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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人見女兒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搖搖頭,輕戳了下她的額頭喚她的小名道:“嫣嫣,這可是圣眷,你好歹裝得高興點兒。”
蘇卿言扯著唇角露出個無比難看的笑容,在她屈屈十幾年的人生里,進宮簡直就是頂頂可怕之事。
天不亮就得起來,花費冗長的時間梳洗打扮,踩著時辰入東直門,然后強打著精神換轎,不能記錯規矩,不能喊錯稱呼,時時得維持貴女的儀態,不能有半點松懈……一天下來腰酸背痛的,光回想都令她想打寒磣。
她實在不明白,為啥太子那熊孩子偏偏就愛和她玩,明明每次見面,自己都是懶得應付,除了吃喝就是坐著,只差沒擺出不耐煩的冷臉了。
周夫人見她次次如此,實在是恨鐵不成鋼,干脆往她身邊一坐,數落起她的懶惰和不上進,然后,又長吁短嘆地念叨:“按說你這個年紀,也該有自己的兒女了,偏偏這婚事,哎……”
蘇卿言覺得頭有些疼,便按著母親的手背勸道:“娘,您別著急,這姻緣之事,早來晚來,遲早會來。”
誰知周夫人不但沒被安慰到,反而將眉皺得更緊道:“你呀,就是太沒心沒肺,總是得過且過。不像你姐姐,事事都要做到最好,當年德才之名傳遍京城,連我外家都跟著沾光。可惜她就是福薄,哎,若是她要還在該多好,你爹也不至于日日發愁,愁咱們蘇家在朝中沒了倚仗……”
她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蘇卿言垂著頭,這樣數落的話她實在聽過太多次,從小到大,姐姐對她來說都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峰,所有人都用這座山來丈量她,她怎么努力也夠不著,索性就懶懶呆在山腳下,偶爾抬頭,仰慕地看一眼山頂上的榮光。
哪怕姐姐亡故后,她也是蘇家最驕傲的女兒,誰也撼動不了的皚皚雪峰。
等周夫人絮叨地說完一大通,想著那早亡的優秀女兒,頓時悲從心中來,用帕子捂著臉小聲啜泣,蘇卿言也被她勾起愁思,往前傾身,摟著母親的肩輕聲安撫,等到晚飯時,母女倆哭過一陣,周夫人便又握著她的手,循循叮囑著進宮時要留心的事宜。
蘇卿言走出主房時,發現天已經全暗了下來,她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想著明日大早就要進宮,簡直想仰面長嘆:她只想過點安穩又偷懶的日子,怎么就這么艱難呢。
如果她知道這次進宮后會發生什么,只怕寧愿淋雨高燒三日,也絕不會踏進宮門一步。
可惜那晚既無風也無雨,蘇卿言抱著錦被睡得十分安穩,并未發覺,命運已經偷偷對她眷顧,或是……戲弄。
第2章
太子愛吃甜食,所以午膳剛過了一個時辰,典膳局就特地送來幾碟精致的糕點。
蘇卿言無精打采地坐著,瞥見其中有她最愛吃的一道豌豆黃,想著她這一上午腰酸背痛地折騰,總得有點補償。于是毫不客氣地抄起銀著,一塊塊往口里塞,旁邊的太子眼巴巴瞅了半晌,終是扯著她的衣袖小聲道:“姨姨,你給我留兩塊啊。”
蘇卿言瞇眼一笑,說得理直氣壯:“殿下是國之儲君,不可只顧口腹之欲,要以保持身形為重啊。”
她邊說,便移過箸尖,在太子那袍服都遮不住的圓肚子上虛轉了圈。
她家長姐和皇帝姐夫都生得龍章鳳姿,是以太子侄兒雖然才六歲,已經隱隱能看出未來的冠玉之容。只可惜,被她那皇帝姐夫養成了個小胖墩,再好的容貌也經不起注水,所以她替他多吃幾塊糕點,實在是菩薩心腸。
太子低頭摸了摸肚子,抬起頭道:“可我聽宮里的嬤嬤說,女子更要講求身材,像姨姨這么美的女子,更不能只顧口腹之欲才是。”
蘇卿言一口豌豆黃沒咽下去,冷不丁被嗆了口,忙借著衣袖掩蓋,狠狠瞪他一眼,咬著牙語帶威脅:“殿下這是嫌我太胖了?”
太子被這兇狠的眼神嚇到,怕自己說錯話被姨姨討厭,扁著嘴就快哭出來,蘇卿言這才發覺自己太過火,做賊心虛地掃了眼旁邊的宮女們,立即擺出慈母架勢,將太子胖嘟嘟的身子攬進懷里,虛情假意地夾了塊豌豆黃塞他嘴里,柔聲哄道:“姨姨跟你鬧著玩呢,殿下不就愛姨姨陪你玩兒嗎?”
