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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蘇卿言是一瞥見這厚厚的卷宗就頭暈,什么都懶得想,先放著再說吧。
蕭貴妃的嘴角有點兒僵,忙傾身道:“皇后若不當面驗對,如何知這賬目沒有錯漏?”
蘇卿言一臉誠懇:“貴妃多年來打理后宮,盡職又勤勉,本宮怎么能不信你呢。”
蕭貴妃一口老血哽在喉間,眼睜睜看皇后讓內侍把印章和卷宗收起,再沖她露出感激的微笑。
所以,她這是稀里糊涂就把宮權給交出去了。
蕭貴妃越想越覺得憋屈,一時間連儀態都顧不上,手腕抬起揉了揉額角,再笑都顯得像哭。
自今上登基以來,后宮便交由她一人掌管,大到嬪妃女官,小到太監宮女,各個都得聽她調遣,雖是勞心勞力,但這權勢的滋味沾上便再難戒除。
誰知皇后才第一天進宮,她就踩空跌了下來,偷雞不成蝕把米,最后還在皇后口里落得個勤勉之名,像個為主子忙活的太監總管似的,怎么聽怎么諷刺。
旁邊看完這幕大戲的兩位昭儀,互相交換了個眼色:這皇后,可真是個厲害角色。
而厲害的皇后本人,正對著驟然涼下的氣氛,懶懶喝了口茶,暗自尋思著:她們好像都沒話說了,這場覲見也該結束了吧。
這時,只聽殿外有內侍高聲唱喝:“陛下駕到。”
諸妃精神立即一肅,靖帝平日不愛召嬪妃侍寢,她們見到今上的機會并不多,這時紛紛擺出最優雅的姿態,盼著恭迎圣駕。
蕭貴妃正是委屈時,一見那抹繡著龍紋的袍角越過門檻,便趕忙站起上前,嬌嬌怯怯地行禮問安,剛想開口含沙射影地告個狀,靖帝就沖她笑著點頭,然后便徑直越過她坐在皇后身邊,道:“昨日才舉行的封后大典,今日果然就有喜事傳來。”
蕭貴妃將張大的口闔上,又繞回靖帝面前,鍥而不舍地找存在感:“不知陛下有何喜事?”
靖帝仍是看著蘇卿言道:“西南戰事終于平定。魏鈞居功至偉,正領兵趕回京城。”
蘇卿言一聽見魏將軍的名字就打個哆嗦,可她明白今上一直記掛著西南戰局,如今戰亂平定,可算是件大好事,于是舉起茶盞遞過去道:“恭喜陛下,總算去除塊心病。”
靖帝笑容溫柔,邊望著她邊接過那杯茶道:“今晚宮中設宴,得讓群臣們知道,朕的皇后是如何為大越帶來福兆。”
當諸妃走出坤和宮的時候,蕭貴妃儀態綽約走在最前,瞥見兩位昭儀神情懨懨,壓著聲提醒道:“剛從皇后宮里出來,都給我精神著點兒,省的讓人傳了閑話進去。”
那兩位昭儀平日都以她馬首是瞻,當貴妃封后不過是早晚之事,各種殷勤討好,誰知憑空殺出個皇后來,今日又在坤和宮吃了憋,自然是升起同仇敵愾的心,孫昭儀上前一步,在貴妃耳邊小聲道:“魏將軍還未回城就急著辦宮宴慶祝,看來陛下為了皇后,可謂是用盡心思啊。”
蕭貴妃的指甲陷進帕子里,眼眸間流露出濃濃的不甘。她豈能不知,那蘇家二姑娘素有“禍水”之名,當初封后時,也有不怕死御史上書,擔心皇帝娶了蘇氏女會致宮闈禍亂。所以今上才借這事做文章,大張旗鼓為她洗清污名。天子如此維護,往后誰還敢再議論皇后分毫。
宮墻外不知何時飛來幾只寒鴉,叫得諸妃心下凄涼,在宮里這么多年,今上從未專寵過誰,倒也顯不出冷落來,可見他對皇后如此用心,還有方才他看向皇后時的目光,她們才終于明白,究竟陛下在心系一人時,究竟是什么模樣。
蕭貴妃她曾在東宮呆過,見過那位早逝的太子妃,那時陛下也是如此,除了蘇氏女,眼里再無他人。當時輸給了蘇卿葉,如今又輸給了她的妹妹,簡直陰魂不散,叫她如何能甘心,
可她看了眼四周走動的宮人,用眼鋒示意孫昭儀莫要多言,然后長長嘆了口氣,仰起頭,對著琉璃瓦上映出的旭旭霞光,竟生出日暮西山的凄涼之意。
與此同時,坤和宮里蘇卿言也在暗自神傷:好不容易打發了嬪妃,晚上又有宮宴,當皇后怎么就這么累,一天天的沒個停啊。
可她還是打起精神,陪靖帝撐完了整場宮宴。蘇相自然也在赴宴之列,他滿面紅光,被王公大臣圍著敬酒,掩不住的榮耀與自得,蘇卿言坐在鳳椅上遠遠觀看,心想著:這樣也好,至少蘇氏除了她,從此都能順心如意吧。
待宮宴結束,她陪著微醺的靖帝回宮后,發現宮人們都已經識趣地退到殿外,左顧右盼也找不到小胖子太子的影子,再看旁邊笑意盈盈的靖帝,便覺得自己如一塊被架上案板的白魚,早晚得挨這一刀。
今上見她立即耷拉下眉眼,像只落入虎爪的小貓,心下生出些憐惜,便領著她走到案幾旁道:“剛才還未喝盡興,你再陪朕喝幾杯,聊聊天。”
