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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卿言幾乎想要哭出來,騰地跳下床胡亂穿好外衫,也不顧自己發髻還散亂,飛快地往外跑去。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沒有回到原有的世界,而且來到了三年前,也不明白為何這一次,姐姐沒有在今上登基前就去世,她只知道,她片刻都不等不了得想要見到姐姐!
蘇卿葉正帶著兩名宮女往這邊走,還沒轉過回廊,就看見披頭散發的二姑娘朝她身上撞過來,忙伸手將她接到懷里,嗔怨著道:“嫣嫣,你今年都及笄了,怎么還是這般莽撞!”
蘇卿言抬頭看著姐姐絕艷的臉龐,反復地揉著眼睛,然后哇的一聲哭出來,死死抱住她的腰,生怕松手姐姐就會如夢中一般消失,語無倫次地哭喊道:“姐姐,你是真的……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蘇卿葉不懂她是什么意思,聽她哭得怪讓人心疼的,只得摟著她軟軟的身子,摸著她的后腦柔聲安撫。
蘇卿言扯著姐姐的手就在御花園坐下,總算平靜一些,聽蘇卿葉說著今晚壽宴的安排,她卻眼也不眨的,著迷地盯著姐姐的臉龐,只覺得眼前這幕似夢似幻,卻貪心地想要多留一刻。
就在這時,她聽到一個聲音自背后傳來:“原來你們姐妹躲在這里說話,尚服司忙著找皇后試今晚的禮服,可都快急死了。”
蘇卿言瞪大了眼轉頭,突然覺得有些尷尬,不知該如何面對靖帝。
出乎她意料的,靖帝在看到她的那一瞬,也仿佛愣住,然后重又恢復笑容,柔柔牽起蘇卿葉的手:“先去試禮服吧,你若舍不得妹妹,就讓卿言在宮里多留幾日,好好陪陪你。”
蘇卿葉笑著點頭,又轉頭看了蘇卿言一眼道:“那你先幫我陪陪她,她只怕是做夢魘著了,從剛才起就一直心神不寧的。”
靖帝一口答應下來,然后在她對面坐下,蘇卿言明知這時的靖帝對姐姐必定是一心一意,也不會有后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卻還是覺得很不自在地低著頭,正想說一聲告辭,突然聽見靖帝壓低了聲音道:“想不到,鏡子竟帶你來了這里。”
蘇卿言聽得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見靖帝露出個復雜的表情道:“你不用著急,所有的一切,我會好好跟你解釋……”
第68章
那時正是三月, 御花園里開了大片的芍藥花,引得燕飛鶯啼, 香風拂面。
蘇卿言也是在那時才終于知道, 最先拿到那面陰紋銅鏡的不是自己,而是靖帝。
承元五年, 大越國師得到這面銅鏡,在某一日發現鏡中現出異象, 連忙將它帶進了宮里, 獻給今上定奪。
靖帝拿到那面銅鏡,突然覺得一股難言的郁卒感堵住胸口, 再仔細一看, 發現鏡中山岳城池, 河山, 竟全部淪陷于戰火之中,大越的百姓們在敵軍的鐵蹄下四處流離,遍地堆滿了死尸, 僥幸活著的人,眼神從恐懼轉向麻木,呆滯地站在被攻破的城門外,等待下一次屠戮。
靖帝幾乎不敢相信所見到的一切, 隨后破口大罵這是妖物, 又氣得將那面銅鏡狠狠砸在地上。
國師嚇得瑟瑟發抖,跪于地上不敢言語,再看那銅鏡被扔在地上, 卻并未絲毫裂痕,反而是那鏡邊的陰紋向上浮起,襯著鏡中異象,現出詭異的宿命感。
最后,靖帝仍是半信半疑地將這面鏡子留下,然后那晚,他竟做了個夢。
夢中有個模糊的人影,一步步走向他的皇座,他是那場戰局的勝者,高高在上,與踏破中原的異族共享江山。
然后場景突然一變,那人將一個女人摟在懷里,那女人神態冷漠,姿勢僵硬,突然瞪圓了眼,從懷中掏出一把刀狠狠刺進那個人影的后背……
靖帝被嚇得驚醒過來,他看不清那個登上皇位的人是何模樣,可卻清楚的看見,被他摟在懷里的女人,竟是逝去妻子的胞妹,蘇卿言。
他不知為何會做這樣的夢,卻總覺得這是那面鏡子對他的提示,可夢里的信息太過模糊,他根本不知是誰令大越落得如此境地,苦苦思索多日,終于想到一個法子。
如果他讓蘇卿言做了皇后,她便不可能被任何人脅迫,也許就能破除夢中的結局,正好太子也十分喜歡這位小姨,于是靖帝立即下定決心,下旨冊立蘇卿言為皇后。