靖帝走到殿外時,看見的便是這么副情景,盛裝的明艷女子,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將糕點喂進太子口里,六歲的孩童仰著頭,臉頰鼓鼓的,笑得圓圓的眸子里溢滿光亮。
今上的臉上不自覺也添上抹溫柔,方才收到邊關戰報的戾氣都散了一半,理了理袍角就往里走,蘇卿言被宮女們喊“陛下”的聲音驚到,猛地抬頭看見還穿著黑色朝服的靖帝,連忙站起行禮。
靖帝忙往前傾身,虛虛在她胳膊上一扶,笑著道:“你我之間,不必這些虛禮。”
蘇卿言始終垂著下巴,一副規矩恭敬的模樣,直到禮數周全地坐下,才對那句話涌上些許古怪感:咦,他好像沒有自稱朕。
靖帝這時也撩袍在她對面坐下,他剛過而立,除去天生的儒雅俊美,更帶著帝王的沉穩霸氣,所以這些年,哪怕他無心立后,不知多少貴女盼著入宮,只因為仰慕這位年輕君主的風姿。
可蘇卿言心頭盤算的卻是:本來想吃完了糕點就找借口離開,現在倒好,今上紆尊降貴往這兒一坐,自己總不能轉身就走吧。
她對這位皇帝姐夫從來都是敬畏有余,每次面對面坐著,也不知該說啥,渾身都不太自在。
可這么干愣著也不像話,為了緩和氣氛,蘇卿言再抄起銀箸,準備去夾最后幾塊豌豆黃來吃,誰知目光往下一移,頓時就愣在那兒:剛放這兒的碟子呢?
轉過頭,看見太子抱著那蝶豌豆黃,正一塊塊吃得有滋有味。
她忍住想瞪那小屁孩的沖動,銀箸沒著沒落地懸在空中,實在有些尷尬。這時,靖帝撩起袍袖,為她將另外一碟糕點推過來,柔聲道:“你吃這盤吧,若是不合胃口,我讓典膳局再做。”
蘇卿言一臉受寵若驚,也顧不上看那碟到底是什么,禮貌地咽下一塊。再抬頭時,發現今上始終微笑看著她,看得她有些發怵,懷疑是不是嘴角沾了什么糕屑。可眼神既然對上,她總不能再裝看不見,于是正襟危坐,調整好嘴角的弧度,露出大家閨秀的標準笑容回應。
兩人就這么互相笑得臉都有點僵,最后還是靖帝最先打破僵局,隨手倒了杯茶問:“許久未見,就沒什么想同朕說的嗎?”
蘇卿言頭皮都快炸了,她真的沒有什么可說的啊,苦惱地攥緊手指,努力憋出一句寒暄:“陛下好像臉色不好,最近朝中挺多事煩心吧。”
靖帝輕嘆一聲,開始講最讓他掛心的西南戰事,蘇卿言聽得昏昏欲睡,然后感覺大腿像被什么砸了下,輕嘶一聲低下頭,發現小胖子太子,正帶著吃飽喝足的甜笑,倒在她腿上睡著了。
蘇卿言的臉有點泛青,忍住想甩腿的沖動,靖帝愛憐地看了太子一眼,搖頭道:“這孩子,就愛粘著小姨。”
蘇卿言覺得進退兩難,可小胖子無尾熊般攀著自己的腿,如果叫宮女過來抱,只怕會吵醒他,干脆把牙一咬,拽著太子肥嘟嘟的身體抱起來,想將他給扔回臥榻上。
可她低估了太子的重量,剛一站起就被懷里的小胖子壓得往下一沉,幸好今上趕忙上前一步,適時托住了她下墜的手臂,然后將太子從她懷里接過來,低頭的瞬間,呼吸正擦著她的手腕滑過。
蘇卿言覺得手臂一麻,趕緊往后退了步,垂眸道:“太子殿下既然要歇息,也不便再多打擾,臣女就先告退了。”
靖帝并未回話,直到將太子放回床榻,又給他掖好錦被,才轉身道:“朕送你出去。”
蘇卿言被嚇得有點結巴:“不……不用了,臣女帶來的丫鬟就等在外面呢。”
皇帝似乎對她這態度不太滿意,放柔了聲音道:“你不用每次見朕都如此拘謹,畢竟你是弘兒的親姨,他又這般喜歡你,咱們遲早也該是一家人。”
蘇卿言支支吾吾地應了,走出殿外才大松了口氣,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突然回想起皇帝剛才那句話,好像有種令她不敢深想的意思藏在其中。
再琢磨了會兒,頓時打了個寒顫,決定不給自己添堵,趕緊叫來秋嬋陪她上了軟轎,她今日受了不少驚嚇,得回府去好好躺著,彌補無端損耗的精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