蘇卿言明白,今上這是怕她太緊張,想待會兒借著酒意,辦事總會輕松些。然后她又暗自覺得好笑,若是蘇相知道她當了皇后還用辦事這種粗俗的字眼,指不定會怎么教訓她呢。
靖帝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見她嘴角輕勾,鳳眸往上揚,道不盡的俏麗靈動,不由傾身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你來替朕斟酒吧。”
蘇卿言忍住要把手縮回的沖動,低眉順目地,將今上和自己面前的杯子斟滿。然后,她抱著要灌醉自己的心態,仰頭直接將一杯酒灌進肚子里。
靖帝原本打算輕酌慢飲,一看皇后擺出這種架勢,覺得自己不能示弱,便也把酒全干盡,然后低頭按了按額角道:“朕明白,你在介意什么。朕不知該怎么同你說,但你只需知道,朕對你姐姐,和對你是不同的。”他頓了頓,又繼續道:“你姐姐在世的時候,朕對她從未有過貳心,也盼著能與她舉案齊眉,只可惜天不從人愿,朕這些年都未立后,也全是為了她。如今她已經走了六年,本朝可從未有例律寫明,朕不能對她的妹妹再動心。”
他最后這句話,已經幾乎算是在表白,蘇卿言垂著眸子,將冰涼的酒液往喉嚨里灌,今上這番情義她不可謂感動,可她所向往的,是一生一世,只一人攜手的摯情,真正的情深不渝,哪怕是生死也不能讓其消磨。可對于她不想成為誰的替代,她有她自己的驕傲。
靖帝見她不語,只是一杯杯飲酒,默默嘆了口氣,看來這心結,他需得多用些時間,才能慢慢解開。可她這酒,是不是也喝的太快了點兒……
蘇卿言也覺得奇怪,為何她喝了這么多杯,竟是一點醉意都沒,而今上陪她多喝了幾杯,已經顯出醉態,手撐在額邊同她閑聊,說到魏鈞即將回京的事,順帶著控訴他在朝中的許多囂張行徑,令今上頗為頭疼。
蘇卿言聽著聽著便發覺,今上對手握重兵的魏將軍也是十分忌憚,只是大越自武力一向羸弱,這些年全靠魏鈞才能平外亂、定西南,靖帝是位明君,為了天下百姓的太平安樂,寧愿對魏鈞步步忍讓,讓他坐穩權臣之位。
她對這位君主生出敬佩,想斟酒再敬他一杯,可手指剛挨著杯沿,就聽旁邊“咚”的一聲悶響,再看今上竟已經趴在案上醉倒過去。
蘇卿言眨了眨眼,瞅著手里的酒液,還是沒想明白:不是要灌醉自己好辦事嘛,怎么他倒醉了。
第二天,今上在宿醉中醒來,揉著額角還在發暈,就看見皇后早已打扮齊整,為他端了杯茶過來關切地問:“陛下可要叫人進來更衣。”
靖帝盯著她澄亮的眼眸,對昨晚的昏招頗有些挫敗,接過茶正要說什么,突然聽聞羽林衛指揮使在外慌張地求見,連忙穿好外衣站起,讓內侍傳他進來。
蘇卿言剛把茶盞放下,就看見那指揮使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伏地而跪,聲音都有些發顫:“陛下,岐王謀反,叛軍已經殺到東直門了。”
第7章
坤和宮里,蘇卿言手扶著額角歪靠在椅上,偷偷用腳尖一下下踢著案幾腳,試圖平息心頭的煩亂。
宮門外殺聲一片,順著朱墻青瓦一路溜進殿上,可都不及三位嬪妃不間斷的“嚶嚶嚶”聲,如伏線千里,綿延不絕,鞭子似地一下下抽著蘇卿言的腦袋瓜子。
于是她深吸口氣,手扶在椅把上,高聲道:“都別哭了,事到如今,光哭又有何用處呢?”
這是她第一次擺出皇后的威儀訓斥人,實在是因為被吵得頭痛欲裂,耳膜里全擠滿了嗡嗡聲。
蕭貴妃將帕子放下,用紅腫的眼瞥向她,懷里的明珠公主已經累得睡著,這種生死關頭,也懶得再去虛與委蛇,啞著聲諷刺:“叛軍圍城,陛下生死未卜,皇后還能冷靜若此,實在令臣妾敬佩。”
其實蘇卿言哪能冷靜,她也害怕,甚至怕得想直接鉆到柜子里躲著。可靖帝離開時曾對她叮囑,他馬上出去指揮禁軍對抗岐王的叛軍,而后宮和太子便全交給她來看顧。在太后的永壽宮后殿,建有一處密室,若是叛軍一路殺進宮來,便帶著太子、公主和三位嬪妃到那里躲避,先保得性命再說。
蘇卿言那時嚇得聲音都帶了哭腔,扯住今上的衣袖問道:“外面形勢危急,陛下不同我們一起躲避嗎?”
接下來的一幕,她只怕永遠都不會忘記。今上溫柔地拍了怕她的手背,面色卻是無比的堅毅傲然,他說他是皇城的主人,有責任保護宮城和百姓的安危。哪怕明知是死戰,身為君主,也絕不能有任何退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