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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道理,連瑪爾屯氏都明白,阿克敦如何不懂呢。正是明白,他才一路從宮里擔憂到家中。不過情形不明,他是無論如何不敢貿然有所動作的,悶坐片刻,他道:“你明日帶著剛安他們去趟完顏家。”
“去完顏家!”瑪爾屯氏現今一說起親家,就豎眉毛,“人家馬上就要添孫子了,你還讓我去受氣!”
“胡說甚么呢!”阿克敦是男人,想事情自與瑪爾屯氏不同,女兒不死都死了,女婿再娶新人也是正理。早娶玩娶并無甚么差別。或許之前他還計較,但隨著完顏一族分裂,佛爾袞帶著幾房完顏一族的人投效東宮,他就將一切怨恨都埋葬了。
“你明日去了完顏家,想法子探聽探聽十四福晉那頭的動靜。”
“行。”瑪爾屯氏聽這話,還有甚么不明白。就如同阿克敦的選擇,她咬咬牙,順從的答應下來。
第二日一早,瑪爾屯氏帶著外孫外孫女去看親家,阿克敦下了朝則往佟家去了一趟,與舜安顏互相通了通消息。舜安顏算是佟家如今的掌家人,佟家在后宮的人脈有多半他都清楚,但這一回,舜安顏沒起到甚么用。
“前晚快子時,梁九功突然帶了人過去,將永寧宮里里外外換了個干凈,如今守在永寧宮的,全是萬歲心腹。貴妃眼下的情形,是斷然不敢胡亂打聽的。”舜安顏嘆了口氣看著若有所思的阿克敦,勸了一句,“德妃素來偏愛十四爺,十四爺這兩日都未入宮,想來沒甚么大事。我的意思,大人也先別動,畢竟太孫地位不同,需想想以前東宮那位。”
真要把手上的力量都用起來,說不定萬歲那兒就會生出猜忌?前太子怎么倒的,便是失了圣心,失了圣心,就是失了根本。再有,眼下不過是德妃出事兒,未見牽累東宮,倘或真是德妃年老侍奉不周觸怒萬歲呢?萬歲不是糊涂人,若只事關德妃,頂多就是德妃被軟禁罷了,既不會被廢,也不會丟了性命。只要不影響東宮,他們下頭東宮一系的人實在沒必要為德妃去折騰。
其實在舜安顏心中,德妃倒了,未必不是好事,或許將來佟家因為昔年孝懿皇后撫養太子的恩情,還能再出個太后。
沉思中的阿克敦卻被舜安顏的話激的腦中一道靈光閃過,他驟然抬頭道:“你方才說十四爺?”
“是啊,我說十四爺這兩日沒有入宮求情,未必是出了甚么大事。”話到這兒,舜安顏也察覺不對了,他悶了悶,不知想到甚么臉色大變蹭的站起身,嗓子發緊,“你是說十四爺也叫圈了?”
阿克敦見他明白過來,冷笑道:“否則你以為他會不管永寧宮。”
如今的十四爺可不是以前圣寵在身的十四爺了。他雖和太子同母所出,關系卻一直頗為冷淡,失了圣寵,手上差事又被卸。縮著脖子做人的十四爺最大靠山就是宮里的德妃,德妃立著一日,哪怕萬歲去了,他都有道護身符,但德妃若倒了……
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真有孝心,十四爺無論如何都不該置德妃不顧。德妃前些時日磕了頭,哪怕萬歲下旨德妃養病,十四爺見不到人照舊每日去永寧宮門口磕頭請安,怎么萬歲下旨封了永寧宮,十四爺卻躲了。這可不是孝子該有的行徑。
所以,十四爺沒出現,只有一個可能!
舜安顏咽了口唾沫,看著阿克敦,緊張的發問,“若真如咱們想的,萬歲如此龍顏大怒,怕是……”
兩人目光一撞,心都往下沉了沉。
阿克敦嘆道:“咱們早有揣測,倒是沒甚么,就是太子那里……”
“難辦啊。”舜安顏也是愁眉苦臉,覺得這事兒此時戳出來,實在不是個好時候。
☆、第 104 章
乾清宮御書房, 一室靜謐中只聞紙頁沙沙翻動的聲響, 康熙面無表情看完一本奏折, 在末尾批了個可。再抬頭,見到站在面前身板筆直的四爺和邊上戰戰兢兢的九爺,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出來。
“老九,你也是來替人求情的?”
九爺被老爺子陰測測的聲音嚇了一跳,暗自悔恨自己入宮前沒翻黃歷,“兒臣, 兒臣是有事稟報。”
稟告?
康熙瞅著他冷冷一笑,道:“怎么, 是你借給老十四的那三十萬兩銀子查到下落了?”