可皇后冊立的第二日,他在御書房睡著,對著那面銅鏡又做了個夢。這次的夢里又多了個人,那就是多年來為大越掃敵平寇,有戰神之稱的大將軍魏延。
他看見一身戎裝的魏鈞站在自己面前,倨傲地抬起下巴道:“陛下若真要賞我,便將皇后讓給我,讓她做我的將軍夫人。”
他被氣得說不出話來,皇后母儀天下,尊位哪容侵犯。他沒想到,這些年他顧及著魏鈞的軍功不斷退讓,這人卻被慣的越來越大膽,竟敢提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要求。他絕不容許宮內傳出這樣的丑事,自然憤而拒絕,還發怒說要治他的罪。
于是魏鈞冷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狠戾,有嫉妒,還有深深的恨意,最后,他將腰中佩劍扔下,解開鐵甲,邁步走出了奉文殿。
自那以后,魏鈞竟不知所蹤,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而被他親手帶出的魏家軍,根本不服新的將領,軍心渙散難馴,再也回不到當年那支令外敵聞風喪膽的虎狼之師。
后來,直到傳來西北邊關被攻破的消息,靖帝才驚覺,大越疆土已經再無人能守,只能由得敵人長驅直入,落得個舉國傾覆的下場。
而這一切,只因為他讓蘇卿言進宮做了皇后。
那一次靖帝醒來后,便被一股深深的絕望所籠罩。原來他再怎么努力,也無法改變大越被外族傾覆的命運,甚至因為他的自作主張,令大越失去了魏鈞這道最堅固的屏障。
但那時蘇卿言已經被冊立為皇后,他絕不可能因為一次夢境,就將皇后拱手讓出,成為世人的笑柄。于是他盡力對蘇卿言好,希望到時能由她說服魏鈞,以大義為重,守護大越安寧。
后來,到了岐王宮變那一日,他抱著決絕的態度帶兵出宮門迎戰,卻鬼使神差地帶上了那面銅鏡。當那陣邪風吹來時,所有兵士都被吹得緊閉雙目,根本無法靠近皇帝分毫。
靖帝卻驚訝地看見懷中那面銅鏡,竟泛起青色的光亮,他揉了揉眼,發現在山河淪陷的異象中,突然出現穿著明黃色朝服的自己,他帶著帝王的氣魄,以赴死之姿走入戰場,轉過身,悲憫地看著面前的一切。
然后一切突然停止,鏡中景象消失,只剩一片寧靜……
他突然醒悟過來,這是一種召喚與指引,又仿佛在問他:愿不愿意犧牲自己,去改變即將發生的一切。
于是靖帝闔上雙目,幾乎在片刻之間做出了決定:他絕不能讓大越在他手上亡國,哪怕為此付出最壞的代價。就在他想通這點的那一刻,仿佛有股力量將他拉進鏡中,然后便陷入了長久的混沌……
蘇卿言越聽越覺得匪夷所思,忍不住問道:“所以,陛下并不是直接被帶到這里嗎?”
靖帝苦笑著搖頭:“朕那時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只是不斷在各個幻境中來回,面前會輪番變幻各種景象,有曾經過去的,還有未曾到來的……更多的時候,是面對仿佛毫無盡頭的虛空。
誰知有一天朕卻看到了你,于是就告訴你,讓你來救我。后來朕才知道,你和魏鈞原來可以借著這面銅鏡來往于不同時空,于是便提示你們去找出真相,想讓你們找出真兇,改變大越國破的命運。后來不知發生了什么,朕突然被甩到了這里,那時弘兒剛剛出生,正是我登基的前一年。”
他的聲音突然放柔,道:“朕在鏡子呆了這么久,見過無數變遷,仿佛歷盡了滄海桑田,在那時我才想明白,對朕來說最重要的是什么。除了大越臣民,便是你姐姐,于是朕不想再忙于政事,以至于疏忽了她的身子,所以,你姐姐沒有死,而是好好得當上了皇后,一直陪著我和弘兒。”
蘇卿言雖不知為何一切都會改變,卻也由衷地為姐姐和皇帝姐夫感到高興。
再將所有的事想了一遍,突然明白過來,正是她在段府所做的一切,挽救了謝云舟,挽救了大越,也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
但她卻隱約地感覺到:這里的一切雖然完滿,卻并不是她該呆的地方。
這時,靖帝笑了笑道:“朕覺得,現在,便是最好的結局,這一切,全都是你的功勞。以后你便安心呆在這里,朕和皇后會為你找一門好的親事,讓得到真正美滿的姻緣。”
蘇卿言這時才終于想起有什么不對:魏鈞究竟是和她一起到了這個世界,還是回到原來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