親留下的那卷《蘭亭集》,卷首便是《蘭亭序》。他馬上又通讀了一遍全文: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于所遇,暫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于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后之覽者,亦將有感于斯文。
蕭君默仔細數了一遍,全文共三百二十四字,其中竟然有二十個“之”字。
這是否意味著,王羲之在《蘭亭序》真跡中將這二十個“之”全都寫成了不同的模樣,從而足足鑄刻了二十枚羽觴?倘若如此,那是否意味著,所謂的秘密組織天刑盟,除了盟主本人應該會有一枚“天刑之觴”外,下面足足有十九個分舵?
在蕭君默所知的范圍內,顯然沒人見過《蘭亭序》真跡,甚至也沒人手里有《蘭亭序》的摹本,所以目前還無法驗證這個猜測,但能夠通過這枚羽觴如此接近《蘭亭序》的真相,已足以讓蕭君默感到欣慰和振奮了。
第十五章大案
“陳雄一事,咱們都失算了。”
在魏王府書房里,劉洎淡淡地對李泰和杜楚客道。
“沒想到,李承乾居然給陳雄和咱們都挖了一個大坑!”李泰有些憤然,“聽說陳雄被判了斬刑,家產也被抄沒了,李承乾夠狠!”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劉洎苦笑道,“那天,圣上把我好一頓數落。估計今年的吏部考課,我只能被評為最末等了。”
“勝敗乃兵家常事!”杜楚客斜了劉洎一眼,“思道兄不會是舍不得那幾季俸祿吧?”
“劉侍郎,回頭我讓人送一些錢帛到你府上。”李泰趕緊道,“這事不能讓你吃虧。”
劉洎再度苦笑,擺了擺手:“殿下,山實兄,你們真的就這么輕看劉某嗎?”
“不,這不是輕看的事。”李泰道,“誰府上沒有一大家子人?誰不要吃穿用度?本王只是略表一點心意,侍郎千萬別誤會!”
二人正推辭間,杜楚客忽然想到什么:“對了思道兄,聽說代州都督劉蘭成被玄甲衛抓了,昨天剛剛押解回京,也不知怎么回事,你常在圣上身邊,可知其中內情?”
劉洎搖搖頭:“這回圣上口風很嚴,事先我完全不知情。”
李泰得意一笑:“這事,你們得問我。”
劉洎和杜楚客都意外地看向李泰。李泰遂一五一十將房遺愛那天在平康坊說的事,全都告訴了二人,其中包括《蘭亭序》已知的秘密及楊秉均、玄泉一案的來龍去脈。劉、杜二人聽了,不禁驚詫不已。
“乖乖!原來圣上這么多年拼命尋找《蘭亭序》,就是為了挖出這支神秘勢力!”杜楚客驚嘆,“他們還把人都弄到朝中來了?”
“原洛州刺史楊秉均、長史姚興都是這個勢力的人,玄泉也是,而且據說是楊秉均的保護傘。”李泰道,“父皇懷疑劉蘭成就是玄泉,故而抓捕了他。”
劉、杜二人恍然。
“侯君集這回恐怕也麻煩了。”劉洎道,“考功司郎中崔適被捕,他身為吏部尚書,絕對脫不了干系!”
“這家伙貪墨成性,也該輪到他吃點苦頭了!”杜楚客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說不定這回把他的吏部尚書免了,剛好換個咱們的人上去。”
劉洎一笑:“山實兄是不是打算到吏部一展抱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