不妨康熙上來就放這么一個大招, 九爺嚇得噗通跪在了地上。聽那聲響,邊上眼觀鼻鼻觀心跟個木偶人一樣的梁九功都替他覺得疼。
“沒出息的東西,給朕跪到邊上去。”眼見九爺一副沒骨頭的樣子就跟個奴才似的,康熙就覺的刺眼。他寧可這兒子像當初執意要經商一樣和自己跳著腳鬧騰呢,他還說一句本事。如今,年歲漲了,心氣兒不知都去哪兒了。
九爺不敢辯駁, 他看得出此時的康熙就跟一座快要爆發的火山一樣, 飛快的挪到角落里, 恨不得康熙都看不見他。
九爺躲開了, 康熙再看還只直挺挺站在中間的四爺更是礙眼, 將手中的朱筆一扔, “怎么老四, 你今兒是要在朕這宮里演一出死諫?”
連死諫都說出來了,九爺嚇得倒抽一口冷氣。他算是皇子里脾氣比較硬的人,要不不能這么些年一直挺著從商,更不會站到八爺背后去。但這么些年再折騰,挨打受罵的,都沒聽過康熙罵兒子用死諫啊。
他飛快的朝著四爺那邊看了一眼,發現怪不得人家是太子呢,就是端得住。
四爺其實已心跳如鼓,他如何聽不出康熙是動了難得的真火,但他不能退,一退,說不定弘暉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汗阿瑪,兒臣。”
“朕不想再聽。”康熙繃緊臉,冷冷道:“你要說的不過就是弘暉已臥病在床,你會好好管教,今后再不出這樣的事情。太子,這些話自從烏喇那拉氏被廢,你帶著兒女正位東宮,朕沒聽過十回,也有八回了!”康熙忽然震怒的一拍桌案,抽出之前放在一邊的奏折扔到四爺頭上,“你當朕是瞎子還是傻子!”
四爺不敢閃躲,任憑奏折在額頭上撞出一道長長的印子。
“還有你,兩個月前為何將弘暉殿里服侍的人都換了,你以為朕真不明白?朕憐惜你一片愛子之心,看在弘暉也是皇家血脈的份上,對他屢屢容讓。沒想到這孽畜膽子越來越大,竟敢挑動德妃往江南送信,你可知道信上寫了甚么!”康熙越說越怒,又是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德妃在信里說她重病在身,性命垂危,要弘昊立即趕回京中為她治病侍疾,否則便是不孝!”
聽到康熙這番話,九爺算是明白為何永寧宮會被封宮了。動弘昊,那不是戳萬歲的心肝。不過德妃也是,輕輕巧巧就被弘暉說動了,在宮里混了這么多年的老人,從一個包衣宮女成為四妃之一,怎的如今屢屢出昏招,是年老糊涂,還是別有隱情?
九爺正在揣測,忽聽康熙又接著罵了起來。
“弘昊是朕下旨讓他去清查江南的。沒有朕的圣旨,弘暉與德妃竟用孝道之名逼他回京,還著意在朕面前隱瞞,違背圣意,后宮干政,樣樣都是大罪。你明知他二人如此行事,不僅不稟報于朕,還庇護隱瞞,被朕查知,又替這二人求情。太子,你想做甚么,莫非你眼中只有弘暉,只有德妃這個罪婦不成!還是你如今正位東宮,就可以對朕陽奉陰違?”
“兒臣不敢。”四爺跟著九爺跪在了地上。
“你不敢!”康熙冷哼一聲,年老而渾濁的眼盯緊四爺的頭頂,看著依舊烏黑而濃密的發辮,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不甘和怨恨。
子壯父老。曾經事事順服,不管多難辦的差事,只要交待一聲都會妥帖辦好的老四,已然不是頭一回這般違逆行事了。或許老四就是故意的,就像之前一手帶大的胤祍,自己給他安排的東宮侍從,他就是不喜歡,不重用,自己鋪好的路,他就是不走,偏要與一群逆臣為伍,等不及自己入土,便要謀奪皇位。
那眼前的老四呢,他已經是太子,與皇位只有一步之遙,所以也不想再等,想真正的做主。所以自己喜歡的弘昊他就是不喜歡,自己厭惡的弘暉,他偏偏要庇護!
廢太子與四爺的面孔在眼前不停交替,康熙只覺頭痛欲裂,胸口劇烈起伏,身子晃動的厲害。
“萬歲!”梁九功情知不妙,趕緊在背后頂著康熙的背,又從袖口里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玉瓶,倒出兩枚藥丸讓康熙含在口中。
這藥丸極其有效,入口溶化后康熙臉色好了許多,搭著梁九功的手回到案后坐下。
四爺與九爺方才都嚇得不輕,此時眼看康熙好些,四爺忙道:“都是兒臣不孝,還請汗阿瑪息怒保重龍體。”
九爺猶豫了一會兒,小聲道:“這,兒臣去宣御醫過來。”
“朕沒事。”康熙閉目片刻,再睜開時,已壓下先前的風雨欲來之色,看著兩個兒子面無表情道:“放心罷,朕不會那么容易就被你們氣死。”